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93 更新時間:26-02-15 08:23
畫像依然高高掛起,畫像裏的人坐上那把唯一的木椅,單手支頭,垂眼看著下麵跪成一排的三個徒弟。
他一本正經地向陸寧介紹:“你已經見過了吧,朔良,夏澤,我的兩個好徒兒。”
“咚!”朔良磕頭認錯:“師父,徒兒沒能看住師弟,請師父責罰。”
夏逢滿臉無悔:“是我自己要走。”
嘉淼毫無原則地想替師兄們求情:“師父……”
“傷口疼麼?”司允省瞥向他的肩膀:“你二師兄的刀法可比你的身法好多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讓兩個徒弟都抬不起頭。
夏逢高傲的頭顱終於低了下來:“對不起。”
“是我學藝不精。”嘉淼對著手指:“多虧陸先生在。”
這是在向他求救呢,陸寧心領神會,開口道:“當務之急是先把大黑救出來吧。”
夏逢跪得筆挺,也不介意被下屬看到自己認罰的模樣,冷靜下令:“帶他來。”
門外肅然應聲:“是!”
大黑倒沒這幾個摸爬滾打一夜來的狼狽,甚至吃了一堆珍稀補品,還美美睡意了一覺,醒來隻覺通體舒暢。
知道蜃都之主是司允省的二徒弟,抓自己也是為了治病,他撓了撓頭:“真要緊的話,我放點血也沒關係。”
司允省眼都沒抬:“他的病就是把你的血放幹了都治不好。”
朔良膝行過去抓住了司允省的衣擺:“師父,求您救救阿澤!”
司允省歎聲:“你明知道帶他回來,我定能救。”
“我不願。”夏逢麵無血色道:“是我逼師兄的,我就是死,也不會回寅參山。”
嘉淼入門晚了幾年,對夏逢的身世遭遇一知半解,若說南榮烜心懷蒼生,可夏逢也如此倔強固執,他不明白:“為什麼?”
“放不下國仇家恨,怨憎深種,心境惡化。”司允省點出了夏逢的病根:“你已經走火入魔了。”
修行關頭,一念之差,夏逢生生將自己折磨成了現在不人不鬼的樣子。
朔良眼中含淚:“師父,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入魔自毀,阿澤放不下故國,我也放不下他。”
這倆在寅參山的時候就整日膩膩歪歪的,但這你情我願的事,司允省從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懶得插手管教。
而且朔良的臉皮不比陸寧厚多少,能道出如此露骨的剖白,已是他的肺腑之言了。
“心魔難除,最後一步,得他自己走。”司允省伸手撫過夏逢的頭頂:“此封鎮得住一時,救不了他一世。”
夏逢的奇經八脈被封,一身戾氣隨之褪去,他癱軟在朔良懷中,眼角淚珠滑落,燙到了朔良的手背。
嘉淼連忙湊上前:“二師兄沒事了嗎?”
司允省起身:“還需一物,我即刻去取,之後就看他自己了。”
嘉淼下意識到:“我隨師父去。”
司允省彈他額頭:“你今後除了吃飯睡覺隻有兩件事要做——養傷,練功。”
“哦。”嘉淼肉眼可見蔫兒了下去。
晝夜交替,黎明降臨,蜃都如它的名字一般,屹立於朦朧白霧中,龐大沉靜。
司允省站在窗前欲乘風而去,看著他衣袂飄飄的陸寧下意識走近,問道:“此去可有艱險?”
司允省回眸一笑:“有。”
冽風席卷而來,裝點屋簷的雪沫肆無忌憚地登堂入室,圍繞著司允省淡化的身影,翩然起舞。
陸寧莫名心慌意亂,上前一步,胡亂抓住了什麼,刺骨寒意刹那灌溉四肢百骸,將他凍得一哆嗦。
“阿嚏!”他隻穿著侍衛的冬裝,完全沒有防備,每吸入一口涼氣都令鼻喉刺痛,眼眶酸澀。
司允省帶著笑音的話語在耳畔響起:“就這麼擔心我啊?”
