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65 更新時間：26-04-12 23:20
我很早就發現了，江複笙這人，別扭得很。
明明心裏想做什麼，臉上永遠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一表現出在意，就輸了一截似的。以前他是怕生、膽小、縮在角落裏不說話，現在不一樣了，膽子大了不少，也開朗了許多，會笑，會頂嘴，會自己出門買東西，甚至在學校裏也能跟同學說上幾句話。可骨子裏那股擰巴勁兒，一點沒變。尤其是在我麵前，他總愛裝。裝堅強，裝獨立，裝不在意，裝得好像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順順當當，什麼都不需要。
隻有我知道，他不是不需要，他是不敢。
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經曆，像一層硬殼裹在他身上，哪怕現在日子安穩了，有人疼了，有人護著了，那層殼也不是說脫就能脫的。他習慣了不示弱，習慣了不麻煩人，習慣了把所有不安、委屈、依賴全都藏起來，隻露出一副“我沒事”“我可以”“我無所謂”的表情。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快以為，自己真的那麼強大，真的不需要任何人兜底。
可他瞞不過我。
我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個小動作背後的心思，了解他嘴硬之下的柔軟，了解他硬裝淡定之下的慌張。他越是裝作不在意，我就越清楚，他有多在意。他越是裝作不需要，我就越明白，他有多需要。
這天傍晚，我從外麵回來，剛走到樓下，就看見他站在不遠處的花壇邊，假裝低頭看螞蟻，眼神卻時不時往我這邊瞟。我沒戳破，隻是照常往前走。他看見我，身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成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慢悠悠地直起身，像是剛好要往同一個方向走。
我心裏輕輕歎了口氣，卻沒表現出來。
他又開始了。
明明就是專門等我，明明就是想跟我一起走，偏偏要擺出一副“剛好順路”的姿態。好像主動黏上來，是一件多麼丟人的事情。好像大大方方依賴我，會讓他顯得不夠堅強。
我沒拆穿他，隻是繼續往前走。
他跟在我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不遠，說明他不想真的離開我；不近，說明他還在端著，還在維持自己那點可憐的體麵。我快一點，他就快一點；我慢一點，他也跟著慢一點。腳步輕輕的，像一隻小心翼翼跟著主人的小貓，既想靠近，又怕被嫌棄，既想依賴，又怕被看穿。
一路上，他一句話都不說。
換作以前，他可能連跟在我身後都不敢，隻會遠遠看著，等我主動叫他。現在他敢跟著了，敢待在我身邊了，甚至敢在我視線範圍內晃悠，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我知道，他正在一點點卸下防備，一點點把心往我這邊挪。隻是他性子擰巴，不肯一次性把所有柔軟都攤開，非要一點一點試探，一點一點靠近，一點一點確認我不會趕他走，才敢再多依賴一分。
我並不催他。
他受過的苦太多，被丟下的次數也太多，所以才會這麼沒有安全感，才會這麼害怕自己一旦表現出依賴，就會再次被拋棄。他硬裝堅強，不是為了騙別人，更多是為了騙自己。騙自己不需要依靠，騙自己不會受傷，騙自己就算一個人也能撐下去。
可我不想讓他再一個人撐。
我想讓他知道，他可以不堅強，可以不獨立，可以不那麼懂事，可以不用時時刻刻端著架子。他可以累，可以怕，可以委屈，可以黏人，可以大大方方地依賴我，而不用擔心會被嫌棄、被厭煩、被丟下。
我願意做那個趕不走的人。
不管他怎麼嘴硬，怎麼別扭，怎麼裝模作樣，我都不會走。
走到單元門口，我故意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停下腳步，假裝整理了一下袖口。我能感覺到，他的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就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他大概是在猶豫，是該跟上來，還是該假裝自己要去別的地方，維持那點“順路”的假象。
我沒回頭，卻能清晰地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微微低著頭，睫毛輕輕垂著，嘴角繃成一條直線，努力裝作平靜，心裏卻在七上八下。他大概在想，我是不是發現了，是不是覺得他煩，是不是不想讓他跟著。
這些細小又敏感的心思，我全都懂。
我緩緩轉過身，看向他。
他被我突然的動作弄得一怔，眼神瞬間有些慌亂，像是偷偷做壞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孩，下意識就想往後退，想重新拉開距離，想重新躲回自己那層堅強的殼裏。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找一句借口，一句能讓他顯得不那麼刻意、不那麼黏人的借口。
