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03 更新時間:26-06-02 08:44
那枚代表著弟弟生死的玉佩,被她死死地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已經讓她感覺不到掌心傷口的疼痛。
玉佩邊緣的雕花硌得掌骨生疼,那點尖銳的痛感,反倒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憑據。
回到鳳儀宮的路不長,她卻覺得走了一個世紀。
宮人們遠遠地看見她,紛紛跪下行禮,口稱“皇後千歲”,她卻什麼也聽不見。
那些恭敬的麵容,在昏黃的宮燈下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塊。
“砰”的一聲,她將自己反鎖在了寢殿裏,隔絕了所有人的關心與窺探。
殿內沒有點燈,隻有月光從窗格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霜。
她就那樣,穿著沾了血跡的鳳袍,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玉佩被她掏出來,放在月光下。
那溫潤的質地,此刻在她眼中卻比世上最鋒利的刀刃還要可怖。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逃難的人潮中,弟弟韓昭緊緊抓住她衣角的手。
那隻手又小又瘦,卻很有力,仿佛那是他世界的全部。
可她最終還是弄丟了他。
如今,上天讓他再次出現,卻又用最殘忍的方式,讓她再一次“弄丟”他。
不,比弄丟更殘忍。
是親手,把他推向死亡的磨盤。
這一夜,鳳儀宮的主殿燈火未亮,宮人們在外殿急得團團轉,卻不敢驚擾。
他們隻聽到壓抑的、仿佛野獸受傷般的嗚咽,斷斷續續,直至天明。
第二天清晨,殿門開了。
江晚吟走了出來,換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
她的雙眼紅腫如桃,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但那雙曾經秋水盈盈的眸子裏,此刻卻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采月。”她聲音嘶啞地喚道。
一個麵容沉靜的女官立刻上前,跪倒在地:“娘娘。”
采月是她從江家帶進宮的陪嫁,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
“拿上這個,”江晚吟將那枚玉佩,連同一塊從禦書房帶回的、寫著聯絡方式的絲絹,交到采月手中。
“出宮,去城南的百草廬藥鋪,找到掌櫃,把這東西給他看。”
采月接過玉佩,入手冰涼,她看到娘娘掌心幹涸的血跡,心頭一顫,卻什麼也沒問,隻是沉穩地點頭:“奴婢遵命。”
“記住,”江晚吟看著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冷厲,“你不是鳳儀宮的人,隻是一個替主家采買藥材的普通侍女。不要動用我們自己的任何一條線,不要跟任何人說話,辦完事,立刻回來。”
“是。”采月將東西貼身收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轉身離去。
整個上午,江晚吟就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她看著窗外飛過的一隻麻雀,看著風吹動樹梢,看著光影在廊柱上緩緩移動。
她的腦子是空的,什麼也沒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直到午後,采月的身影才匆匆出現在宮門外。
她沒有帶回任何藥材,隻帶回了一本巴掌大小的冊子,和一個用火漆封口的信封。
采月跪在地上,將東西呈上。
江晚吟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才接過那本賬冊。
冊子很薄,紙張粗糙,上麵用最簡單的筆畫記錄著一樁樁“買賣”。
陳糧,三日份,五百金。
黴米,十日份,八百金。
沙鹽,一石,五十金。
劣質生鐵,百斤,三百金。
每一行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她的眼裏。
這些東西,在太平年景,連喂豬都嫌棄,可在這裏,卻被標上了足以購買良田美宅的天價。
這就是陸沉的陽謀。
他甚至懶得掩飾自己的意圖,就這麼**裸地把血淋淋的現實,攤開在她麵前。
采月看著娘娘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和那雙死死攥住賬冊、指節發白的手,心中不忍,低聲道:“娘娘,對方還說,這是”皇商”給的公道價,概不還價。這信封裏,是下次聯絡的暗號。”
江晚吟沒有理會信封,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本賬冊,仿佛要將它看穿。