陸寧小心翼翼睜開眼,隨即被映入眼簾的巍峨山脈驚得啞口無言,連綿雪山頂天立地,峰巒嶙峋與風雪相依,宛若亙古流傳下來的不朽畫卷,延展天際。
司允省的雙手倏然捏住了他的耳朵。
陸寧凍僵了身子,躲避不及任他搓了一下,很快一股暖意流淌進來,在體內循環往複。
陸寧明白約莫是司允省為他施了禦寒的法術,顫抖著嗬出一口白氣:“謝謝。”
司允省意味深長道:“看來以後要拐陸寧走,隻說前路有危險就行了。”
陸寧沒反應過來司允省為何要拐自己走,一臉無辜地望著他:“我難道還不如嘉淼?”
司允省也是沒轍:“連夏逢一刀都扛不住,回去得狠狠練他。”
作為先生,陸寧為其辯解:“不怪嘉淼,你那二徒弟本就不弱。”
司允省挑眉:“陸寧勝他,倒也舉重若輕。”
單論武力陸寧確有把握,然而事實是他們都師承司允省,各個身懷奇門異術。
陸寧終於問了出來:“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在蜃都?”
司允省否認:“非也。”
陸寧想了半天,隻有給老道的鈴鐺可以做文章:“難道那土鈴還能隔空報信?”
“因為罩著城主府的東西。”司允省知道陸寧看不見,簡單形容了一下:“有一層金色的流光,細看是萬千篆文在飛轉,強敵來襲時可用於防禦,固若金湯,那是西蜀國寶——鎏天璧,夏逢小時候睡覺都抱著。”
聽他這麼說,陸寧還真有些遺憾,不能親眼目睹。
司允省補充說明:“鎏天璧須西蜀血脈催動,夏逢狀態不佳,它陷入休眠,所以你們能順利進去。”而且以防萬一,他還畫了符。
陸寧了然點頭,繼而回過神:“那我們現在是在哪兒?要來取什麼?”
“不鹹山。”司允省仰望白山之巔:“見一位故人。”
……
步行至雪山深處,朔風凜冽,陸寧眯著眼,總感覺前麵有一座山越來越近,陰雲重重一下壓得人喘不過氣。
司允省停了下來,若有所思看了眼陸寧:“站近一些。”
陸寧茫然地往司允省身邊邁了一大步,兩人雙臂相碰,雪虐風饕之下,一聲虎嘯兜頭炸響:“嗷——嗚——”
震天響地的動靜將山脈與大地都喚醒似的,轟轟烈烈回蕩在崇山峻嶺之間。
如果身旁沒有司允省,陸寧一定腿軟跌進了及膝的雪褥裏,他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呼吸凝滯,本能握住了司允省的手,抑製不住地發抖。
麵對這隻山頭般巨大的吊晴白虎,司允省維持著與陸寧十指相扣的姿勢,朝它半作揖:“好久不見了,陽春。”
白虎的威壓減退些許,伸出脖子試探般湊近,幾乎與人等高的粉色鼻頭在司允省與陸寧之間嗅了個來回,而後縮回腦袋,虎爪在雪地上輕輕一刨,掀起彌天雪絨。
“吾辰。”名為陽春的少婦踏出雪霧,回了司允省一禮:“一別多年,新收了徒弟?”
司允省搖了搖頭,笑容可掬:“是擔心我遭遇不測、舍命陪同的莫逆之交。”
陸寧看到陽春的人身才慢慢緩過神來,發覺自己把司允省的指節都捏得發白了,慌忙抽回手,俯身一拜:“在下陸寧。”
陽春看在司允省的份上作禮回應:“妾身陽春。”
司允省免去了客套,開門見山道:“陽春,逆徒不慎入魔,特來求你忍痛割愛。”
話音剛落,陽春有那麼一瞬都要露出本體凶相了,但對上司允省誠摯的眼,又咬唇忍了下來,她極為不情願:“你明知我不希望任何人動它,哪怕一分一毫!”