可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我看著他那雙幹淨又不安的眼睛，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小孩，明明已經敢黏著我了，明明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靠近，卻還是放不下那點別扭，放不下那點硬裝出來的堅強。他一邊渴望溫暖，一邊又害怕自己太過熱情會被推開；一邊想要依賴，一邊又拚命告訴自己要獨立。
擰巴得讓人心疼。
我朝他走近一步。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一小步，卻又很快停住。他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這一退，就又把好不容易靠近的距離推開了。於是他咬了咬下唇，強迫自己站在原地，隻是肩膀依舊微微繃著，渾身都透著一股緊張。
我在他麵前站定，沒有說話，隻是微微低下頭，看著他。
他不敢長時間跟我對視，目光飄來飄去，一會兒看地麵，一會兒看旁邊的樹，就是不肯好好落在我身上。那副故作鎮定的小模樣，又倔強又可愛，又讓人心酸。
我抬起手，輕輕落在他的頭頂。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整個人都定在原地，連呼吸都頓了半拍。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揉他的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是躲開，還是接受；是推開，還是順從。
他那層硬裝堅強的殼，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裂痕。
我沒有用力，隻是很輕很輕地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溫柔又縱容。沒有責備，沒有調侃，沒有戳破他那點小心思，隻是單純地，接納他的靠近，接納他的依賴，接納他這副口是心非的小模樣。
我故意放慢了所有動作，給他足夠的時間適應，足夠的時間放下戒備。
我想讓他明白，他不用裝。
不用裝作順路，不用裝作無所謂，不用裝作不黏人，不用裝作很堅強。他想跟著我，就可以大大方方跟著；想待在我身邊，就可以安安心心待著；想依賴我，就可以坦坦蕩蕩依賴。
我不會趕他走。
永遠不會。
指尖輕輕劃過他柔軟的頭發，我能感覺到他一點點放鬆下來。緊繃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僵硬的身子漸漸柔和，慌亂的眼神也慢慢安定。他不再躲閃，不再退縮，不再試圖維持那副與我無關的姿態。
他心裏那點小小的、不敢說出口的黏人念頭，在這一刻，被我穩穩接住了。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我心頭一暖的動作。
他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往前挪了一小步，大大方方地往我身邊貼緊了一點。不再端著，不再撐著，不再假裝自己隻是剛好路過。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近我，把自己完完全全放在我身邊的位置上。
那一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他又向我敞開了一點。
他依舊嘴硬，依舊擰巴，依舊習慣硬裝堅強，可他已經敢在我麵前，露出一點點真實的依賴了。他已經敢承認，自己就是想跟著我，就是想待在我身邊，就是想黏著我。
他不再害怕被我看穿。
因為他慢慢開始相信，我不會因為他黏人就厭煩他，不會因為他不堅強就嫌棄他，不會因為他依賴我就丟下他。
而我想要給他的，也正是這樣一份篤定。
一個像他這樣，從小缺愛、缺乏安全感、習慣用堅強偽裝自己的擰巴小孩，這一生最需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大道理，不是什麼強行的鼓勵，不是什麼逼著他快速成長的期待。
他需要的，隻是一個趕不走的人。
一個無論他怎麼別扭、怎麼嘴硬、怎麼裝模作樣，都不會離開的人。
一個看穿他所有脆弱，卻依舊願意包容他、縱容他、偏愛他的人。
一個讓他終於可以放心卸下防備，放心做回小孩，放心黏人，放心依賴的人。
我願意做這個人。
從今往後，不管他還要裝多久堅強，還要嘴硬多少次，還要口是心非多少回，我都會一直在這裏。他想順路跟著，我就等他；他想悄悄黏著，我就縱容他；他不敢靠近，我就主動走向他；他害怕被丟下，我就一遍一遍讓他確信，我不會走。
我會陪著他，慢慢把過去的傷口撫平，慢慢把缺失的安全感補回來，慢慢讓他相信，他值得被愛，值得被偏愛，值得被人捧在手心裏，不必逞強，不必偽裝，不必小心翼翼。
他可以安心做那個會黏人、會撒嬌、會不安、會脆弱的江複笙。
而我，會是那個永遠趕不走的人。
作者閑話：
最近現實裏事情比較多，更新慢了一點，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啦。這一章寫的還是他們之間那種安靜又小心翼翼的靠近，一個硬裝堅強，一個默默縱容。其實不管多忙，我都想好好把這段細水長長的陪伴寫完整。也謝謝大家還在等著，我們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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