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53 更新時間:26-03-17 20:04
”別亂動,再亂動剪到你耳朵我可不管。”
這天是最近天氣最暖和的一天,臨近年關,街上各種買年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年味仍舊濃鬱,會讓人們短暫的忘記還在繼續的戰爭。
沈生生坐在放在屋前的八仙椅上,兩條腿頗有些愜意的左右晃動著,脖子上圍著一條幹淨的布巾。
趙杭操著把剪刀站在他的身後,伸手揉了兩把沈生生的頭,有些愛不釋手。
沈生生的頭發擦的半幹不幹,軟趴趴的黑得發亮,直條條的垂在麵前有些遮眼。
趙千盛總會在年根底下讓理發師傅來班子裏給徒弟們剪剪頭發好過年,隻是沈生生不願意讓別人動他的頭發,每次理發師傅來一準兒找個由頭跑出去躲著,最後沈生生的頭發長到擋住眼睛,趙杭又實在沒有辦法,這才打算自己動手。
”師兄,有一縷…頭發…鑽鑽脖子裏去了,癢。”
沈生生有些刺撓,不自覺地歪了歪肩膀,晃了晃頭。
結果脖子一下子碰到了滲著涼意的剪刀柄,渾身一個激靈又連忙縮了縮脖子。
趙杭將剪刀掉了個個,刀尖朝向自己,這才伸手挑出了那縷頭發捏在手裏。
”你這頭發怎麼長的,又黑又亮?”
趙杭自顧自的喃喃自語道,日光太好,照得沈生生有些張不開眼。
他半眯著眼趁趙杭還沒開始伸了個懶腰,又閑適地稍稍低了低頭躲避著刺眼的陽光。
”師兄…你什麼時候…學會剪頭的?”
沈生生微微揚了揚頭,咧著嘴笑起來,那明晃晃的笑一下子抓住了趙杭的心,晃了他的眼。
趙杭沒有立即回答,嘴唇緊緊的繃成了一條直線,把他的頭按下去,仔仔細細的盯著沈生生的頭發。
心裏想著應該剪成怎樣的長度才合適,又怕自己真的一不小心戳到沈生生,就仿佛麵前手裏撚著不單單是一縷頭發,而是捧著什麼奇珍異寶一樣。
”師兄!師父叫你過去一趟!”
小六許是剛從茅廁裏出來,褲子都還沒有提好,一邊用兩隻手拽著自己的肥大的棉褲一邊往趙杭這邊跑,見沈生生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坐在趙杭身前,趙杭手裏正是那把泛著寒光的剪子,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下意識的抬手抱頭護住自己扣在頭上的帽子。
”知道了,我一會就過去。”趙杭頭都沒抬的應聲答應下。
小六咽了口唾沫不想再多待,猛的點了點頭拔腿就要跑,身後卻傳來趙杭似笑非笑的聲音來。
”你棉褲要掉了……要露**了啊。”
小六整個人瑟縮一下,臉紅了個透徹,兩條腿急忙往裏夾緊,別別扭扭的提著褲子跑了,臨了還回了回頭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沈生生。
”小六這是怎麼了?”沈生生一頭霧水的問趙杭。
趙杭裝作不明所以的模樣搖了搖頭,說自己也不知道,最後拿著剪子比量了一下,這才開始小心翼翼地動手。
他用手把沈生生有些長的頭發分成了幾片,食指跟中指夾著頭發往下順,預留出要減去的長度,臉上一絲不苟,嚴肅地好像是在幹什麼大事。
被剪下來的頭簌簌落在地上,又被這天的風吹的四散開來,趙杭剪完了後邊和耳邊的頭發這才轉到沈生生身前來,微微曲著腿,將一隻手擋在他的眼前接著掉下來的頭發渣。
”閉眼。”
沈生生聽話的閉上眼睛,感受到趙杭溫熱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額頭上。
他身上殘留著的皂角味,手上的溫度在那一刻顯得格外強烈與明顯,耳邊是剪刀開合發出來的嘎吱聲。
鋒利的刀鋒掠過發梢,將他額前過長的頭發削短,隨後又一點點落到趙杭的掌心。
趙杭打眼的功夫就看見沈生生那像是蟬翼一樣的睫毛在不安分地顫動著,無辜又勾人。
沈生生閉著眼隱約覺得趙杭已經把手拿開了,眼前多了份光亮,忍不住想要睜眼。
趙杭剛要朝著沈生生的臉吹口氣把他臉上落下的頭發渣吹掉,就見沈生生恍然睜開了眼。
那口氣吹得他像是受驚的小獸一樣極速地眨了兩下眼睛,有些懵地看著趙杭,雙眼睛裏滿是光亮還帶著幾分怯怯地無辜感,直直地戳趙杭心窩子。
沈生生軟乎乎地叫了聲師兄,叫的趙杭低下頭不敢再看他,一股邪火往上冒。
趙杭把手墊在他的下巴上,往上抬了抬他的頭,又用手指一根一根的摘去了粘在臉上的頭發,細細的瞧了瞧自己的傑作,這才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撤下圍在他脖子上的布巾使勁的抖了抖。
“師兄,最近瞿老板怎麼總是來班子裏?他跟師父很熟嗎?”
