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40 更新時間:26-05-23 09:14
那東西入手微沉,並非金鐵,觸感溫潤,像是一塊被盤玩了多年的玉。
秦朗不敢擅專,連忙雙手呈上。
陸沉接過來,借著燭光細看,才發現那是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綢緞。
綢緞的質地極好,薄如蟬翼,觸手生涼,顯然是上品。
可上麵空空如也,一個字都沒有。
【障眼法?】
陸沉的指腹在光滑的綢麵上輕輕劃過,沒有感覺到任何刻印的痕跡。
他將綢緞湊到鼻尖,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酸味鑽入鼻腔。
這味道……太熟悉了。
就像小時候用檸檬汁在白紙上寫字,再用火一烤,字跡就會顯現出來。
沒等他開口,身旁的江晚吟已經低聲道:“是米醋寫的字,用火烤一烤便知。”
她果然也想到了。
這位前“專業人士”的知識儲備,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秦朗立刻會意,從牆上取下一支蠟燭,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江晚吟接過綢緞,將其在空中展開,繃得平平整整。
陸沉則接過蠟燭,控製著距離,讓溫熱的火苗均勻地舔舐著綢緞的下方。
隨著溫度升高,那片雪白的綢緞上,開始浮現出一片片淡褐色的痕跡,如同在宣紙上漸漸化開的墨。
先是一個名字,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密密麻麻的字跡,如同被喚醒的蟻群,迅速爬滿了整片綢緞。
秦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出。
當最後一個字跡顯現清晰,江晚吟移開了綢緞。
陸沉放下蠟燭,兩人湊上前去,目光同時落在了那份名單上。
僅僅是掃了一眼,陸沉的後心就冒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中樞尚書衛臻、光祿勳楊阜、大司農桓階、吏部郎中陳群……
綢緞之上,赫然羅列著近百名朝中官員的名字,從九卿重臣到不起眼的郎中給事,幾乎囊括了朝堂的半壁江山。
這哪是什麼綢緞,這分明是一把能掀翻整個大魏朝堂的刀。
江晚吟的眼神比他還凝重,她指著其中一個名字後麵,一個用朱砂畫出的極小符號,輕聲道:“你看這裏。”
陸沉定睛看去,那是一個小小的圓圈。
而在另一個名字後麵,則是一個叉。
還有些名字後麵,畫的是一個半圓。
“圓圈、半圓、叉……”他喃喃自語,大腦飛速運轉。
這像是一份評估報告。
【刺殺目標?
不對,太多了,殺不過來。
這是……一份政治光譜分析?】
他的內心獨白幾乎與江晚吟的話重疊在一起。
“這應該是”蟄伏者”對朝堂勢力的劃分。”江晚吟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名單上的鬼魂,“如果我沒猜錯,畫叉的,是他們眼中的”當誅”之臣,是陛下的死忠;畫半圓的,是”可利用”的牆頭草;而畫圈的……”
她的指尖停在“衛臻”那個名字上,後麵正是一個鮮紅的圓圈。
“是他們認為”可拉攏”,對前朝依舊心存幻想,或是對陛下您這位”新君”不滿的潛在盟友。”
陸沉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看著這份名單,就像看著一顆已經被點燃了引線的炸藥。
這些“蟄伏者”,這群瘋子,他們不僅僅是想救走一個傀儡皇帝,他們甚至已經為“新朝”的建立,準備好了一份詳盡的、可供清洗與拉攏的官員名冊。
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把這玩意兒燒了。
燒得幹幹淨淨,讓它和那些刺客的屍體一起,化為灰燼,永遠埋葬在今夜的秘密裏。
隻要這東西不存在,他就可以假裝朝堂依舊是那個雖然吵吵鬧鬧,但大體還算平穩的朝堂。
他就可以繼續按部就班地安排自己的“跑路”計劃,等時機一到,就金蟬脫殼,去過他夢寐以求的鹹魚生活。
可現在,這份名單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腳下那片土地的真相——根本不是什麼堅實的磐石,而是一座布滿了裂紋和空洞的火山。
“燒了它。”陸沉的聲音幹澀,他伸手就想去拿那份綢緞。
“不能燒!”江晚吟卻先一步將綢緞收攏在掌心,眼神前所未有地明亮而堅定,“陛下,您糊塗了!”
她直視著陸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您難道還沒看明白嗎?這份名單,是那群刺客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探查出的最精準的朝臣政治光譜。它雖然暴露了我們的敵人,但也……為我們標識出了誰是朋友,誰是可以爭取的中間派!”
朋友?
陸沉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
他不需要朋友,他隻想跑路。
可江晚吟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猛然意識到一個被他刻意忽略的問題。
就算他成功跑了,又能跑到哪裏去?
他可以帶著江晚吟和少數心腹,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起來。
可是,他留下的這個權力真空呢?
