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章節字數:4397  更新時間:26-03-04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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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都入了秋。

    天涼得快,前幾天還能穿單衣,一場雨下來就得加夾襖了。甜水巷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落得滿地都是。賣糖葫蘆的老漢收了攤,說是天冷了沒人買,不如在家貓冬。

    聞訣這大半年長了不少。去年這時候還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現在臉上有肉了,肩膀也寬了,站在那兒不像個孩子,倒像個半大小子。個子更是竄得快,去年才到顧硯肩膀,現在已經快趕上顧硯了。就是骨架子大,撐不起衣裳,那件深青色的舊袍子穿在身上晃蕩蕩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一截。

    顧硯有一回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你這衣裳短了。”聞訣低頭看了看袖口,沒吭聲。顧硯從櫃子裏翻出一件自己的舊袍子扔給他:“穿這個。”

    聞訣接過來摸了摸,料子比他那件好,綿軟的棉布,洗得發白了,可沒破洞。他比劃了一下,說:“太大了。”

    “改改。”顧硯說,“讓許凡幫你改。”聞訣點點頭,把袍子疊好放在一邊,繼續蹲在天井裏收甘草。

    十月初九那晚,聞訣毒發了。

    那天白天沒什麼異常。顧硯出診去了,聞訣在家曬藥,把甘草一根根碼進竹匾裏,碼得整整齊齊的。孫成功在院子裏劈柴,一斧頭下去碗口粗的柴禾劈成兩半,劈完就蹲在井邊喝水,喝得咕咚咕咚響。許凡在屋裏記賬,毛筆在紙上沙沙地劃。

    傍晚顧硯回來,手裏拎著一條肉,說是裴清宴送來的,晚上燉了吃。聞訣幫著燒火,蹲在灶膛前把柴禾一根根往裏送,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得那張臉忽明忽暗的。

    吃晚飯的時候還好好的。聞訣吃得慢,筷子在碗裏輕輕探著,夾到什麼吃什麼。顧硯往他碗裏夾了塊肉,他低頭吃了,沒說話。吃完他去收曬了一天的甘草。蹲在天井裏,把竹匾裏的甘草一把把往簸箕裏裝。

    忽然他身子一晃。

    顧硯在屋裏聽見外頭動靜不對,出來的時候聞訣已經跪地上了。兩隻手撐著地,肩膀抖得厲害,喉嚨裏嗬嗬響,像是有東西堵著出不來。

    顧硯跑過去把他翻過來——聞訣那張臉慘白慘白的,嘴唇發紫,嘴角掛著黑紅色的血。

    那血顏色不對。

    顧硯伸手接了一把,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當時就變了。

    “許凡!”他喊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去請裴清宴!”

    許凡扔下賬本就跑,跑得鞋都差點掉了。

    顧硯跟孫成功一邊一個把聞訣往屋裏架。聞訣個子快趕上他了,骨架子又大,沉得很。顧硯架著他左邊肩膀,孫成功架著右邊,兩個人踉踉蹌蹌往屋裏拖。走到門口的時候顧硯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顧不上揉,把聞訣放榻上就開始解他衣裳。

    針囊打開,一排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光。顧硯拈起最粗那根,在聞訣手腕上劃了一刀。

    血湧出來。

    黑紅黑紅的,稠得像墨汁子,順著刀口往外淌,滴在銅盆裏發出沉悶的聲響,噗、噗、噗。

    孫成功嚇得臉都白了,站在旁邊哆嗦:“顧、顧大哥——”

    “拿幹淨布來。”顧硯頭也不抬,盯著那道口子,看血往外淌。

    淌了小半碗,顏色才慢慢轉紅。

    他鬆了口氣,拿銀針在聞訣身上幾處大穴紮下去。手法又快又穩,跟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判若兩人。孫成功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許凡帶著裴清宴衝進來的時候,顧硯正拿布條給聞訣包紮手腕。聞訣昏迷著,臉上一點血色沒有,可呼吸平穩了,胸脯一起一伏的。

    裴清宴看了眼銅盆裏那黑紅的血,倒吸一口氣:“這是——”

    “毒發了。”顧硯把布條係好,站起來,袖子沾了不少血,他也顧不上擦,“比之前凶。”

    裴清宴盯著那盆血看,半天沒吭聲。

    顧硯去洗手。舀了水往盆裏倒,一遍一遍地洗,洗了好幾遍,水都染紅了。他一邊洗一邊說:“他這毒來自西海,叫枯瞳散。當年宮中禦藥房報失過一批。”

    裴清宴抬頭看他。

    “那是七年前的事。”顧硯擦幹手,把沾血的布扔進盆裏,“謝家出事前三個月。”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榻上聞訣動了動,眉頭皺著,像是要醒。顧硯走過去,伸手探他額頭——涼的,一層的虛汗。

    “這孩子身上的毒不是一年兩年能清的。”顧硯說,“可他自己在扛。”

    裴清宴湊過來看:“什麼意思?”

