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930 更新時間:26-02-25 11:44
正午十二點的下課鈴,是市一中一天裏最吵的聲音。
鈴聲還沒徹底落下去,樓道裏就已經湧滿了人。桌椅拖動的聲響、男生勾肩搭背的笑罵、女生嘰嘰喳喳的討論,混在一起,把整棟教學樓填得滿滿當當。我抱著籃球,跟在一群男生後麵往樓下走,額角沾著薄汗,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指尖還殘留著籃球粗糙的觸感。
剛打完半場比賽,身上又熱又燥,腦子裏卻空不下來。
別人在聊剛才的進球、下午的課、晚上要不要去網吧,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江複笙該去食堂了。
他膽子小,性子又軟,人一多就容易慌。自從他來到我家,住進我的生活裏,我好像就多了一根永遠鬆不掉的弦。不管在做什麼,到了飯點、到了放學、到了天黑,我都會下意識地去找他。
怕他被人擠,怕他被人欺負,怕他一個人待著難受,怕他又像以前那樣,把所有委屈都咽進肚子裏。
我和隊友分開,徑直往食堂走。
市一中的食堂永遠是那副樣子,人擠人,吵得人耳朵發疼。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聲音、打飯阿姨大聲喊著“下一個”的聲音、湯桶咕嘟冒泡的聲音,混著飯菜的味道——糖醋裏脊的甜、紅燒茄子的油、免費湯淡淡的菜味,撲麵而來。
我習慣性地往角落裏看。
江複笙果然在那裏。
他總是這樣,不管什麼時候,都喜歡往最不起眼、最安靜、最不會被人注意的地方縮。好像隻要站得足夠偏,走得足夠慢,說話足夠輕,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就不會被人討厭,不會被人丟下。
他端著餐盤,步子很小,走得小心翼翼。
我遠遠看了一眼他餐盤裏的東西,心就輕輕沉了一下。
隻有一小碗白米飯,和一小份清炒白菜。
連一點葷菜都沒有。
我之前給他飯卡充過錢,足夠他吃得好好的。可他從來不舍得,總是挑最便宜的菜,打最少的飯。每次我問他,他都低著頭說“我不餓”“我不愛吃”“我吃這點就夠了”。
我比誰都清楚,他不是不愛吃,他是不敢。
他怕自己吃多了,怕自己花多了,怕我爸媽覺得他費錢,怕我覺得他麻煩。
他到現在,都還沒真正把這裏當成家。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一點點往空桌挪。他身形偏瘦,穿著寬大的校服,顯得整個人更單薄。頭發軟軟地貼在額前,側臉線條幹淨,卻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怯懦和小心翼翼。
明明長得那麼好看,卻總把自己藏起來。
我剛想抬腳走過去,叫他一聲,意外就發生了。
幾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從旁邊撞過來,走在最前麵的是張磊。我對他有印象,同年級,不愛學習,愛惹事,嘴巴也髒,平時我盡量不和這種人扯上關係。
可這一次,他偏偏找上了江複笙。
“讓開讓開,沒長眼睛啊?”
一聲不耐煩的嗬斥。
江複笙本來就走得小心,被他猛地一撞,身體一晃,手裏的餐盤直接脫手。
“哐當——”
清脆又刺耳的一聲。
餐盤砸在地上,白米飯撒了一大片,清炒白菜混著油汙粘在地上,看著又狼狽又可憐。周圍好幾個人下意識看過來,有人停下腳步,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江複笙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端餐盤的姿勢,眼睛怔怔地看著地上的飯菜,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張磊非但沒有一點歉意,反而嗤笑一聲,語氣裏全是輕蔑和戲弄:“喲,這不是我們班那個小啞巴嗎?連個盤子都端不穩,這麼沒用?”