趙杭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腦子飛速的轉動著。
瞿漣清來是替迤翠送錢來的,當時迤翠走的時候托趙千盛好好照顧沈生生,從那之後每個月都會送錢來。
趙千盛知道迤翠是個心氣兒高的人,自己不收下反而會拂了她的麵子,又會讓她平白擔心自己對沈生生不盡心,所以便都收了下來替沈生生存著。
“我爹最近跟著了魔似的愛聽戲,前幾天天天往戲園子裏跑,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跟瞿老板搭上話了,那瞿老板也不是個尋常人,從北平來的什麼沒見過,偏偏喜歡這舞獅子的行頭,我爹就隔三差五邀著人來班子裏看他那些舞獅的家夥事。”
沈生生心思純,趙杭這麼說他就沒往多別處想,隻是他卻將頭一撇,目光落在了窗台上放的那個黃桃罐頭瓶上。
那是他在病好不久後發現的,它就躺在他跟趙杭屋外的窗台上,被洗的幹幹淨淨。
其實趙杭本就沒想刻意去隱藏,當時雖然答應了迤翠不會主動很沈生生說起她來過的這件事情。
可是出於私心,他更希望沈生生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別的人在偷偷的愛著他。
沈生生盯著窗台上那個透明的玻璃罐頭瓶,思緒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很遠很遠。
模糊不清的記憶中好像隻有那一段時間是不算痛苦的,他當時以為黃桃罐頭是個夢,知道那天才發現夢中的一切好像都是真實存在的。
可是他不知道這個黃桃罐頭是否隻是個巧合,沈生生想問,又沒敢問。
趙杭把東西收好之後就去了堂屋找他爹,原是柳家的大女兒一個月前生了個大胖小子,雖是外孫,可柳元正仍舊極為重視,打算大辦滿月宴,請承盛堂去舞獅子。
趙杭想起之前柳燕歸將雨生送回來這件事。
茶商柳元正是南京有名的奸商,商場之上錙銖必較,寸金不讓,誰都別想從他手裏奪走一點好處。
趙杭雖然不喜這種滿身銅臭之氣的勢力商人,可柳燕歸看上去卻是生性純良,便沒有再說什麼,應承下來。
剛走出堂屋就看見沈生生在院子裏跟小六幾個人在梧桐樹底下嬉鬧。
小六平日裏性子就皮,耍起來就跟個潑猴子一樣上躥下跳,他跟春生兩個人你追我趕的跑的呼呼喘粗氣,跟拉風箱似的。
忽然間春生揪住了小六頭頂上的帽子,一把給他扯了下來。
沈生生這才看見小六的頭發,有長有短,參差不齊,跟狗啃了一樣,又藏在帽子裏久了生了靜電,一沒了帽子都直立立地豎著。
其餘幾個人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小六惱羞成怒從春生手裏奪過帽子,來不及理理頭發就又慌亂的戴上,快步跑過去踢了春生一腳,去捂他的嘴,嘴裏不停嘟囔著什麼都怪大師兄,非要拿我練手之類的話。
沈生生似乎明白了點什麼,正好撇頭看見趙杭站在那裏,從樹下的馬紮上站起來跑到趙杭身邊,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笑意吟吟地問,
“師兄…是不是…你…你給小六剪成這樣的?”
趙杭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兩聲,轉身要進屋,沈生生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跟個小跟屁蟲一樣一邊笑得肆意開懷一邊結結巴巴非要問個明白。
——啪
門被趙杭一把關上,被沈生生問的有些激惱,長臂一身擼住他的腰就這樣直接把人給提了起來。
雖然跟他剛來那年沒法比,那個時候他瘦瘦小小的一隻,輕輕鬆鬆一隻手就能把人抱起來,現在身量長了卻也還是不算太重,趙杭大步流星的走到床邊把他放在床上,
這才不情不願的從鼻子裏冒出兩句哼哼聲來。
“啊,那不是怕給你剪壞了,可不得先找人練練。”
“你還在這笑,沒良心。”
抬手把他躥上去一截的褲腿給他拽下來,手無意中碰到了他凍得冰涼的小腿跟腳踝。
“嘖,紮涼。”
說完又去拉他的襪子,把褲腳塞進襪子裏,用手握住了他泛著涼意的雙腳。
沈生生爬到床頭撈起跟前桌子上擺著的鏡子對著自己的臉左照照右照照。
趙杭沒有特意去將他的頭發剪齊,覺得那樣反而顯得呆板,而是隻是將額前的頭發打薄了一下,往上剪短了一點,不會再擋住眼睛,讓沈生生顯得精神又溫柔。
沈生生捋捋剛才被風吹起來的幾根頭發,臉上笑出一個小小的梨窩,對著趙杭一頓誇讚。
“好…好看的,師兄。”
這趙杭那張冷著的臉才算是緩和了一點。
沈生生半跪在床上跟站在床下的趙杭一般高,他一隻手搭在趙杭的肩膀上,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忽然間笑了笑,說道,
“師兄…你的頭發…也…也長了。”
趙杭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沈生生那點藏不住的小心思,沒舍得使勁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裝著凶狠的模樣,
“一剪子下去我明天還能出去見人不?想都別想。”
沈生生見狀要耍賴,張牙舞爪地要往趙杭身上撲。
趙杭托著他的**跟**撈住他,任由他沒大沒小的想要騎在自己頭上。
等趙杭把話題轉來轉去,把沈生生轉的暈頭轉向,全然忘記一開始的目的。
趙杭這才去把剪刀收了起來,放在了沈生生找不到的地方。
兩個人鬧鬧哄哄說起張家要請他們去舞獅子的事,沈生生盤著腿坐在床上聽著,搖搖晃晃地低頭看著兩個人落在地上的影子。
太陽曬地暖乎乎,他有些犯迷糊,趙杭這話還沒說完呢,沈生生身子一歪趴在趙杭腿上睡著了。
趙杭話語戛然頓住,一時間隻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沈生生綿長的呼吸聲。
他整個人都陷在光裏,柔軟而不自知,臉上的細小絨毛被陽光一照清晰可見,他無聲的笑了笑,愜意地長舒了口氣,傾神拉過一旁的被子給沈生生蓋好,手隔著被子輕輕拍著他的背。
“爹,聽說你找了承盛堂來舞獅?”
