章節字數:3503 更新時間:26-03-11 08:53
林廣成已經連續失眠七天了。
從顧氏發布聲明那天起,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那些數字——股價、負債、銀行催款單、供應商的律師函。那些數字像蛆一樣在他腦子裏爬,爬得他頭疼欲裂。
他瘦了十二斤。
秘書每天早上來上班,看到他都會愣一下。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林氏集團董事長,現在像個被抽幹了水分的幹屍,眼窩深陷,臉色蠟黃,西裝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林董,銀行那邊又來電話了……”
“林董,供應商說再不付款就起訴……”
“林董,幾個股東聯名要求召開緊急會議……”
他不想聽。他誰的電話都不想接。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拉上百葉窗,躲在黑暗裏,像一隻受傷的老鼠。
周一早上九點,林氏集團股價開盤即跌停。
這是連續第五個跌停板。從顧氏起訴那天算起,林氏的市值已經蒸發了六十多億。股民們在交易所門口拉橫幅,喊著“還我血汗錢”,視頻在網上傳得到處都是。
林廣成坐在辦公室裏,看著電腦屏幕上的那條直線,一動不動。
門被推開。
是林婉兒。
她已經很久沒來公司了。今天來了,穿得卻很隨便——一件普通的針織衫,一條牛仔褲,臉上沒有化妝,眼睛紅腫著,像是剛哭過。
“爸。”她站在門口,聲音沙啞。
林廣成抬起頭,看著她。
這是他的女兒。他從小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女兒。他要什麼給什麼,想怎樣就怎樣。他以為這就是愛。
可現在,他看著這張臉,隻想起一件事——
是她惹的禍。
是她非要招惹那個沈墨白。是她偽造證據威脅顧霆琛。是她把林家推到了懸崖邊上。
“你來幹什麼?”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林婉兒愣了一下,慢慢走過來。
“爸,我想……”
“你想什麼?”林廣成站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你還嫌害得我不夠嗎?你看看外麵,看看那些新聞!林氏完了!全完了!都是因為你!”
林婉兒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林廣成指著門口:“滾!給我滾出去!”
林婉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她轉身,慢慢走出去。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聲一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銀行抽貸的消息是周二傳來的。
三家合作了二十年的銀行,同一天發來通知:鑒於林氏集團目前的經營狀況,決定提前收回所有貸款。
林廣成接到電話的時候,手裏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那些貸款加起來,十幾個億。
他還不上。
周三,供應商們集體發難。十幾家公司聯合起訴林氏拖欠貨款,總額超過兩個億。法院受理了,凍結了林氏的部分資產。
周四,幾個大股東召開緊急會議,要求林廣成辭去董事長職務。他們在會議室裏吵了整整四個小時,最後不歡而散。
周五,林氏集團發布公告:因重大事項,股票暫停交易。
公告發出去的當天下午,林廣成的辦公室裏來了兩個人。
經偵支隊的。
“林廣成先生,你涉嫌商業欺詐、偽造證據、行賄等多項罪名,請跟我們走一趟。”
林廣成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兩個人,臉色灰白。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兩個人等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說:“林先生,請配合我們工作。”
林廣成慢慢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他奮鬥了三十年的城市,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那些樓裏,有多少是他蓋的?那些路上,有多少是他修的?
林婉兒是在新聞上看到父親被帶走的消息的。
畫麵裏,父親被兩個人夾在中間,低著頭,彎著腰,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記者們圍著他拍照,閃光燈閃得他睜不開眼睛。有人喊“林董說兩句吧”,有人喊“林氏會破產嗎”,他一個字都沒說,隻是低著頭,被那兩個人推著往前走。
林婉兒看著那個畫麵,眼眶慢慢紅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裏。
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聲音。
林廣成被帶走的消息傳開之後,林家的那些“朋友”們,像約好了一樣,全都消失了。
林婉兒打電話給那些平時叫她“婉兒姐”的人,不是不接,就是接了說“哎呀我正在開會回頭打給你”。回頭?沒有回頭。
她去敲那些叔叔伯伯的門,門都不開。隻有保姆從貓眼裏往外看,然後說“先生不在家”。
三天後,林婉兒出現在顧氏大廈門口。
她穿著那件普通的針織衫,牛仔褲,球鞋。頭發隨便紮著,臉上沒有妝,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她站在大門口,被保安攔住了。
“小姐,請問您找誰?”
