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魂骨

章節字數:3757  更新時間:26-02-10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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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小院裏的血腥氣還沒散幹淨。

    顧硯把屍體埋在後院,凍土硬邦邦的,鋤頭刨下去隻濺起些冰碴子。他脫了外袍,隻穿單衣挖坑,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埋完人,又鏟了些積雪蓋上去,撒上藥草粉末遮掩氣味。

    做完這些,他回屋洗手。聞訣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床邊穿衣服。昨夜那一刀劃破了袖口,顧硯給他縫補過,針腳粗疏,可還算結實。

    “收拾東西。”顧硯舀水洗手,聲音平靜,“柳娘子背後的人不會罷休,這兒不安全了。咱們得盡快走。”

    聞訣係衣帶的手頓了頓,點頭。他摸索著從枕下摸出那兩半虎符,貼身收好,又去整理幾件顧硯給的舊衣裳。動作慢吞吞的,帶著遲疑。

    “哥哥……”他忽然開口。

    顧硯轉頭看他。

    “我想回去一趟。”聞訣聲音很低,“拿樣東西。”

    “什麼東西?”

    “柳娘子……以前跟我說過,我床底下有塊磚是鬆的,底下有個布包,是我娘留的。”聞訣抬起頭,那雙灰蒙蒙的眼睛朝著顧硯的方向,“我一直沒敢打開,也沒告訴過別人。我想帶上它。”

    顧硯擦幹手,沉吟片刻。

    昨夜殺手剛來過,今天聞訣就要回去拿東西,太巧。可能是陷阱,柳娘子料定聞訣會惦記那物件,故意設局。可反過來想,這也是個機會,能探一探柳娘子的虛實。

    “速去速回。”顧硯最終道,“我跟你一塊去。”

    他找出兩件半舊的粗布襖子,又弄了些鍋灰,往自己和聞訣臉上抹了些。聞訣那張臉太顯眼,灰白膚色。抹了灰,戴上破舊的氈帽,遮住大半張臉,這才勉強像個窮苦人家的孩子。

    許凡和孫成功來了。顧硯交代孫成功留在小院看家,囑咐他:“有人來問,就說我們進山采藥了,天黑才回。”孫成功拍著胸脯保證。

    許凡機靈,顧硯讓他遠遠跟在後麵望風,要是看見柳娘子或是可疑的人,就用石子打暗號。

    三人分頭出發。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青石板路結了層薄冰,踩上去咯吱響。冬日清晨,鎮上沒什麼人,隻有幾個早起挑水的漢子,木桶在扁擔上晃悠,水珠濺出來,落在石板上很快凍成冰晶。

    聞訣走在前頭。他眼睛看不清,可對這條路熟得很——走了七年,哪兒有台階,哪兒要拐彎,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顧硯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目光掃過兩旁的屋簷、牆角、半開的窗戶。

    遠處忽然傳來淒厲的喊叫。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很快連成一片。哭喊聲、奔跑聲、撞擊聲混雜在一起,從鎮口方向湧來。顧硯猛地抬頭,鎮東頭已經升起濃煙,火光衝天而起,映亮了半邊灰蒙蒙的天。

    蠻語吼叫聲刺破清晨的寂靜,夾雜著兵刃碰撞的脆響。

    “蠻子打進來了!”有人嘶喊著跑過巷口,“快逃啊!”

    顧硯一把拉住聞訣,閃身躲進旁邊的柴垛後麵。幾個鎮民驚慌失措地跑過去,有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後麵追來兩個騎馬的身影——披著毛皮襖子,頭發編成辮子,手裏揮舞著彎刀。