她能想象,當韓勁收到這些東西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那不是援助,是羞辱,是警告,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勝利者,對一個走投無路的失敗者的無情戲弄。
她拿起筆,手腕卻重如千鈞。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無法落下。
圈定多一點,弟弟就能多喘息幾天,但陸沉的猜忌也會隨之而來。
圈定少一點,她對陸沉是安全了,可遼西數萬將士的性命,便又在她筆下消逝了幾分。
最終,她在“陳糧,三日份”和“劣質生鐵,百斤”這兩行下麵,用盡全身力氣,畫下了一個小小的、顫抖的圓圈。
三天。
這是她能為弟弟爭取到的全部時間。也是她發出的第一個信號。
她將畫好圈的賬冊和那個未曾打開的信封一起遞給采月,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按這個,去辦吧。”
秘密商道,比江晚吟想象的更有效率。
這條由審計司司首裴潛親手打造的生命線,或者說死亡通道,輕易繞開了所有她知道的、不知道的關卡。
僅僅五天後,第一批“禮物”就跨越千裏,送到了遼西郡的叛軍大營。
看到運糧車隊,久被圍困的軍營裏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士兵們蜂擁而上,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希望。
韓勁也曾有過一瞬間的激動。
但當他親手劃開麻袋,看到那些泛黃發黑、散發著黴味的陳糧時;當他拿起那批所謂的“兵鐵”,發現它們脆得用手就能掰彎時,所有的希望,瞬間凍結成了徹骨的寒冰。
他身邊的副將還不明所以,興奮地搓著手:“將軍,有糧有鐵,咱們又能撐一陣子了!皇後娘娘果然還念著您!”
韓勁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從一袋陳糧中抓起一把,放在鼻尖聞了聞。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泥土與腐敗的氣息,讓他瞬間想起了十幾年前那個饑餓的冬天。
他慘白著臉,揮手讓所有人退下,獨自一人走進帥帳。
七天後。
當采月再次將一封來自遼西的密信呈到江晚吟麵前時,她的心已經麻木了。
她機械地拆開信封,裏麵沒有長篇的咒罵,沒有絕望的求饒,隻有一張薄薄的紙,和上麵八個潦草的、力透紙背的字。
“姐,糧食不夠,我還活著。”
這八個字,像八記重錘,狠狠砸在江晚吟的心上,將她連日來好不容易構築起的堅冰外殼,砸得粉碎。
她仿佛能看到,那個瘦弱的少年,在寒風中,用凍僵的手寫下這行字時,那雙充滿了不甘、怨恨,或許還有一絲絲質問的眼睛。
他還活著。
是啊,他還活著,活在這場由她親手締造的、緩慢而痛苦的淩遲之中。
她就是那把刀。
江晚吟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身前的信紙。
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轉,最終化為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她悠悠轉醒,發現自己躺在寢宮的床上。
采月和幾個宮人正守在旁邊,見她醒來,忙遞上溫水。
“娘娘,您終於醒了。”采月眼圈通紅,“太醫說您是心力交瘁,急火攻心……”
“陛下……”江晚吟打斷她的話,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陛下可曾來過?”
采月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陛下公務繁忙,隻是派人來問過,囑咐奴婢們好生照料。”
江晚吟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淒涼的苦笑。
是了,他怎麼會來。
一顆棋子病了,他隻會派人來修一修,確保它還能繼續在棋盤上發揮作用。
又過了兩日,江晚吟的身體稍稍好轉,能夠下床走動了。
傍晚時分,陸沉身邊的總管太監趙高親自來了鳳儀宮,臉上堆著客氣的笑容。
“皇後娘娘,陛下請您去禦書房一趟。”
江晚吟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平靜地換上宮裝,在趙高的引領下,再次踏入了那間讓她如墜冰窟的禦書房。
隻是這一次,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審視,也不是殘酷的命令。
禦案旁,竟擺好了一方案幾,上麵,是一副剛剛開局的圍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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