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32 更新時間：26-02-25 11:44
傍晚六點的風，帶著初春特有的微涼，從教學樓外側輕輕掃過。天空還保留著白日最後一點亮度，遠處的雲層被落日染成一層淺淡的橘粉色，不刺眼，也不沉悶，是一天裏最安靜、最讓人放鬆的時刻。
我抱著一摞剛從輔導員辦公室抱回來的作業本，沿著人流外側慢慢走。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內向，隻是我天生就這樣，對人群、對熱鬧、對無關緊要的社交，都帶著一點淡淡的疏離。
身邊熟悉我的人，大多會用兩個詞形容我：溫和，淡。
我不內向，不怕說話，也不是不敢與人對視，隻是很多時候，我懶得投入情緒，懶得應付客套，懶得參與那些沒意義的熱鬧。對不熟悉的人，我始終保持著一點不遠不近的距離，不主動靠近，不刻意熱絡，不輕易交心，也不隨便給人添麻煩。
這不是高冷，也不是孤僻，隻是我最舒服的狀態——淡淡的感覺。
再加上，我打心底裏不喜歡爭吵。
不是不會爭，不是不敢爭，而是覺得不值得。
為了幾句話臉紅脖子粗，為了一點小事針鋒相對，為了無關緊要的人破壞心情，在我這裏，統統都沒必要。
所以大多數時候，我選擇安靜，選擇退讓，選擇不往心裏去。
別人開玩笑，我聽聽就過；別人隨口調侃，我不接話；有人故意找不痛快，我能躲就躲。
不是懦弱，不是好欺負，隻是我不想把精力，浪費在讓自己不舒服的事情上。
我一直以為，隻要我足夠安靜，足夠不惹是非，足夠保持淡淡的距離，就能安安穩穩地過好每一天。
可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不主動找麻煩，麻煩反而會主動找上你。
教學樓出口的香樟樹下，斜斜靠著幾個同係的男生。
我遠遠掃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校服外套鬆鬆垮垮搭在肩上，姿態散漫，眼神在來往的學生身上隨意打量，一看就是閑著無聊，喜歡拿別人找點樂子的類型。
我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隻是下意識往牆邊再靠了靠，腳步依舊平穩，隻想安靜地從最外側繞過去。
我不想被注意，不想被搭話，不想被卷入任何無聊的口舌裏。
不是怕，隻是單純覺得，麻煩。
可有些時候，你越是平靜，越是不想理會，有些人就越是要往你麵前湊。
“哎，你們看，那不是林嶼嗎？”
一道帶著戲謔和輕慢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飄進我的耳朵裏。
我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沒有抬頭，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我繼續往前走，權當沒有聽見。
對這種毫無意義的起哄，我一向懶得給反應。
不回應，不對視，不接話，是我最習慣、也最省力的方式。
可對方顯然沒打算就此作罷。
“走那麼快幹什麼，怕我們啊？”另一個男生立刻跟著笑出聲，語氣裏的打趣毫不掩飾，“平時在班裏就一副淡淡的樣子，誰也不理，裝什麼高冷。”
“長得倒是幹幹淨淨，白白嫩嫩的，就是膽子太小了，一逗就低頭。”
“跟個小姑娘似的，說兩句就不好意思，也太沒勁了。”
幾句話輕飄飄的，算不上辱罵，也算不上嚴重的惡意，更沒有動手的意思。
可那種被人當眾打量、調侃、品頭論足的感覺，依舊讓人不舒服。
我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指尖不自覺輕輕收緊，懷裏作業本的邊緣被捏出幾道淺淺的印子。
我依舊沒有抬頭，沒有看他們，沒有反駁，一個字都沒有說。
不是無措，不是窘迫到說不出話。
隻是我真的不喜歡爭吵。
一旦開口反駁，事情就會變成對峙，變成口舌之爭，變成我最討厭的那種場麵。
我寧願沉默，寧願多走幾步快點離開，也不願意把自己卷進這種低級的熱鬧裏。
我的淡，我的溫和，我對衝突本能的回避，在這一刻，卻被對方當成了可以隨意調侃的底氣。
周圍陸陸續續有放學的同學路過，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有人好奇，有人看熱鬧，有人漠然，也有人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同情。
我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也不在意他們心裏怎麼想。
我隻是討厭這種被當成焦點、被人圍著打趣的難堪。
那種被強行拉進不屬於自己的熱鬧裏的感覺，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那一點點輕微的不適，依舊低著頭，腳步微微加快，隻想盡快離開這片讓我煩躁的區域。