    是蠻兵。

    顧硯前幾日就覺得不對勁。鎮上多了些生麵孔,雖然穿著漢人衣裳,可走路姿勢、說話口音都不對。他當時隻以為是流民,現在看來,那是蠻人的細作,早就在摸鎮子裏的情況了。

    “走這邊。”顧硯壓低聲音,拉著聞訣往巷子深處退。

    主路上已經亂了。蠻兵騎馬衝殺,見人就砍,搶了東西往馬背上扔。有些鎮民拿起鋤頭柴刀反抗,很快被砍翻在地。血腥氣混著焦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顧硯護著聞訣,專挑偏僻的小路。他對臨川鎮的布局了如指掌,哪條巷子通到河邊,哪處院牆有缺口,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路上遇到兩個落單的蠻兵,正在踹一戶人家的門。顧硯從後麵摸上去,袖中短刃滑出,幹淨利落地解決一個。另一個轉身要喊,顧硯抬腿踹中他膝窩,趁其倒地,奪了他手裏的彎刀。

    刀刃上還沾著血。

    顧硯把彎刀別在腰間,拉起聞訣繼續走。聞訣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可咬著牙沒出聲。他眼睛看不清,耳朵也聽不真切,隻憑顧硯拉扯的力道跟著走,腳下踉踉蹌蹌,可始終沒摔倒。

    柳娘子的小院在鎮西頭,位置偏,這會兒倒還算安靜。院門虛掩著,顧硯推開一條縫,裏頭一片狼藉。水缸碎了,晾衣繩斷了,雞籠倒在地上,兩隻雞已經沒了氣息。

    顯然被洗劫過了。

    聞訣憑著記憶摸到自己房間。那屋子極小,隻容得下一張木板床、一個破箱子。他蹲下身,手在床底摸索,很快找到那塊鬆動的磚。扒開磚,掏出一個滿是灰塵的舊布包,用麻繩捆得結實。

    他抱著布包站起來,剛要轉身,裏屋的門開了。

    柳娘子走了出來。

    她發髻鬆散,幾縷頭發垂在頰邊,藕荷色襦裙上染了大片暗紅的血漬,不知道是誰的。手裏握著一把短刀,刀尖還在滴血。神情卻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瘮人。

    看見聞訣和顧硯,她腳步停了停,眼神複雜地落在聞訣臉上。

    “你回來了。”柳娘子開口,聲音嘶啞。

    聞訣抱著布包往後退了半步。

    柳娘子卻笑了,笑得有些慘然:“也好,臨死前能見你一麵。”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顧硯,“顧大夫,你是個聰明人,想必早看出我不對勁。”

    顧硯沒說話,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我不叫柳耶姝,那是騙你們漢人的名字。”柳娘子——或者說,這個穿著漢人衣裙的婦人,緩緩道,“我叫巴爾楚克,意為草原的魂骨。”

    巴爾楚克看著聞訣:“我也不是你姨母,不是**的姐妹。**……**是溫都蘇,我們部族的卡敦,管祭祀的聖女。我是她侍女,從小跟著她。”

    聞訣攥緊了布包,指節發白。

    “七年前,謝家出事前,有人找上我。”巴爾楚克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他給了我一種藥,西海來的奇毒。讓我找機會,下在謝家幼子的飲食裏。”

    她盯著聞訣那雙灰蒙蒙的眼睛:“我第一次下藥,你才三歲。吃完就吐,渾身抽搐,小臉憋得發紫。我抱著你,看你在我懷裏掙命……”她聲音哽了哽,“我後悔了。硬給你灌了催吐的藥,保住了你的命,可毒已經入了髒腑,再也清不幹淨。”

    顧硯忽然明白過來,難怪聞訣的脈象這麼古怪。毒素積年累月,可又被人強行壓製,毒性變了,成了如今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後來謝家出事,我趁亂把你帶出來。”巴爾楚克繼續道,“隱姓埋名,躲到臨川。那大人物握著我弟弟的性命。”她聲音又哽住了,搖搖頭,“我不得不聽他的。這些年,他每月派人送錢來,讓我”養”著你。”

    她笑容慘淡:“我對你冷,對你刻薄,是怕自己心軟,也是……想看看,一個被毀了五感的孩子,能不能在痛苦裏長成個怪物。或者,能不能活出個人樣來。”

    聞訣終於開口,聲音抖得厲害:“所以,你養我,是為了有一天殺了我?”

