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42 更新時間:26-02-15 08:53
床板寬度有限,司允省也隻能跪上去一條腿,單掌分指扣住那雙無措的手腕,抓到到陸寧眼前,逼他看清已經開始潰爛的傷口:“原來陸寧喜歡自虐。”
他不給陸寧反駁的機會:“我雖不好這口,但可以試試。”
陸寧頓時瞪大眼睛:“不不不!我也不好這個!啊不是!我、你!”他語無倫次間才想起來,一牆之隔的地方住著司允省那幾個耳聰目明的徒弟以及順風耳的大黑,險些咬了舌頭:“你放開,我上藥就是了。”
司允省鬆手,退出屋外打了一盆水來,將白瓷瓶裏的藥粉倒入些許,用食指攪了攪,再讓陸寧把手放進去。
水溫剛好,蒸騰熱氣氤氳了陸寧的眉眼,他黯然垂首:“抱歉。”
司允省凝視盆中緩慢變化的水色,漫不經心道:“陸寧未曾愧對於我。”
這句話刺痛了陸寧的心,他悲從中來,眼中淚光盈盈,“我負了烏灈城的百姓,我……逃走了。”
“此地曾有龍脈經行。”司允省將民間廣為流傳的版本娓娓道來:“數年前,天崩地動,截斷了龍脈,大旱連年,百姓流離,妖魔趁虛而入,漸漸成了如今這副景象。”
陸寧哽咽著把頭搖了又搖,他說不出話,明明指尖的傷口在愈合,卻還是痛得撕心裂肺。
烏灈城破之時,衝進來的不僅有妖魔鬼怪,還有大量的人類士兵,火箭染紅了宮宇樓台,十六歲的陸寧一人一劍,視死如歸般躍向了泱泱大軍……
“陸寧。”司允省的呼喚好似從天外傳來的鍾磬之音,敲醒了陷入魔怔中的陸寧:“活下來並不可恥,總要有人記得他們,縱使刻骨銘心。”
陸寧再也抑製不住奪眶而出的兩行熱淚,他用額頭碰了下司允省的肩膀,哽咽道:“謝謝。”
盆中的水渾濁不清,司允省將陸寧的手抓起來,每一根手指都用帕子擦得幹幹淨淨,俯身告誡:“下不為例。”
陸寧自知任性,羞愧之餘便點頭答應了:“嗯。”
……
長夜總會過去,紅日東升,一如既往。
捧著白饅頭的嘉淼仿佛聽到了新鮮事:“陸先生是烏灈人?”
陸寧看著碗中白粥,平靜講述:“烏灈原名稷蒼,乃隅巳國都。”
朔良和夏逢相視一眼,他們在人間遊曆時,對十多年前隅巳國覆滅一事略有耳聞。
“這兒居然是隅巳國。”老道捋了把胡子,感慨萬千:“隅巳國祚雖短,但地處靈秀,也有過繁榮盛景。”
嘉淼嚼著饅頭,忽然直勾勾看向夏逢。
夏逢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幹嘛,吃噎著了?”
陸寧大概猜到嘉淼想哪去了,澄清道:“我並非皇室血脈,隅巳國破,天子寫下降書,以身殉國,後世評說此乃大勢所趨,天命如此,我一介亡國遺民,亦無力回轉。”
隅巳國疆土寥寥,斷了龍脈更是生機渺茫,周邊小國聯合起來,起兵強攻,數月都撐不到,大軍踏過屍山血海殺進了皇城稷蒼。
嘉淼不解:“那為什麼會傳成是被妖魔侵占?”
陸寧記憶猶新:“最先屠城的就是它們。”
“豈有此理!”老道忿忿不平道:“人類的軍隊,竟與妖魔為伍。”
一旁的夏逢默不吭聲徒手捏斷了筷子。
朔良歎聲安撫:“阿澤,都過去了。”
但也難怪夏逢會動怒,當年擊碎西蜀鎏天璧,屠戮百姓的正是魔族將領,時隔幾百年,居然還能故伎重演。
司允省麵不改色地問:“吃飽了嗎?”
“唔!咕嚕嚕。”嘉淼快速把饅頭咽了,痛飲米湯放下碗:“飽了!”
司允省朝著烏灈城方向付之一笑:“進城。”
……
大黑留在村中照看馬匹行李,一來是因為天書備受妖族覬覦,二則老道在村子裏四處畫符,萬一妖魔鬼怪來襲,有大黑保護,不至於孤立無援。
稷蒼城中的街坊格局未改,皇宮遺址掩埋在風沙之下,露出來的殘垣斷壁依稀可見往日輝煌。
陸寧每走一步,都仿佛能聽見車水馬龍的喧囂,吆喝如雷的叫賣,酒樓茶館人聲鼎沸。
嘉淼發現陸寧不自覺加快步伐走到了他們前頭,伸手呼喚道:“陸先生。”
“嘉淼。”朔良攔住他:“讓陸先生自己走走吧,有師父陪著,不會有事的。”
夏逢感同身受,亡國之人,漂泊無根,再次踏足故土,怎能不觸景生情。
陸寧在一間半塌的屋舍前停駐,他朝身旁默默相隨的司允省道:“這家的稷米糕很好吃。”
司允省歪頭看他:“想必陸寧常來。”
“不。”陸寧仰起頭:“父親不喜我多吃糕點,我偷溜出來三回,之後被父親發現,就再也沒來過了。”
司允省指著邊上那家僅剩幾根頂梁柱的店鋪:“這兒原是賣什麼的?”