“你可以開條件。”司允省也清楚自己是在強人所難。
陽春冷冷看著他,毫不猶豫道:“我要你跪下。”
“好。”司允省從容不迫跪在了冰天雪地中。
山脈似在微微顫動,大量雪塊簌簌滑落。
陸寧忍不住問:“要跪多久?”
陽春側過身,麵向皚皚雪山:“我不知道,我隻是不想給。”
“那為何還要折辱他?”陸寧去拔司允省:“快起來。”
司允省風輕雲淡道:“我又不會凍死。”
陸寧氣急敗壞:“若她一直不給,你就一直跪著嗎?”
司允省揮開了陸寧的手,遙望遠山,平靜道:“就當是老友重逢,促膝而談吧。”
聞言,陽春驀然回首注視著司允省,眼中隱隱有淚光盤旋。
須臾之間,她身後諸峰悲鳴,鳥獸奔逃,不鹹山在短暫的靜謐之後,降下雪崩。
陸寧拉不動司允省,都要氣哭了:“快走啊!”他完全忘了,眼前這兩人根本不懼天災地禍。
雪浪滔天,滾滾而來,它張開血盆大口,咆哮著將漫山生靈淹沒。
陸寧撲倒司允省,覆在他身上,雙目緊閉。
陽春任由風霜加身,肩頭低落幾滴融化的雪水,似是誰的淚,那般明淨炙熱。
大雪湮滅萬物,不鹹山再度迎來一片死寂。
陸寧感覺自己像是被種在土裏蓋著雪被子的植物,溫暖昏沉,但是,怎麼還……軟軟的?
他猛地驚醒,試圖撐起身來,發現做不到後,努力把臉挪開。
司允省忍不住輕笑出聲:“勁兒不小,我的腰都快斷了。”
陸寧的力氣仿佛被雪吸走,雙臂酸麻到沒有知覺,不住喘息道:“快想辦法出去。”
不等司允省作法,四隻毛茸茸的爪子插了下來,胡亂扒拉一通,讓他們得以重見天日。
一雙虎頭虎腦的小崽子盯著抱成一團的兩人睜大眼睛:“母親,他們為什麼在雪裏交配?”
交什麼?!
什麼配?!
陸寧都要炸毛跳起來了,要不是它們已有猛獸之姿,至少每隻給一記頭皮。
司允省起身凝望雪崩後的不鹹山主峰,俯首一拜。
陽春從遠處走來,她拭去臉上淚痕,將捧在掌心類似瓊脂白玉的東西交了出去:“他若還在,也會這麼做吧。”
司允省鄭重接過,字字鏗鏘:“他一直在。”
風雪生生不息,矢誌不移守護著不鹹山。
陽春闔眼現出原形,仰天長嘯一聲,叼起幼崽,甩尾送客。
陸寧這回隻抓住了司允省的袖子,小聲詢問:“她是不鹹山的神明嗎?”
司允省目送陽春離去:“是的。”
陸寧好奇:“你問她要什麼寶物?竟會如此不舍。”
司允省將陽春贈予的“寶物”雙手托起:“這是她亡夫的遺骨。”
陸寧怔怔望著那塊潔白如玉的骨頭,頓口無言。
“他在此長眠。”司允省的目光深深落在他跪拜過的山峰之上:“世人喚他——不鹹山君。”
“所以你是來取不鹹山君的骨頭,也就是虎骨。”陸寧對這塊虎骨肅然起敬,也難怪陽春是那個反應,沒一口咬掉他們的頭就不錯了。
司允省妥善收好:“虎骨至陽,可鎮妖魔,驅邪避凶,不鹹山君的骸骨,哪怕在他戰亡千百年後,仍能威懾萬物,百祟不侵。”
陸寧肅然回望冰川雪野,少頃,他懷著敬畏之心,麵向不鹹山君,闔眼伏身,虔誠跪拜。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