    顧硯指了指聞訣手腕上那道口子:“血開始變了。頭一回放血的時候,黑得跟墨汁似的,流半天才見紅。這回流了小半碗就轉色了。他身子在往外排毒。”

    裴清宴愣了愣:“你是說他自己在好?”

    “慢,可在好。”顧硯說,“這孩子命硬。”

    裴清宴第二天又來了,這回沒拎酒,揣著封信。

    他把信拍在桌上,往石凳上一坐,說:“京城那邊來信了。”

    顧硯正在搗藥,手上沒停。

    “曹滿那閹狗又升了。”裴清宴說,“司禮監掌印,兼提督東廠。如今京城裏他說一,沒人敢說二。”

    顧硯搗藥的手頓了頓,繼續搗。

    “還有,”裴清宴壓低聲音,“有人在查當年謝家的事。”

    顧硯抬頭看他。

    “不是我查的,是另一撥人。”裴清宴說,“我讓人順著焦掌櫃那條線往上摸,摸到曹家一個遠房管事。那管事去年底托人往江南去過,說是找什麼人。”

    “找誰?”

    “不知道。可那時間——”裴清宴頓了頓,“跟你撿到聞訣差不多前後腳。”

    顧硯沒說話。

    裴清宴又說:“聞訣今年十四了吧?謝家出事那年他才多大?兩三歲?要真是謝臨舟的種,那會兒剛會走路。”

    顧硯還是沒說話。

    院子裏聞訣坐在門檻上,麵朝這邊。他聽不清兩人說什麼,就看見兩個模糊的影子湊在一塊,顧硯的影子一動不動。

    “清辭。”裴清宴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說有沒有可能——當年謝家那孩子沒死?被人抱走了?”

    顧硯把藥杵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

    聞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朝著他。

    顧硯看著他——個子快趕上自己了,肩膀比剛來時寬了不少,臉上也有肉了,不像去年冬天那副皮包骨的樣子。就那雙眼睛,還是灰蒙蒙的,沒個焦點。

    “進屋躺著去。”顧硯說,“剛放了血,別吹風。”

    聞訣點點頭,站起來往屋裏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朝顧硯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掀簾子進去。

    顧硯站在那兒,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頭。

    裴清宴跟過來,站他旁邊,也看著那晃動的門簾。

    “是他嗎?”裴清宴問。

    顧硯沉默了很久,說:“不知道。”

    頓了頓,又說:“可這毒,尋常人家的孩子中不了。”

    那天晚上顧硯沒睡。

    他坐在桌邊,對著那盞油燈,把父親留下的筆記翻出來。泛黃的紙頁上記著各種藥方、病例、還有零星的批注。有一頁寫的是謝家的事,那是他爹的字跡,隻有一行:“謝臨舟將軍戍邊有功,滿門忠烈,可惜了。”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其幼子若在,當與硯兒同歲。”

    顧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爹寫這行字的時候,他多大?十來歲?那會兒謝家剛出事,他爹說起這事,放下茶杯望著窗戶外出神半天,最後歎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現在想想,他爹那時候就知道些什麼。

    裴清宴推門進來,也不敲門,往他對麵一坐。

    “想什麼呢?”

    顧硯把筆記合上:“想走。”

    “走哪去?”

    “京城。”

    裴清宴愣住,半天沒說話。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他說,“你顧清辭這輩子就不是能安生待著的人。”

    顧硯沒理他。

    裴清宴又說:“行,我跟你一塊走。反正這靖都我也待膩了。”

    顧硯抬頭看他:“你軍中怎麼辦?”

    “調任唄。”裴清宴往椅背上一靠,“就說京城有差事,我家老爺子能給我安排。”

    顧硯沉默片刻,沒說話。

    裴清宴看著他,忽然說:“清辭,你是為了查謝家的事,還是為了那小子?”

    顧硯沒答。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白花花的,照在天井裏那棵石榴樹上。樹上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裏晃,嘩啦嘩啦響。

    第二天顧硯就跟聞訣說了。

    “我們要去京城。”

    聞訣正在喝藥,手頓了頓,把碗放下,臉朝著顧硯的方向。

    “去多久?”

    “不知道。”

    聞訣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你去。”

    顧硯看著他:“你知道去京城幹啥?”

    聞訣搖頭。

    “那你跟著幹啥?”