小啞巴。
這是學校裏有些人給江複笙起的外號。
因為他不愛說話,不愛跟人來往,被欺負了也不吭聲,久而久之,就有人這麼叫他。
每聽一次,我心裏就冷一次。
江複笙蹲了下去,伸手想去撿地上的餐盤。他動作很輕,很慌,指尖都在微微發抖。他大概是覺得,是自己不小心,是自己擋了路,是自己做錯了。
他從來不會怪別人,隻會怪自己。
可張磊並沒有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不等江複笙的手碰到餐盤,張磊直接一腳踩了下去,不偏不倚,踩在了江複笙的手腕上。
不是很重,卻足夠羞辱。
“撿什麼撿,髒死了。”張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輕佻又刻薄,“一個撿來的野孩子,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連路都不會走,難怪沒人要。”
野孩子。
沒人要。
這幾句話,像針一樣紮進我耳朵裏。
我認識江複笙以來,所有的耐心、冷靜、克製,在這一刻幾乎瞬間崩斷。
別人怎麼說我、議論我,我都無所謂。
可他不能這麼說江複笙。
江複笙猛地一顫,肩膀繃緊,整個人縮了一下。他沒有喊疼,也沒有反駁,隻是把頭埋得更低,嘴唇死死咬著,咬到發白。
眼淚在他眼眶裏打轉,卻硬撐著不讓它掉下來。
我太熟悉他這個樣子了。
委屈到極點,害怕到極點,卻依舊不敢哭,不敢鬧,不敢求救。
因為在過去十幾年裏,沒有人會來救他。
沒有人會護著他。
沒有人會站在他前麵。
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有我。
我幾乎是立刻邁開步子走過去,周圍的喧鬧好像一瞬間被隔絕在外。我腦子裏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個念頭——把他拉起來,把他護在身後,不準任何人再欺負他。
我走到他身邊,第一時間沒有看張磊,而是先伸手,輕輕按在了江複笙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薄,很僵,在發抖。
我一碰到他,他明顯一顫,像是受驚的小動物。
我放低聲音,語氣是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沉和冷,對著張磊開口:
“鬆開你的腳。”
張磊愣了一下,轉過頭看我。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出現,更沒想到我會管這件事。
在所有人眼裏,我是成績好、話少、不惹事、老師喜歡的那種學生。這種“打架鬧事”的場合,一般和我沾不上邊。
他愣了幾秒,隨即又硬氣起來:“林嶼,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少多管閑事。”
“他是我弟弟。”
我一字一頓,說得很清楚,沒有吼,沒有怒,隻是平靜。
但我知道,這種平靜,比發火更嚇人。
“我的事,你覺得跟你有沒有關係?”
張磊臉色變了一下。
他可能聽說過,我平時不發脾氣,但真要惹到我,從來不會善罷甘休。
我彎腰,沒有再看他,伸手扶住江複笙的胳膊,輕輕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很輕,輕得讓人心疼。他站起來的時候,頭依舊低著,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情緒,可發紅的眼眶和鼻尖,藏不住。
我握住他被踩的那隻手腕。
皮膚上麵,清清楚楚一道紅印。
我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江複笙輕輕縮了一下。
很疼。
我心口一緊,語氣瞬間軟下來,壓著所有的火氣,隻問他:“疼不疼?”
他搖搖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不疼……哥,我沒事。”
他越是這樣說,我越是心疼。
我把他往我身後帶了帶,用身體把他擋住,讓他不用麵對那些看熱鬧的目光,不用再麵對張磊那張令人惡心的臉。
做完這一切,我才重新看向張磊,眼神冷了下去:“道歉。”
“我憑什麼道歉?是他自己擋路——”
“我讓你,道歉。”
我往前微微一步,氣場壓得他下意識後退。
周圍已經安靜下來,不少人在看,有人竊竊私語。張磊臉上掛不住,又不敢真的跟我起衝突,最後在朋友的拉扯下,不甘心地罵了兩句,狠狠瞪了江複笙一眼,轉身走了。
鬧劇結束。
人群慢慢散開,食堂又恢複了之前的喧鬧,好像剛才那一幕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對江複笙來說,不是的。
他還僵在我身後,手指緊緊攥著我的校服衣角,整個人依舊在輕微發抖。
我轉過身,麵對他。
他不敢看我,頭埋得很低,盯著地上那片已經被人踩得更亂的飯菜,聲音又輕又愧疚:
“哥……對不起,我把飯弄掉了。”
我那一瞬間,真的又氣又心疼。
氣那些欺負他的人,更心疼他到了這種時候,還在跟我說對不起。
他從來沒有錯。
錯的是那些隨便欺負人的人,不是他。
我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盡量放柔,怕嚇到他:“傻不傻,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我拉著他走到旁邊的空桌子邊,讓他坐下。
我自己的餐盤還端在手裏,是我剛才順手打的,有糖醋裏脊、紅燒排骨、番茄炒蛋,都是比較有味道、也比較軟的菜。
我知道他牙口不算太好,也知道他喜歡吃稍微甜一點的東西。
我把我的餐盤直接推到他麵前。
“吃這個。”
江複笙抬起頭,眼睛睜得微微圓,一臉無措:“哥,那你……”
“我不餓。”我隨口扯了個謊,“剛才打球之前,我吃了麵包。”
其實我餓極了。
打球耗體力,早就餓得胃裏發空。
可在他麵前,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我拿起筷子,把餐盤裏最大的一塊紅燒排骨夾到他碗裏,又把幾塊糖醋裏脊放到他麵前,然後用勺子把我碗裏的米飯分了一半給他。
動作自然,熟練,像是做過一百次一千次一樣。
“快吃,不然涼了就不好吃了。”
江複笙坐在我對麵,握著筷子,遲遲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碗裏的菜,眼圈又一次慢慢紅了。
我看著他,心裏輕輕歎氣。
他太缺安全感了。
一點點好,都會讓他不知所措。
一點點溫柔,都會讓他想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吃得很慢,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吃什麼無比珍貴的東西。
他吃著吃著,忽然有一滴眼淚掉了下來,砸在米飯上,暈開一小點濕痕。
他慌忙低下頭,想用頭發遮住,想偷偷擦掉,不想被我看見。
可我全都看見了。
我伸手,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輕輕伸過去,幫他擦臉頰上的眼淚。
我的指尖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輕輕一顫,耳朵瞬間紅了。
“怎麼了?”我放輕聲音,“還疼?要不要我帶你去醫務室看看?”