我隻想安靜，隻想躲開，隻想不要有任何爭吵。
就在我幾乎要從那幾個人身邊擦肩而過的瞬間——
一道小小的、卻異常堅定的身影，突然從旁邊快步衝了過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絲毫猶豫。
下一秒，他就穩穩地、結結實實地，擋在了我的身前。
是我弟弟。
我整個人微微一怔，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在我十九年的人生裏，在我們相處的這麼多年裏，一直都是我護著他。
我性子淡，對很多事情都不上心，可唯獨對他，我從來都不淡。
他怕黑，我會陪著他；他在學校受委屈，我會不動聲色地幫他擺平；他不安、難過、不知所措的時候，永遠是我第一時間站在他身邊，輕輕把他護在身後。
我一直以為，我會是他永遠的依靠，永遠的底氣，永遠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安全感。
我以為，我會一直站在他前麵，替他擋住所有不友善，所有麻煩，所有委屈。
我從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會有這麼一天，換他，站到我前麵。
換他，用他還沒長開的、小小的身子，擋在我身前，保護我。
弟弟比我小幾歲，身形還很單薄，肩膀窄窄的，個子隻到我的胸口附近。他背著小小的雙肩包，頭發軟軟地貼在額前，眉眼幹淨，氣質溫順，看上去就是那種走在人群裏，隻會讓人覺得乖巧、可愛、無害的小孩。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毫無攻擊力、軟乎乎的少年，此刻卻像一堵小小的、卻無比堅固的牆，把我完完全全、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身後。
把那些調侃的聲音，那些不友善的目光，那些讓我渾身不自在的難堪，全都穩穩地隔在了外麵。
他沒有回頭看我，沒有叫我哥，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分給我一絲一毫的眼神。
他隻是微微仰著頭，直直地看著麵前那幾個比他高大得多、看上去也更不好惹的男生。
小臉上沒有一絲害怕，沒有一絲退縮，沒有一絲慌亂。
隻有一種與他年紀完全不符的、認真到近乎固執的倔強，還有一種毫不掩飾、幾乎要溢出來的護短與堅定。
那模樣，像極了我平時護著他的樣子。
隻是這一次，角色徹底顛倒了過來。
他學著我曾經無數次保護他的模樣，站了出來，保護我。
“你們不準說我哥。”
他開口，聲音還帶著少年人未脫的青澀，不算響亮，不算氣勢洶洶，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穩穩的，直直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我哥不是膽小，他隻是性子淡，不喜歡爭吵。”
“我哥性格很好，很溫柔，從來不會跟人吵架，你們不了解他，憑什麼笑話他？”
“你們剛才說的話，很過分。”
“你們，跟我哥道歉。”
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認真，格外堅定。
沒有哭鬧，沒有撒潑，沒有蠻不講理，隻是用最平靜、也最不容忽略的語氣，要求他們道歉。
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像一株迎著風、卻怎麼也不肯彎折的小樹苗。
明明那麼單薄，明明那麼弱小，可那股拚了命也要護住身後人的勇氣，卻濃烈得讓人無法忽視。
原本還帶著戲謔、調侃、嬉皮笑臉的幾個男生，在那一瞬間，全都愣住了。
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眼神裏的輕慢和不在意，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完完全全、猝不及防的震驚。
他們大概怎麼也沒有想到。
沒想到這個被他們調侃了半天，始終淡淡沉默、連一句反駁都沒有的人，會有一個這麼小、卻這麼敢護著他的弟弟。
更沒想到，這樣一個看上去軟萌無害、一碰就會害羞的小朋友，在麵對比自己高大一圈、看上去有些不好惹的男生時，不僅沒有害怕，沒有躲開，反而挺直了小小的背脊，一字一句、理直氣壯地要求他們道歉。
那股幹淨又無畏的勇氣，那股明明自己還很小，卻拚盡全力要保護哥哥的認真，一瞬間，就把他們所有人都驚住了。
空氣在這一刻，莫名安靜了下來。
風好像都停了。
香樟樹葉不再沙沙作響。