    聞訣想了想,說:“給你煎藥。”

    顧硯愣住。

    聞訣又說:“你手涼,冬天得有人給你捂。”

    顧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聞訣還坐在那兒,麵朝著他的方向,手裏端著那個藥碗。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收拾。

    孫成功和許凡也要跟著。孫成功說要給顧大哥當保鏢,許凡說要給顧大哥管賬。顧硯懶得跟他們掰扯,擺擺手說隨你們。

    裴清宴那邊動作快,沒幾天就弄來了調令。說是京城衛軍缺人,調他過去當個都司。他拿著那調令在顧硯跟前晃:“看,我說能安排吧?”

    顧硯正往藥箱裏裝藥材,頭都沒抬。

    聞訣在旁邊幫忙,把曬幹的甘草一根根碼進布袋裏。他動作慢,可碼得齊整,長短粗細依次排開。

    顧硯看了他一眼。

    個子確實長高了。去年這時候才到他肩膀,現在都快到他眉毛了。就是瘦,骨架子大,撐不起衣裳,那件深青色的舊袍子穿在身上晃蕩蕩的。

    “你這件衣裳短了。”顧硯說。

    聞訣低頭看了看袖口,確實短了,露出手腕一截。

    顧硯從櫃子裏翻出一件自己的舊袍子,扔給他:“穿這個。”

    聞訣接過來,摸了摸——料子比他那件好,綿軟的棉布,洗得發白了,可沒破洞。

    “太大了。”他說。

    “改改。”顧硯說,“讓許凡幫你改。”

    聞訣點點頭,把袍子疊好,放在一邊,繼續碼甘草。

    十月底,天涼透了。

    甜水巷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賣糖葫蘆的老漢收了攤,巷口冷冷清清的,隻有幾隻麻雀在地上蹦來蹦去,啄食落葉底下的草籽。

    出發那天是個晴天,太陽明晃晃的,可沒什麼暖意。

    裴清宴弄了兩輛馬車,一輛裝人,一輛裝行李。孫成功往車上搬東西,一趟一趟的,跑得滿頭汗。許凡拿著賬本在旁邊點,點一樣劃一筆,嘴裏念念有詞。

    顧硯站在院子裏,最後看了一眼那三間瓦房。

    住了一年多,牆角那棵石榴樹是他栽的,今年開了花,結了果,果子不大,酸得很,可到底是結了。

    聞訣站在他旁邊,麵朝著院子的方向。

    他也看不見那樹長什麼樣,就記得那花瓣落在石階上的感覺,薄薄的,軟軟的。

    “走吧。”顧硯說。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聞訣還站在那兒,臉朝著石榴樹的方向。

    “聞訣。”

    聞訣轉過頭。

    顧硯把手伸過去。

    聞訣愣了愣,然後伸出手,握住那隻手。

    還是涼的,還是細的,還是軟得像一團麵。

    他攥緊了,跟著顧硯往外走。

    馬車在巷口等著。裴清宴坐在車轅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看見他倆出來,嘖嘖兩聲:“顧清辭,你這是真舍不得啊?”

    顧硯懶得搭理他,扶著聞訣上了車,自己也爬上去。

    孫成功和許凡已經坐好了,擠在車廂一角,旁邊堆著大大小小的包袱。

    “坐穩了。”裴清宴在外頭喊了一聲,甩了個響鞭。

    馬車動了,輪子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的。

    聞訣靠著車壁,手心裏還攥著顧硯的手。他沒鬆,顧硯也沒抽回去。

    馬車出了南城門,上了官道。官道兩邊是收割後的農田,光禿禿的,偶爾有幾棵白楊樹,葉子黃透了,風一吹嘩啦啦響。

    顧硯撩開簾子往外看。

    天灰蒙蒙的,太陽掛在天邊,沒什麼熱度。遠處有趕路的商隊,馱著貨的驢子慢吞吞走著,趕驢的漢子吆喝著,那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悶悶的。

    他放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聞訣。

    聞訣閉著眼,靠在車壁上,像是睡著了。可手還攥著他的,沒鬆。

    那隻手比剛來的時候大了不少,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曬藥碾藥磨出來的。可握著的時候,還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就那麼輕輕攥著。

    顧硯收回目光,靠回車壁。

    馬車一路向北。

    車輪轆轆地響,官道兩邊的景色往後退。遠處有山,近處有河,河邊的蘆葦黃了,風一吹,白花花的蘆花滿天飛。

    聞訣睜開眼,臉朝著簾子的方向。

    他看不清外頭什麼樣,就看見有光透進來,忽明忽暗的。

    手心裏那隻手還在,涼涼的,軟軟的。

    他攥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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