柳元正穿著長袍馬褂,臉上留著兩撇小胡子,麵色黝黑,眼睛卻透漏著獨屬於商人的精明。
他手裏正端著一盞熱茶,看著女兒在不遠處的火爐旁逗著外孫玩,臉上露出了一絲張泯不輕易能見到的慈祥模樣。
“嗯,怎麼了?”
柳燕歸剛從外麵的茶莊裏回來,身上帶了一身風塵,探著手去火爐旁烤了烤,順勢想去捏捏侄子的小臉蛋,卻被姐姐一把打了下來。
“手洗沒洗啊,髒著呢。”柳燕歸也不惱,把手縮回來朝著小侄子扮了個鬼臉,轉過頭去看向他父親,
“沒什麼,隻是沒想到您會喜歡這種東西。”
倒不是他對舞獅這種行當有什麼偏見,隻是他父親在他眼裏一直都有在人們的最前頭。
早早興實業,引進西方的技術與機器節省人力成本,早早地打通前往各地的商道,早早地讓兩個女兒讀書學習知識,送他出國留學。
正是他有這份前衛的思想茶商柳家才能不拘泥於在南京城裏有一處落腳的地方,而是無論南北,隻要是說起茶葉沒人能避得開柳元正這個名字。
他一直以為他父親是那種從來不會回頭看的人,會跟年輕人一樣喝咖啡,聽洋音樂,學習交際舞參加舞會。
“你年紀還小,不懂,老祖宗的有些東西,過多少年都不會過時,這跟西洋玩意兒不一樣。”柳元正掀了掀茶杯蓋,吹了吹水麵上飄著的茶葉,抬眸看向柳燕歸。
柳燕歸對上父親的目光,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不同以往的東西。
柳元正並沒有要過多解釋的意思,接過女兒抱過來的小家夥放在懷裏逗弄著,順道還提了兩嘴茶莊裏的事情。
沈生生因為才開始跟趙杭搭檔不久,能上樁已經很不容易,要想真正的出去表演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因此這次給柳家表演的是班子裏其他的學徒。
柳家給足了錢,承盛堂自然也是盡心盡力,趙杭雖不上場卻也跟著班子去了柳家,後台幾個舞獅的孩子已經辦上在做著最後的準備,趙杭不放心挨個獅頭檢查過去,又幫他們緊了緊腰上的綢帶。
沈生生跟著師娘他們已經坐在席間等著上菜了。
“看什麼呢?”華年在桌子底下拽了拽沈生生的衣服袖子,沈生生扭過頭來答道,
“在找…師兄…”
華年看破不說破的嘖了一聲,笑罵了一句,
“你直接當趙杭的小跟班算了,走哪跟哪。”華年沒有惡意地取笑著他,跟著他的目光一起往後台看去,趙杭沒看見,倒是看見了之前在街上撞她的那個紈絝子弟。
“生生,那個人你認識嗎?”
華年又重新拽了拽他,沈生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才看見坐在那張桌上的正是跟承盛堂頗有淵源的李長林,卻又不知道華年是否清楚兩家之間的恩怨,不知道華年怎麼問起他來了。
“你…認識他嗎?”
華年搖搖頭,隻說有次在街上無意間遇見過。
“他叫李長林,從前…跟…跟承盛堂一樣…都在廣州…”還沒等沈生生說完,擂鼓聲驟然響起來,四周賓客也極為配合的叫起好來,一時間喧嚷聲,拍手鼓掌聲混成了一塊,幾隻活靈活現,虎頭虎腦的獅子從後台布簾出探出頭來,眨了眨眼睛,逗得人們不由發笑,緊接著獅子步履輕快地從裏邊躍出來又一個轉身朝著賓客晃了晃**,搖了搖尾巴。
兩個人的話題被眼前的舞獅打斷,華年忘了繼續問,沈生生也忘了繼續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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