陸寧想了想:“酥油餅。”
“好吃嗎?”
“尚可。”
司允省按順序問過去,陸寧一邊想一邊答,眼前灰蒙蒙的街道隨著他的追憶鮮亮起來。
嘉淼跟在後頭聽得認真,見到一棟比較高的雕花木樓,蹦蹦跳跳繞到了陸寧前方,問他:“陸先生,這樓瞧著好氣派,是做什麼的?”
陸寧對這一帶的印象不是很深,等想起來,臉皮瞬間燙紅了:“……不做什麼。”
司允省抬手掃去牌匾上厚重的灰,“春風閣”三個大字龍飛鳳舞,他告訴嘉淼:“是青樓。”
“哇哦——”嘉淼沒去過,頗有興趣,摸了摸門口的柱子:“這就是青樓啊。”
夏逢擰著眉頭把他拖回來:“別碰!”
孩子轉眼大了,朔良抓緊教育:“以後不管是哪裏的青樓你都不能去。”
嘉淼不懂,但聽勸:“哦。”
司允省不參與他們師兄弟之間的交流,已經和陸寧走到了另一條街,為首的當鋪被洗劫一空,金銀玉器散落滿地,可見衝進去的東西要掠奪的並不是物件。
陸寧撿起一支金釵,它沾著幹涸發黑的血跡,再也等不到主人來贖回。
“陸寧。”司允省閑庭信步走到他身邊,伸出手:“借釵一用。”
陸寧茫然地將金釵放入司允省掌心。
隻見司允省隨手一投,金釵劃過長街,發出箭矢般的鳴音,帶起的氣流卷起經年塵埃,尖端刺穿了什麼,發出悶響,停滯不前。
眨眼間,原本空空如也的道路上顯出了欲對它們圖謀不軌的蠍尾妖族,而金釵已經整根沒入它的命門,再起不能。
“師父!”
三個徒弟第一時間圍了過來。
占地為王的大妖避而不出,躲在暗中發號施令:“給我上!”
霎時間,鬼吼鬼叫的妖族從四麵八方湧了出來。
夏逢召出長刀:“師兄,幫我計數。”
朔良寵溺一笑:“好。”
夏逢單刀直入,把衝到眼前的小妖掄了回去,連帶著後麵的一整排都被砸飛百丈,驚起滿天塵土。
“……”本來想出聲助威的嘉淼嚇得脖子一縮。
“現在知道你二師兄放了多少水了吧。”朔良摸摸他的小腦瓜,以前在寅參山切磋時,夏逢從未和嘉淼動過真格。
嘉淼起劍訣在身側一劃,把地盾偷襲的妖怪眨眼間斬成兩截:“大師兄,我也有在進步的。”
朔良欣然點頭:“嗯。”
陸寧發現司允省身邊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妖族潮水般蜂擁而至,卻因為本能的畏懼,不動聲色避開了這尊氣場凜然的未知人物。
天色漸暗,稷蒼城迎來溫涼的冬日餘暉。
“九百二十二。”朔良數完最後一隻,踢開擋路的屍體,走到夏逢身旁:“累了嗎?”
夏逢擦了擦汗:“還好。”很久沒有這麼酣暢淋漓砍過怪了,稍微運動一下,可謂通體舒暢。
嘉淼數著他那邊緊巴巴的七十六隻:“二師兄,你都不留點給我。”
夏逢瞥了眼,發現嘉淼都是一擊斃命,不由對他另眼相看:“下次手快點。”
嘉淼數了又數,忽而靈光一閃:“師父幹掉一個,二師兄的九百二十二加上我的七十六,再加一個,就是一千整!”
夏逢都準備把長刀收起來了,聽到這話,扭頭往稷蒼皇宮遺址走去。
朔良追上去:“阿澤你歇會兒吧。”
“等等我啊!”嘉淼生怕手慢無。
司允省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漸行漸遠,陸寧問:“你不跟去嗎?”
“我有一個了。”司允省最先幹掉的蠍尾妖的屍體還橫在路當中呢。
陸寧憂心忡忡:“剩下那個是妖怪頭頭吧,他們能應付……嗎?”
話音未落,那隻大妖連滾帶爬地從正前方向逃了過來:“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逢提刀追來,嘉淼施術將其定在原地。
朔良踩著夏逢送出的長刀一躍而起,淩空拍下殺陣。
“噗嗤!”
血漿濺得有二丈高。
嘉淼看著變得癟癟的、薄如蟬翼的大妖,深吸一口氣,忍不住請教:“大師兄你的陣法實體化到底怎麼做到的?”
朔良麵帶微笑:“想學麼?”
嘉淼快速點頭:“嗯嗯!”
夏逢看他們越挨越近,用長刀把嘉淼撥開:“別纏著他,自己滾去跟師父學。”
“……”
夜幕之下的稷蒼城擁著寧靜入睡。
陸寧在皇宮遺址前簡單祭拜了一下,嘉淼放出點點熒光,照亮了台階,一路延伸出城。
這也是稷蒼百姓回家的路。
陸寧沒有轉身,他向前邁出一步:“走吧。”
腳邊燭火搖曳,似故人的欣然輕歎。
作者閑話:
有夏逢的章節寫得好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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