連周圍路過的同學，都下意識放慢了腳步，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個擋在哥哥身前的小小身影上，眼裏帶著驚訝，帶著動容，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溫柔。
那幾個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露出了幾分尷尬，幾分無措，還有幾分被一個小孩子的勇氣徹底震住的不知所措。
他們本來隻是隨口打趣，隻是無聊找點樂子，並沒有真的想欺負人，也沒有想過要把人逼到難堪的地步。
可此刻，被這樣一雙幹淨、清澈、毫無畏懼，又滿是護短的眼睛盯著，他們先前所有的輕佻、所有的戲謔、所有的玩笑，全都煙消雲散。
隻剩下一種莫名的羞愧。
為自己剛才的無聊，為自己的調侃，為自己對著一個溫和淡然、最不喜歡爭吵的人，說出那些讓人難堪的話。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再笑，也沒有人再試圖拿話反駁。
剛才還散漫隨意的幾個人，此刻都安靜了下來，眼神躲閃，神色尷尬，連看向弟弟的目光，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仿佛生怕自己稍微重一點，就會嚇到這個勇敢又認真的小孩。
弟弟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小小的身子，穩穩地擋在我前麵。
沒有大喊大叫，沒有動手推搡，沒有任何過激的行為。
他隻是用最安靜、最堅定、最認真的姿態，守護著身後的我。
我站在他身後，視線輕輕落在他單薄卻筆直的背影上。
那一刻，我心裏某一塊一直緊繃著、一直自己默默扛著的地方，忽然就軟了下來。
鼻尖微微發酸，眼眶一點點發熱，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眼底輕輕打轉。
我一向性子淡，情緒不外露，什麼都習慣自己扛，什麼都不太往心裏去。
不管是委屈，是不舒服，還是不被理解，我都習慣一個人消化，一個人平複。
我很少在別人麵前流露脆弱，很少表現出不知所措，更少讓人看見我不平靜的一麵。
可這一刻，看著身前那道小小的、卻無比堅定的背影，我所有的淡然，所有的平靜，所有的不動聲色，都被輕輕敲開了一道縫隙。
我從不知道。
原來被人拚盡全力護在身後，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不用自己硬撐，不用自己回避，不用自己默默忍受不舒服，是這樣的安心。
原來在我最不擅長、最討厭的爭執麵前，會有一個人，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替我擋住所有不友善。
我一直以為，是我在照顧他，是我在保護他，是我在給他安全感。
我一直以為，他還小，他需要我，他離不開我。
卻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
原來這個我一直捧在手心裏、小心翼翼照顧著、舍不得讓他受一點委屈的小朋友，在我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候，已經悄悄長大了。
他記住了我所有的溫和，記住了我性子淡，記住了我不喜歡爭吵，記住了我護著他時的每一個模樣，每一個動作，每一種姿態。
他把我給他的所有溫柔，全都悄悄記在心裏，然後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用我教給他的方式，義無反顧地，來保護我。
夕陽從雲層裏緩緩透出來，金色的光線穿過香樟樹的枝葉，細碎地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淺淡而溫柔的光暈。
那個小小的、單薄的背影，在我十九歲的視線裏，忽然變得無比高大，無比可靠，無比讓人安心。
以前，都是我保護他。
以後，也一直會是。
我依舊會做他的哥哥，做他的依靠，做他永遠的底氣，做他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安全感。
我會繼續護著他，寵著他，陪著他，不讓他受一點委屈，不讓他嚐一點我曾經嚐過的滋味。
但在這一刻。
換他，保護我。
我輕輕眨了眨眼，壓下眼底微微泛起的濕意，目光溫柔地落在身前那道小小的、卻無比堅定的身影上。
心裏輕輕、輕輕地，落下一句話。
——有你這樣的弟弟，真好。
作者閑話：
本章是互相守護的小甜餅～
一直是哥哥護著弟弟，這一次，換小朋友站出來保護他的哥哥啦。
林嶼的溫柔從來都不是膽小，隻是他太好太溫柔，而有人把這份溫柔，牢牢放在了心上。
後續會更甜，放心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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