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77 更新時間:26-05-31 10:22
“那朕,就給他們一個更大的利益,一個足以讓他們互相猜忌、自相殘殺的理由。”
秦朗的身影消失在禦書房的門外,帶著兩道截然不同的命令,一明一暗,撲向了城外那座氣氛微妙的軍營。
陸沉沒有休息。
他甚至沒有坐下。
他就那麼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在北境那條由紅色木簽串聯起來的“叛亂走廊”上,一寸寸地挪動。
【第一步,穩住趙康,等於穩住了他麾下剩下的五萬大軍。
這五萬人剛打了勝仗,士氣正盛,但對北境的消息還一無所知。
一旦趙康本人出問題,這五萬人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第二步,用“罪己司”的詔書,把水攪渾。
叛軍之所以能擰成一股繩,無非是共同的利益和積攢的怨氣。
我給他們一個背叛同夥就能獲得更大利益的機會,看看他們的“義氣”值幾個錢。】
【第三步……】
他的手指,點在了冀州腹地,一個叫“鄴城”的地方。
那裏,是所有補給運往北境的中轉站。
也是這條叛亂走廊最終的指向。
禦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江晚吟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走了進來,清幽的香氣衝淡了房間裏凝重的血腥和硝煙味。
“先喝點東西吧,”她將湯碗放在案幾上,“從昨夜到現在,你水米未進。”
陸沉轉過身,看著碗裏升騰的熱氣,有些出神。
是啊,打仗、死人、算計……這些事情占據了全部的思緒,以至於他都忘了自己也是個需要吃飯喝水的普通人。
他端起湯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趙康那邊,不會出亂子吧?”江晚吟輕聲問道,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
“秦朗會處理好的。”陸沉喝了一口參湯,暖意順著食道滑入腹中,驅散了些許寒意,“趙康現在是驚弓之鳥,部將的背叛和北境的潰敗,已經摧毀了他所有的驕傲。他現在最怕的,是我會趁機清算他。我給他的,是一根救命稻草。”
一根看上去很美,但實際上纏滿了鎖鏈的稻草。
事實正如陸沉所料。
洛陽城外,趙康大營。
當秦朗帶著皇帝的親筆手令,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進入中軍大帳時,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剛剛慶祝勝利的酒杯還擺在桌上,但帳內所有將領的臉上,都寫滿了山雨欲來的凝重。
北境兵變的消息,已經通過一些零散的渠道,傳到了這裏。
趙康坐在主位上,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驃騎將軍,此刻雙眼布滿血絲,嘴唇幹裂,如同一個輸光了所有家當的賭徒。
“陛下有旨。”秦朗沒有多餘的廢話,展開了那份“明旨”。
“……驃騎將軍趙康,血戰有功,智勇可嘉。然北境宵小作亂,朕心甚憂。茲,特晉趙康為北境平叛大元帥,總領平叛事宜。然,軍機大事,不可遙控。著趙康將軍即刻入宮,參讚軍機,為朕分憂。其麾下兵馬,暫由禁軍接管,待犒賞之後,再行調配……”
旨意念完,大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哪裏是封賞,這分明是奪權!
一個副將猛地站起來,按著腰間的刀柄,怒聲道:“秦將軍!趙帥剛剛為國平賊,血還未幹,陛下此舉,是何用意?!”
“放肆!”趙康嘶啞地吼了一聲,他緩緩站起,目光掃過自己的親信,又落回到秦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
北境的部將叛了,他的根基斷了。
現在,洛陽城外的這五萬大軍,是他唯一的依仗。
可這依仗,在皇帝的聖旨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抗旨?
他拿什麼抗?
用剛剛“平定”的TuguHun人頭嗎?
還是用那些已經背叛了他的部將的名義?
他現在,就是一個頂著“大勝”名頭的敗軍之將。
皇帝沒有直接下獄問罪,而是給了他一個“平叛大元帥”的虛銜,給了他“入宮參讚軍機”的體麵,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臣……趙康……領旨謝恩。”
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幹澀,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隨著他這一跪,帳內所有將領的最後一點僥幸和衝動,也隨之煙消雲散。
他們跟著跪倒一片,將腰間的兵刃解下,放在了地上。
交出兵權的過程,比想象中更順利。
當陸沉在朝堂之上,看到被秦朗“護送”而來的趙康時,這位昔日的北境之王,已經徹底沒了銳氣,隻剩下行屍走肉般的麻木。
衛臻等一眾文臣看到這一幕,立刻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陛下!”衛臻第一個出列,義正辭嚴,“趙康治軍不嚴,致使北境防線一日之內全線崩潰,此乃滔天大罪!臣,彈劾趙康!請陛下將其下獄,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附議!”
