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48 更新時間：26-04-05 08:26
經緯基金成立一周年這天，北京飄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慢悠悠從空中落下，輕軟地覆在窗外對麵的紅磚牆上，給老舊的樓宇添了幾分溫柔的詩意。沈墨白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靜靜看著雪花簌簌飄落，指尖輕輕抵在微涼的玻璃上，眉眼間滿是平和。
身後的會議室裏早已坐滿了人，懷揣夢想的年輕設計師、誌同道合的投資人、受邀而來的媒體記者，還有從全國各地奔赴而來的項目合作方，熱鬧卻不喧囂。唐薇輕輕推門進來，懷裏抱著一遝整理好的慶典材料，走到他身邊輕聲開口。
“所有人都到齊了，就等你了，快進去吧。”
“嗯，馬上就來。”沈墨白回頭，對她淺淺一笑，目光又落回窗外的雪景上，多停留了片刻。
此時的會議室前方，顧霆琛已經站在台上，身姿挺拔，周身沒有往日的淩厲，隻剩溫和從容。他身後的大屏幕上，正滾動著經緯基金過去一年的亮眼數據：累計扶持47個建築項目，23個順利建成落地，6個斬獲國內外建築獎項，項目覆蓋全國16個省份，每一個數字，都藏著無數年輕設計師的心血與希望。台下眾人低聲議論著，頻頻點頭，不少人拿出手機，對著屏幕拍照記錄，眼神裏滿是認可與讚歎。
“這些直觀的數據，是過去一年的成果，是47個創作團隊日夜拚搏的見證，是23座建築落地生根的勳章，也是6個獎項的認可。但我想說，經緯基金最珍貴的數字，從來不在這張圖表上。”顧霆琛語氣平緩，抬手按下手中的遙控器，大屏幕瞬間切換畫麵。
沒有冰冷的數據，沒有華麗的圖表，隻有一張鮮活的照片——貴州的深山村落裏，嶄新的村小校舍靜靜矗立，一群孩子穿著幹淨的衣服，在操場上笑著奔跑，身後是連綿的青山與澄澈的藍天，滿是生機與希望。
“這是李櫟主導的貴州鄉村小學項目，也是經緯基金投資的第一個項目。就在上個月，這個項目成功入圍了國際建築大獎，讓中國的鄉村公益建築，走到了世界的視野裏。”
話音落下，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沈墨白悄悄走進會議室，坐在角落的位置，跟著輕輕鼓掌，目光始終落在台上的顧霆琛身上，眼底滿是溫柔的笑意，顧霆琛也恰好看向他，四目相對，無需言語，盡是默契。
緊接著，大屏幕開始播放一段提前錄製好的視頻。第一個出鏡的是李櫟，他站在鄉村小學的操場上，身後是追逐嬉鬧的孩子，語氣真摯又帶著些許哽咽：“我是李櫟，貴州鄉村小學項目的設計師。一年前，我隻是個剛畢業的窮學生，沒資金、沒背景、沒資源，手裏的方案被十幾家投資機構接連拒絕，有人說我太理想化，不切實際，有人說農村根本不需要精致的好建築，沒必要浪費成本。”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啞，“直到我遇見了經緯基金，遇見了顧總和沈老師。”
“他們看完我的方案，沒有絲毫猶豫，隻跟我說了一句話：”就做這個，賠了算我們的。”那一刻我就下定決心，這輩子，都要對得起這份信任，把這個項目做好，不辜負他們，更不辜負山裏的孩子。”
視頻畫麵切換，出鏡的是個紮著高馬尾的年輕女孩，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靈動，笑著說道：“我是雲南社區圖書館項目的設計師，大學畢業那年，我拿著自己打磨了很久的方案，跑了三十多家公司，全都是拒絕。經緯是唯一一家看完方案，跟我說”設計很棒，資金到位就開工”的機構，我當時甚至以為他們是騙子，不敢相信真的有人願意為我的夢想買單。”
隨後，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出鏡者接連出現，有深耕老年活動中心設計的設計師，有專注殘障人士康複中心打造的創作者，也有投身城中村改造的年輕人。每個人的經曆各不相同，都曾在追夢路上碰壁迷茫，可故事的結尾，卻出奇一致，全都飽含著真誠的感激：“謝謝顧總，謝謝沈老師，謝謝經緯基金，給了我們實現夢想的機會。”
沈墨白坐在角落，靜靜聽著一句句真誠的“謝謝”，鼻尖忽然泛起淡淡的酸意。他從不是多愁善感、輕易落淚的人，可此刻看著台下一張張年輕又充滿熱忱的臉龐，聽著這些似曾相識的追夢故事，難免想起自己曾經熬過的無數深夜、一遍遍修改的方案、跑遍各地的艱辛工地。一年前經緯基金剛成立時，曾有人問他，耗費心力做這些不圖盈利的事，到底圖什麼。那時候他答不上來，而此刻，他心裏有了最清晰的答案。
視頻播放完畢，會議室的燈光緩緩亮起，全場再次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滿是敬意與感動。顧霆琛站在台上，目光再次溫柔地投向角落的沈墨白，沈墨白迎上他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愈發柔和。
慶典圓滿結束，眾人陸續離場，會議室漸漸恢複安靜。沈墨白重新走回窗前，看著依舊飄落的雪花，顧霆琛緩步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手臂自然地輕貼在他的手臂上，帶著溫熱的觸感。