名單上那些畫著叉的“當誅”之臣,那些被他視為心腹的“死忠”,會瞬間被畫著圈和半圓的這群人撕成碎片。
天下會再度陷入比先前更加混亂百倍的戰局。
到時候,戰火會燒遍每一寸土地,所謂的世外桃源,不過是個笑話。
他陸沉,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終將被這亂世的洪流重新卷入。
他那小小的、卑微的、想要躺平當鹹魚的夢想,其實現的基礎,竟然是一個強大而穩定的統一王朝。
而他,現在就是這個王朝的皇帝。
真是天底下最諷刺的笑話。
陸沉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久到秦朗都以為他睡著了。
“秦朗。”他忽然開口。
“臣在。”
“把屍體處理幹淨,今晚的事,到此為止。除了我們三人,我不希望有第四個人知道。”
“是。”秦朗如蒙大赦,立刻帶人將殿前殿後的狼藉收拾幹淨。
偌大的藏書閣,又隻剩下他和江晚吟兩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陸沉站起身,走到江晚吟麵前,從她手中拿過那份綢緞,卻沒有走向火盆,而是小心地將其重新折好,揣進了懷裏。
“你說的對,”他低聲說,“是我糊塗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中樞尚書衛臻被宮裏的黃門請進了宮,說陛下有要事相商。
衛臻一路走,一路心驚膽戰。
他官至九卿,早已是人臣之極,深知這位年輕皇帝的手段。
平日裏看著溫和,實則殺伐果決,從曹氏宗親手裏奪權時,那股狠辣勁兒,至今還讓老臣們心有餘悸。
這麼早單獨召見,絕非善兆。
他在禦書房見到了陸沉。
皇帝陛下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仿佛一夜未眠。
“衛愛卿,坐。”陸沉指了指麵前的坐席,沒有半句廢話。
衛臻心裏更沒底了,恭恭敬敬地坐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沉沒有看他,隻是將一份軍情簡報推了過去:“看看吧,江東孫權,最近不太安分。”
衛臻連忙拿起簡報,上麵是來自廬江和合肥的最新軍報,詳細記錄了江東水師近期的異常調動和物資囤積情況。
“陛下是擔心……江東會趁我朝新定,前來進犯?”衛臻看完了,小心翼翼地揣摩著聖意。
陸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貌似不經意地問道:“若孫權此刻盡起江東之兵,席卷而來,衛愛卿以為,我這滿朝文武,誰人可為將,統兵拒敵?誰人可為相,鎮守國中,安撫人心?”
衛臻的心猛地一跳。
這是在……考較他?還是在試探什麼?
他不敢怠慢,立刻收斂心神,將朝中各位大臣的才能、性格、派係,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
他沉吟片刻,從一個為國盡忠的老臣角度,毫無保留地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若論將才,驃騎將軍曹休深得士卒之心,然其性稍驕,可用為先鋒,不可為統帥。征東將軍張遼,雖年事已高,但威震江東,其名可令小兒止啼,若能遣其坐鎮合肥,必能安穩戰線。至於朝堂之內,吏部陳群持身公正,能安撫世家;大司農桓階,精於算計,可保糧草無虞。隻是……”
衛臻頓了頓,麵露難色。
“隻是什麼?”陸沉追問。
“隻是……光祿勳楊阜等人,素與曹氏宗親交好,怕是……戰時未必肯盡心盡力。而太尉賈詡,智謀雖深,卻向來明哲保身,怕是指望不上……”
衛-臻侃侃而談,將朝中眾臣的優劣忠奸,分析得頭頭是道。
陸沉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表態。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卻仿佛穿透了衛臻,看到了更深遠的地方。
衛臻的這番點評,與昨夜那份“蟄伏者”名單上的標注,幾乎驚人地吻合。
他口中可用的張遼、陳群,正是名單上畫叉的“當誅”死忠;他擔憂的楊阜等人,是畫著半圓的“可利用”派;而被他自己忽略不計的,正是他本人——那個被畫了圈的,“可拉攏”的對象。
一個忠心為國,卻又不滿於現狀的老臣形象,活生生地立在了陸沉麵前。
“蟄伏者”沒有看錯,他自己,同樣沒有看錯。
等到衛臻說完,口幹舌燥地停下來,陸沉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對衛臻的分析做出任何評價,隻是站起身,拿起那份軍情簡報,走回了書案後。
“朕知道了。”
他隻說了這四個字,然後拿起筆,仿佛要開始批閱奏章。
衛臻愣在原地,一頭霧水。
陛下把他叫來,讓他說了一大通,結果就一句“知道了”?
“陛下,那……”
“你先退下吧。”陸沉揮了揮手,頭也沒抬。
衛臻滿腹疑竇地退出了禦書房。
當他走出殿門,回頭望去時,隻看到陸沉依舊在伏案工作的背影。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這位年輕皇帝的肩膀,似乎比他進來時,要沉穩了許多。
衛臻走後,陸沉並沒有批閱奏章。
他走到殿內的火盆邊,從懷中掏出那份折疊好的綢緞,久久地凝視著。
然後,他鬆開手。
那份凝聚了無數陰謀與鮮血的名單,輕飄飄地落入火盆,瞬間被赤紅的火焰吞噬。
火舌舔過絲滑的綢緞,那些剛剛才顯現過的名字,在高溫中扭曲、焦黑,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散無蹤。
江晚吟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安靜地站在他身後。
“跑路計劃,暫時中止。”
陸沉轉過身,看著自己的皇後,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種名為“責任”的疲憊,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在把家裏這些亂七八糟的家夥都收拾幹淨之前,這個皇帝,我還得接著當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然,咱們哪也去不了。”
江晚吟看著火盆中那最後一縷即將燃盡的灰燼,又看了看陸沉那張仿佛下了某種決心的臉,清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深深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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