    巴爾楚克沒回答。她轉頭看向院外——火光越來越近,蠻語的吼叫聲就在巷口。她忽然舉起短刀,在顧硯和聞訣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刀尖轉向自己,決絕地刺入心口。

    動作快得驚人。

    顧硯衝上前時,她已經倒了下去。血從傷口湧出來,浸透了前襟。她張了張嘴,眼睛死死盯著聞訣,用盡最後力氣嘶聲道:“你……不得好死……”

    聞訣僵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

    顧硯蹲下身探她鼻息,已經沒了。他迅速搜了搜她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銀子和那柄短刀,別無他物。

    “走!”顧硯拉起還在發愣的聞訣,衝出院子。

    巷口已經起了火,濃煙滾滾。幾個蠻兵正在踹隔壁的門,聽見動靜轉頭看來。顧硯將聞訣護在身後,彎刀出鞘。

    正要動手,側麵忽然殺出一隊人馬。

    深藍軍服,皮甲護胸,手裏是製式長刀。動作幹淨利落,幾個呼吸間就將蠻兵解決。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約莫十九、二十,深目高鼻,麵容俊朗,騎在馬上姿態瀟灑。他掃了一眼顧硯,眼睛一亮,隨即皺眉。

    “清辭!”他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果然是你!京城一別,你竟躲在這小鎮!”

    顧硯收了刀,扯下臉上抹的鍋灰:“裴清宴,你怎麼來了?”

    “收到你半月前輾轉送出的密信了,”裴清宴看了眼顧硯身後的聞訣,壓低聲音,“我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一步。這鎮子……”

    “蠻人突襲。”顧硯簡短道,“細作早埋進來了。”

    裴清宴點頭,轉身吩咐手下:“清理街道,掩護百姓往西撤!”又對顧硯道,“臨川守軍不多,撐不了多久。你們跟我走,先去靖都,那裏有駐軍,相對安全。”

    正說著,許凡從巷子那頭跑過來,後頭跟著孫成功。兩個少年看見裴清宴的兵,愣了一下。顧硯招手讓他們過來,對裴清宴道:“這兩個孩子是我在鎮上交的小友,機靈可靠。如今鎮子毀了,無處可去。”

    裴清宴打量孫成功和許凡一眼:“可願隨我軍中安置?雖苦,可有條活路,也能學些本事。”

    孫成功興奮地直點頭。許凡看向顧硯,顧硯拍了拍他肩膀:“裴將軍可信,你們先去,日後或許還能相見。”

    事態緊急,不容多說。裴清宴分出一輛馬車,讓顧硯帶著聞訣上去。他自己翻身上馬,指揮隊伍往西撤。

    馬車上顛簸,聞訣緊緊抱著那個舊布包。顧硯一隻手攬著他,防止他撞到車壁。出鎮時回頭看了一眼,臨川鎮已陷入火海,濃煙蔽日。

    走出一段,聞訣忽然動了動。他摸索著解開布包的麻繩,裏頭隻有一件東西:一枚耳飾。黃金打造,嵌著鬆石和珊瑚。

    他沉默良久,將那耳飾小心地貼身收好。布包重新係緊,抱在懷裏。

    裴清宴策馬並行在馬車旁,低聲道:“京城那邊近來不太平。曹滿那閹狗手伸得更長了,沿海也不安生,有紅毛鬼的船在遊弋。”他頓了頓,“清辭,你帶著謝家小子,前路怕是更難了。”

    顧硯沒接話,隻看著窗外。官道兩旁是焦土和逃難的人群,哭聲隱約傳來。冬日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聞訣靠在他身側,似乎睡著了。可顧硯能感覺到,那孩子的手一直攥著懷裏的耳飾,攥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

    馬車朝著靖都的方向駛去。那座邊城在百裏之外,城牆高厚,駐軍五千,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可顧硯心裏清楚,蠻人突襲臨川,恐怕也不隻是搶掠那麼簡單。還有裴清宴說的紅毛鬼……

    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聞訣。少年閉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顧硯收緊手臂,將人護得更穩些。

    車隊踏過積雪的官道,在冬日慘白的天光裏,漸行漸遠。身後,臨川鎮的火光還在燒,濃煙升騰,像一道黑色的碑。

    作者閑話:

    來啦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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