他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哭腔,又努力克製著:“沒有……不疼。”
“那為什麼哭?”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小幅度地吸了一下鼻子,才用幾乎輕得聽不見的聲音問:
“哥……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啊?”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角,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緊張得攥緊筷子的手,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我為什麼要對他好。
這個問題,好像根本不需要回答。
因為他是江複笙。
因為他來到我身邊,因為他信任我,因為他依賴我。
因為我舍不得他受一點委屈,舍不得他再像以前那樣一個人扛所有事。
因為我想做他的靠山,做他的底氣,做他一回頭就能看見的人。
我沒有說什麼大道理,也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語氣認真又安穩:
“因為你是我弟弟。”
“以後在學校,有人欺負你,不用忍,不用躲,不用自己扛。”
“你就往我身後站,有什麼事,我來解決。”
“想吃什麼,不用舍不得,不用怕花錢,哥哥給你買。”
“隻要你想要,隻要我有。”
他聽完,沒有說話,隻是把頭埋得更低,肩膀輕輕抖著。
他沒有再哭出聲,可我知道,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咽進了心裏。
我沒有再打擾他,隻是坐在對麵,安安靜靜陪著他。
食堂裏人來人往,吵吵鬧鬧,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桌麵上,暖黃的一片。我們兩個人坐在角落,安安靜靜,好像和外麵的喧囂隔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我看著他吃飯。
看著他一小口一小口,把我夾給他的排骨吃完,把番茄炒蛋吃完,把米飯一點點吃完。
然後我注意到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餐盤裏的糖醋裏脊,他一直沒有動最中間那一塊。
那塊醬汁最濃、肉最嫩、是整份裏最好吃的一塊。
那是我最喜歡吃的一塊。
我自己都沒有刻意說過,隻是平時吃飯的時候,會下意識先夾那一塊。
他竟然記住了。
他記得我不愛吃香菜,記得我吃飯速度不快,記得我喜歡喝溫的水,記得我不吃太辣,記得我最喜歡糖醋裏脊裏最入味的那一塊。
他什麼都記得。
隻是不說。
心裏忽然就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軟又暖,連剛才的火氣都徹底散了。
原來不隻是我在偷偷照顧他、留意他、守護他。
原來他也在悄悄觀察我,悄悄記住我的一切。
原來我們兩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對對方好。
他終於把碗裏的飯吃得幹幹淨淨,抬起頭,眼睛還有一點紅,卻已經平靜下來,小聲說:“哥,我吃完了。”
“夠不夠?”我問,“要不要再去給你買個牛奶,或者買個麵包?”
他連忙搖頭:“不用了,我已經很飽了。”
我知道他是不想麻煩我。
我沒勉強,隻是收拾了一下餐盤,對他說:“走吧,回教室。”
他點點頭,乖乖跟在我身後。
一路上,他都走在我旁邊,不遠不近,卻始終沒有離開我身邊。
以前他總是怕跟我走在一起,怕別人說閑話,怕別人用奇怪的眼光看他。可今天,他很安靜,很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點可以依靠的東西。
走到教學樓門口,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以後再有人欺負你,第一時間告訴我,知道嗎?”
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輕輕點了一下頭:“嗯。”
“不要自己忍著。”我又重複了一遍,“有我在。”
他的眼睛輕輕閃了一下,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我知道,哥。”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那一瞬間,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照亮他幹淨的眼睛。
我心裏忽然就確定了一件事。
我要護著這個人,很久很久。
久到他不再害怕,久到他敢抬頭走路,久到他可以坦然接受別人的好,久到他真正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份從心疼開始的守護,會在未來某一天,被他用一句小心翼翼、卻無比堅定的“我喜歡你”,全部還給我。
我隻知道,從今天這頓食堂午飯開始。
江複笙的世界裏,不再隻有孤單和害怕。
還有我。
還有我會一直站在他前麵,替他擋住所有風雨。
告訴他——
你不用乖,不用懂事,不用小心翼翼。
你隻要站在我身後就好。
想吃什麼,哥哥給你買。
想去哪裏,哥哥陪你去。
誰都不能欺負你。
因為你是我的人。
是我放在心尖上,要護一輩子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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