“剛才在下麵，偷偷哭了？”顧霆琛側頭看他，聲音低沉溫柔，帶著淺淺的笑意。
“沒有。”沈墨白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語氣有些口是心非。
“眼睛都紅了，還說沒有。”顧霆琛輕笑，抬手用指腹輕輕蹭了蹭他的眼角，動作輕柔得像觸碰易碎的珍寶，“是被窗外的雪晃到了，還是被視頻裏的話打動了？”
沈墨白沉默片刻，輕輕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顧霆琛。”
“我在。”
“我們做的這些事，是對的嗎？”
顧霆琛沒有絲毫猶豫，語氣堅定又溫柔，伸手輕輕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與他的指縫緩緩相扣，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傳來：“對，一直都對。”
“那就好。”沈墨白回握住他的手，心頭的所有忐忑與感慨，都在這一瞬歸於平靜。
一個月後，貴州下起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漫山遍野都裹上了一層潔白的雪衣，銀裝素裹，靜謐美好。沈墨白和顧霆琛一同乘坐越野車，沿著蜿蜒崎嶇的山路，顛簸了四個小時，終於抵達了這座深山村落。李櫟早已在村口等候，穿著厚實的軍大衣，鼻頭和臉頰被凍得通紅，看到兩人下車，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沈老師，顧總，這山路太難走了，一路辛苦你們了。”
“學校還好嗎？孩子們都適應嗎？”沈墨白開口問道，語氣裏滿是關切。
“在那邊，山坡上，一切都好，孩子們天天都盼著你們來呢。”李櫟抬手，指向不遠處的小山坡。
沈墨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山坡上，白牆灰瓦的光明小學安靜地佇立在白雪之中，屋頂積著厚厚的白雪，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泛著柔和的光。操場上，一群孩子穿著五顏六色的棉襖，在雪地裏追逐玩耍，像一顆顆撒在白雪上的糖果，鮮活又可愛。沈墨白站在山坡下，靜靜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挪動腳步，眼底滿是溫柔與動容。
“走吧，我們上去看看。”顧霆琛輕輕拉了拉他的手，牽著他慢慢往山坡上走，腳步放緩，生怕他滑倒，時不時側頭看他，確認他走得安穩。
走到校門口，沈墨白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木質校門上。門板上刻著規整的字跡——“光明小學”，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經緯基金捐建”。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的木門，清漆之下，木頭的紋路清晰可見，瞬間想起自己小時候就讀的山村學校，同樣是破舊的房屋，冬天窗戶糊著薄薄的塑料布，寒風一吹便嘩嘩作響，漏風又漏雨。那時候他就在心裏埋下夢想，長大後要蓋一所溫暖不漏風的好學校，讓孩子們不用再受凍。而現在，他真的做到了。
“沈老師，我們進去吧？”李櫟輕聲喚他，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墨白回過神，跟著走進校園。操場上的積雪已經被掃到一旁，堆成了幾個憨態可掬的小雪人，孩子們看到陌生的他們，紛紛圍了過來，仰著紅彤彤的小臉蛋，好奇地打量著。一個紮著小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扯了扯沈墨白的衣角，聲音軟糯：“叔叔，你是來給我們上課的嗎？”
沈墨白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語氣溫柔：“不是哦，叔叔是專門來看你們，還有你們的新學校的。”
“那新學校好看嗎？”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滿是期待。
“好看，特別好看。”沈墨白笑著點頭。
小女孩立刻綻開燦爛的笑容，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我也覺得最好看！比以前的舊學校好看一百倍！”
沈墨白看著她的笑臉，喉嚨忽然有些發緊，輕聲問道：“那以前的舊學校，是什麼樣子的呀？”
“又破又舊，窗戶都是塑料布，下雨天會漏水，冬天特別冷，我們的小手都會凍裂，又疼又癢。”小女孩說著，伸出自己的小手，遞到沈墨白麵前，“叔叔你看，今年冬天，我的手再也沒凍裂啦！”
沈墨白輕輕握住那雙小小的、幹淨溫暖的手，指尖傳來孩童獨有的溫熱，心頭滿是酸澀與暖意，輕聲說：“那就好，以後都不會再凍手了。”