“顧霆琛。”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預約嗎?”
“沒有。”
“那對不起,沒有預約不能進。”
林婉兒看著他,慢慢說:“你告訴他,林婉兒來了。”
保安愣了一下,還是拿起對講機說了一聲。
幾分鍾後,一個穿西裝的人從電梯裏出來。
陳默。
他走到林婉兒麵前,看著她,表情很複雜。
“林小姐。”
林婉兒看著他,說:“我要見顧霆琛。”
陳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跟我來吧。”
三十二層,董事長辦公室。
陳默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
顧霆琛站在窗邊,背對著門。窗台上放著一盆茉莉,開著小小的白花。
林婉兒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霆琛沒有回頭。
“來了?”
林婉兒張了張嘴,說:“來了。”
顧霆琛轉過身,看著她。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
林婉兒被那目光看得渾身發冷。
她深吸一口氣,說:
“我錯了。求你……放過林家。”
她說著說著,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跪在那個人麵前,跪在那片冰冷的實木地板上。
“求你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林家三代人的心血,不能毀在我手裏。我爸他……他已經六十多了,進去就出不來了。求你了……”
顧霆琛低頭看著她。
這個曾經明豔張揚的女人,現在跪在他麵前,狼狽得像一隻落水的狗。精致的妝容沒了,名牌衣服沒了,高高在上的姿態沒了。
什麼都沒了。
隻剩下這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普通的女人。
顧霆琛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
林婉兒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顧霆琛。
顧霆琛的目光還是那麼平靜,但那一瞬間,她好像看到了什麼別的東西。
“那……”她的聲音在抖,“我去找他。我給他道歉。讓他原諒我。”
顧霆琛沒有回答。
林婉兒跪在那兒,等著。
等了很久。
然後顧霆琛轉過身,又看向窗外。
“林婉兒。”他說。
“在……”
“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林婉兒愣住了。
顧霆琛的背影,在窗外的光裏,像一座不會動的雕塑。
“他不需要你的道歉。他要的,你給不了。”
林婉兒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是怎麼離開顧氏大廈的,她不記得了。
她隻記得自己走在街上,街上很多人,很吵。但她什麼都聽不見。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停下來。
抬頭看,是一個公交站牌。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站名,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一站,叫“濱海鎮”。
最後一班公交車來了。
她上了車。
車上人很少,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風景一路往後退。高樓變矮,街道變寬,樓房變少,田野變多。
天色越來越暗,最後徹底黑了。
她不知道開了多久。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車已經停了。
終點站。
她下了車。
眼前是一條小路,通往海邊。路的盡頭,有一盞燈。
她順著那條小路,慢慢走過去。
走到那扇院門前,她停下來。
燈還亮著。
門沒鎖。
她推開門。
院子裏,一個人正坐在屋簷下,手裏拿著一本書。
月光照在他身上,清冷,安靜。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看到是她,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林婉兒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個她曾經想毀掉的人。
那個她嫉妒得要死的人。
那個此刻坐在月光裏,安靜得像一幅畫的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是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進來吧。”
林婉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那個院子的。
那個人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說:
“對不起。”
那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
“我真的……錯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落在青磚的地麵上,洇出小小的印子。
林婉兒繼續說:“我知道說這些沒用。你不可能原諒我。我也不配你原諒。”
“可是……”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真的想讓你知道。我錯了。我後悔了。”
那個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
“我接受你的道歉。”
林婉兒愣住了。
“但是,”那個人繼續說,“我無法說沒關係。”
林婉兒看著那雙眼睛。清澈,幹淨,像一汪泉水。
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怨,什麼都沒有。
隻有平靜。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從來沒有恨過她。
她做的那些事,對他來說,隻是需要跨過去的坎。
跨過去了,就過去了。
她低下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個人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她以為他要趕她走。
但他隻是遞過來一張紙巾。
“擦擦吧。”他說。
林婉兒接過那張紙巾,捂在臉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個人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等她哭完了,他說:
“餓嗎?”
她說不出話來,隻是點了點頭。
那個人轉身,走進屋裏。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碗麵出來。
“隻有這個。”他把麵放在她麵前,“吃吧。”
林婉兒看著那碗麵,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筷子,低下頭,一口一口吃起來。
吃著吃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掉進碗裏,和麵一起咽下去。
麵吃完了,林婉兒站起來,看著那個人。
“我該走了。沈墨白,你和他,要好好的。”
---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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