彈劾的奏章像雪片一樣遞了上來。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將趙康召回,就是為了上演一出殺雞儆猴的戲碼。
趙康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然而,龍椅上的聲音,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諸位愛卿,言重了。”陸沉的聲音很平靜,他站起身,親自走下台階,扶起了跪在那裏的趙康。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為常理。北境將士叛亂,非將軍之過,乃朕識人不明,所托非人。是朕的過錯。”
他拍了拍趙康的肩膀,力道很重。
“朕讓你回來,不是要問你的罪,而是需要你的經驗,需要你來告訴朕,北境的那些叛將,他們的弱點在哪裏,他們的命門在何處。”
陸沉拉著一臉錯愕的趙康,竟直接走回了龍椅旁,指著身邊早已備好的一個錦墩。
“趙帥,坐。今日起,你就在朕的身邊,與朕一同聽政,一同找出平定北境的萬全之策。”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傻了。
這演的是哪一出?不殺?不罰?還讓他坐在皇帝身邊?
這簡直比當場殺了趙康,還要讓這些準備了滿肚子彈劾詞的言官們難受。
他們看不懂,江晚吟也有些看不懂。
退朝之後,她忍不住在禦書房裏問道:“你這樣優待一個敗軍之將,不怕寒了其他有功將士的心嗎?更何況,衛臻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殺了趙康,很簡單。”陸沉轉動著一枚棋子,目光幽深,“但北境那些還沒叛亂的軍隊怎麼辦?趙康在他們心中,依然是神。殺了他,等於逼反那些搖擺不定的人。”
“留著他,讓他活著,讓他體體麵麵地待在我身邊,就是一麵最好的招牌。告訴所有人,隻要忠於我,哪怕打了敗仗,我也不會輕易問罪。這叫千金買馬骨。”
【當然,更重要的是,隻有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地拆分他的軍隊,使用他的人脈。】
陸沉的指尖,在沙盤上輕輕一撥。
“傳裴潛。”
審計副使裴潛很快便到了,這位曾經因為核查軍備而得罪了整個武將集團的文官,此刻顯得有些局促。
“臣,裴潛,參見陛下。”
“裴潛,朕交給你一個任務。”陸沉指著沙盤,“即日起,所有發往北境的軍需物資,包括糧草、兵器,以及”罪己司”需要的所有賞金,全部由你新成立的”軍備督造核查司”統一調配、監督、發放。朕給你專斷之權,任何人敢有延誤、克扣,先斬後奏。”
裴潛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這等於,將平叛大軍的錢糧命脈,全部交到了他的手上!
“臣……臣……”
“怎麼,做不到?”
“臣,領旨!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負陛下所托!”裴潛跪地叩首,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專業的事,就得交給專業的人。
讓一個會計去管錢,總比讓一群丘八自己管要靠譜。】
打發了裴潛,陸沉又下了一道旨意。
他從趙康那五萬大軍中,親自挑選了數名出身寒門、在軍報中記錄與遼西將領素有摩擦、但作戰勇猛的校尉、都伯。
破格提拔。
連升**。
讓他們各自帶領一支百人精銳,作為執行“罪己司”懸賞詔書的第一批先行者,秘密潛入北境。
詔書下達時,趙康就坐在陸沉的身邊。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麾下那些熟悉的、甚至他從未正眼瞧過的中下層軍官,一個個被皇帝點名,委以重任。
他又看著自己最瞧不起的那個酸腐文官裴潛,手握大權,意氣風發地走出了禦書房。
他的軍隊,正在被拆分。
他的錢糧,正在被接管。
而他自己,這個所謂的“北境平叛大元帥”,卻隻能坐在這裏,像一尊泥塑的菩薩,微笑著,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他想反對,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理由。
皇帝對他“恩寵備至”,言聽計從,甚至把象征著無上信任的座位擺在了身邊。
他所有的反抗,都會被解讀為“不知好歹”“辜負聖恩”。
那雙“恩寵”的枷鎖,已經無聲無息地捆住了他的手腳,堵住了他的嘴巴。
直到這一刻,趙康才感到一陣發自骨髓的寒意。
他抬起頭,看向身邊那個年輕的帝王,後者正低頭看著一份奏章,側臉平靜而溫和。
但趙康知道,那平靜之下,隱藏著比北境的冰雪更冷酷的算計。
他不是被關進了牢籠。
他是被供上了神壇。
而神壇,往往是比牢籠更絕望的墳墓。
此時,遙遠的北境。
一份由信使快馬加鞭送來的,蓋著皇帝玉璽的詔書,沒有送進任何一座將軍府,而是被張貼在了幾處叛軍控製的城池中,最顯眼的告示牆上。
起初,沒人敢靠近。
直到一個膽大的士卒,就著火把的光,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上麵的內容。
“……凡北境將士,不論之前所犯何罪,隻需斬殺一名北狄千夫長,或同級叛將,持首級來報,非但既往不咎,官複原職,更可連升**,賞千金,封地百畝……”
夜風吹過,火把搖曳。
圍觀的人群裏,幾雙躲在暗處的眼睛,不約而同地,悄悄望向了不遠處燈火通明的,自家將軍的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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