就在這時，清脆的上課鈴響起，孩子們呼啦一下四散開來，蹦蹦跳跳地跑進教室。沈墨白站起身，站在空曠的操場上，靜靜聽著教室裏傳來的朗朗讀書聲，聲音整齊又清亮，在寂靜的山穀間久久回蕩，治愈又美好。
李櫟走到他身邊，輕聲邀請：“沈老師，進去教室裏看看吧？”
沈墨白點點頭，跟著走進教室。嶄新的黑板、整齊的桌椅，還有通透的雙層玻璃窗，溫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得教室裏暖洋洋的。二十幾個孩子端坐在座位上，仰著小臉認真聽講，講課的是位年輕的女老師，紮著馬尾，聲音清亮悅耳：“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習一篇新課文——《我的夢想》。”
話音剛落，一個小男孩立刻站起來，眼神明亮，語氣堅定：“我的夢想，是長大以後當一名建築師，蓋很多很多溫暖的好房子，讓所有小朋友都有漂亮的學校住！”
沈墨白站在教室後方，靜靜看著那個眼神炙熱的小男孩，瞬間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孤兒院的教室裏，老師問起他的夢想，他也是這樣堅定地說，想蓋冬天不冷、夏天不熱的房子，可那時候，沒有幾個人相信他能實現。而現在，他親手種下的夢想，正在另一個孩子心裏生根發芽。
下課鈴響，孩子們再次湧出來，團團圍住沈墨白和李櫟，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一個小男孩遞過來一張畫紙，上麵畫著一座歪歪扭扭卻格外可愛的房子，大大的窗戶，圓圓的太陽，滿是童真。
“叔叔，這個送給你！”
沈墨白輕輕接過畫紙，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帶著淡淡的哽咽：“謝謝你，小朋友，畫得特別好。”
顧霆琛站在不遠處的台階上，比沈墨白低兩級台階，仰頭看著他。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發頂，襯得他眉眼愈發溫和，像被雪光包裹的暖陽。他靜靜看著沈墨白，眼底滿是寵溺與心疼，等沈墨白轉頭看過來，才輕聲開口：“墨白，今天開心嗎？”
“開心，特別開心。”沈墨白點點頭，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
“開心就好。”
“顧霆琛。”
“嗯，我在。”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哪一句？”
“我說，建築是讓人感到幸福的容器。今天我看到這些孩子笑得這麼開心，小手暖暖的，再也不會凍裂，他們能在溫暖的教室裏讀書，覺得幸福，這就夠了，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顧霆琛看著他，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安靜而篤定：“你一直都是對的，從始至終。”
沈墨白看著他，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便紅了，眼淚悄然滑落。顧霆琛沒有上前，隻是站在原地，安靜地望著他，眼神裏全是懂得。
沈墨白自己輕輕拭去眼角的濕意，聲音帶著一點鼻音：“當年在賓大，我差點就放棄了。”
他慢慢說起那些無人問津的申訴、石沉大海的郵件、幾乎要熄滅的初心，顧霆琛始終安靜聽著，等他說完，才輕輕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穩、很輕。
“我陪你。”
沈墨白點了點頭，轉身往下走。顧霆琛與他並肩走在山路上，雪落在肩上、頭上，誰都沒撐傘。兩人手牽著手，戒指在雪光裏輕輕一碰，細碎地亮著。
走到山腳下，沈墨白回頭望了一眼，山坡上的學校在白雪裏安靜地立著。
“顧霆琛。”
“嗯。”
“你說，那些孩子長大了，會記得今天嗎？”
“會。”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他們心裏種了一顆種子。種子會發芽，會長大，會開出新的花。”
“那你呢？你心裏有種子嗎？”
“有。”
“什麼時候種的？”
“三年前，招標會上，你站起來講你的方案。你講了四十分鍾，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為什麼？”
“因為我在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在發光，我從來沒見過那種光。”
雪還在落，輕而靜。沈墨白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輕輕挨著他的肩膀。
“走吧。”
“去哪兒？”
“回家。”
兩人一同走向山下，雪地上兩行腳印並排延伸，一直延伸到遠方。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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