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47 更新時間:26-06-06 11:48
殿內燭火跳動,映著兩人各懷心事的臉,將這滿室的暖色,都染上了一層詭譎的寒意。
一夜無話。
或者說,一夜無眠。
陸沉很早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怎麼睡著。
身邊的錦被之下,是另一個同樣清醒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冰。
他沒有碰她。
契約達成,不代表他會愚蠢到立刻在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身體裏,種下一個可能動搖國本的未來。
天光從窗紙的縫隙裏透進來,灰蒙蒙的,帶著清晨的涼氣。
陸沉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寢殿內格外清晰,他能感覺到,身後的江晚吟在他起身的瞬間,那一直緊繃的身體,似乎又繃緊了一分。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到衣架旁,一件件地將龍袍穿戴整齊。
玉帶係緊,冠冕戴正。
整個過程不疾不徐,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疏離。
他從銅鏡裏,看到了床上緩緩坐起來的女人。
她的一頭青絲如瀑般散在肩頭,身上的寢衣有些淩亂,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那張素淨的臉上,沒有絲毫侍寢後的嬌羞,隻有一片冰封的湖麵。
湖麵之下,是洶湧的質問。
當陸沉整理好最後一絲衣袍的褶皺,轉過身時,那質問終於化作了實質的目光,筆直地射向他。
“陛下。”江晚吟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昨夜,您食言了。”
陸沉平靜地與她對視。
“契約已經生效。”他淡淡地開口,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衛家倒了,你的投名狀,朕很滿意。”
“可孩子……”
“孩子不是獎賞,是結局。”陸沉打斷了她,一步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在你證明自己有資格成為未來太子的母親之前,這個結局,你拿不到。”
江晚吟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軟肉裏。
她明白了。
他不僅要一把刀,他還要確認這把刀永遠不會反噬其主。
在擁有一個流著皇室血脈的孩子之前,她必須先成為他手中最馴服、也最鋒利的工具。
“臣妾,明白了。”她垂下眼瞼,遮住了所有的不甘與殺意。
陸沉對她的順從很滿意。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手諭,放在了床頭的矮幾上。
“衛臻倒台,隻是開始。”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像是在布置一個沙盤推演,“他背後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才是爛在帝國根基裏的膿瘡。我要你,和裴潛合作。”
裴潛?
江晚吟猛地抬起頭,
“以清查衛臻餘黨為名,”陸沉無視她的驚訝,繼續說道,“朕要你和審計司,將所有與衛家有過來往的世家,查個底朝天。他們的田產、商鋪、錢莊、船隊……每一筆錢的來路,每一筆貨的去向,朕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俯身,湊近江晚吟的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壓迫感。
“朕要的,是他們經濟的命脈。朕要你,為朕下一步的削藩,磨好刀。”
江晚吟的心髒,在一瞬間幾乎停跳。
削藩!
這兩個字,比“謀逆”還要驚心動魄。
他竟然想對那些傳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動手!
她瞬間明白了陸沉的全部用意。
讓她與裴潛合作,既是考驗,也是分權。
他要讓她這把暗處的刀,與裴潛那把明處的刀,相互監視,相互製衡。
他們二人,將永遠無法真正聯手,隻能爭相向他這個皇帝效忠。
真是好毒、好絕的帝王心術。
“臣妾……領旨。”江晚吟緩緩俯下身,額頭抵在冰涼的床沿,用最謙卑的姿態,接下了這道最殘酷的命令。
她內心的算盤,卻在這一刻瘋狂轉動。
合作?製衡?
陛下,你讓兩把刀互相監視,就不怕其中一把,在碰撞中,摸清另一把的構造與底細嗎?
裴潛……審計司……
你的人,很快,也未必隻聽你一個人的了。
陸沉直起身,再沒有看她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殿門被推開又關上,晨光湧入,又被隔絕。
江晚吟維持著俯身的姿態,許久未動,直到殿內隻剩下她一人清淺的呼吸聲。
她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那份手諭上,眼神冰冷而銳利,像一頭終於被放出牢籠的餓狼。
當天下午,鳳儀宮的氣氛莊重而肅穆。
江晚吟換上了一身象征皇後威儀的深色宮裝,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後的掌事女官手捧拂塵,宛如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這是她第一次以皇後的身份,正式傳召朝中重臣。
傳召的,是審計司首領,裴潛。
裴潛很快就到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玄色官服,腰間的佩刀擦得鋥亮,走進殿內時,一股凜冽的肅殺之氣也隨之而來。
“臣,審計司裴潛,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單膝跪地,行的是標準的臣子禮,頭顱低垂,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裴大人請起。”江晚吟的聲音溫和得體,帶著恰到好處的皇家威儀,“賜座。”
內侍搬來錦墩,裴潛卻並未落座,隻是躬身道:“娘娘麵前,臣不敢坐。”
江晚吟也不勉強。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陸沉最忠誠、最鋒利的一把刀。
西郊別院那一夜,他的手段她已經見識過了。
幹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這樣的人,是最好的執行者,也是最難被滲透的堡壘。
“今日請裴大人來,是為傳達陛下的旨意。”江晚吟開門見山,將那份手諭遞給身邊的女官,由女官轉交到裴潛手中。
裴潛雙手接過,展開細看。
當看到“清查世家”、“經濟命脈”等字眼時,他那張素來如同冰雕的臉上,眼神也微微動了一下。
“此事體大,陛下深知審計司人手緊張,事務繁雜,”江晚吟的語氣十分謙和,仿佛真的隻是在體諒下屬,“因此,特命本宮從旁協助。一些台麵下的事情,由本宮的人去做,裴大人隻需提供相關的卷宗與人力,予以配合即可。”
這話聽起來客氣,內裏卻藏著刀鋒。
她輕描淡寫地將這件事的主導權,攬到了自己這邊。
裴潛合上手諭,再次躬身:“臣,遵旨。不知娘娘需要哪些卷宗?”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位皇後,絕非善類。
衛家一夜傾覆,背後就有她的影子。
陛下讓這頭鳳,與他這頭鷹合作,其心可昭。
戒備之心,瞬間提到了最高。
“先將各家在官府報備的田契、稅單、商號名錄給本宮一份吧。”江晚吟微笑著說,仿佛真的隻是想了解一些基礎情況。
“是。”裴潛答應得十分痛快,“臣回去後,立刻著人整理,傍晚前便會送到鳳儀宮。”
他表麵恭敬,心中卻早已打定主意。
這些官方記錄,給誰看都無妨。
但審計司這幾年暗中調查,那些藏在水麵之下的冰山,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鏈條,那些核心的情報,一個字都不會交出去。
那是審計司的立身之本,也是他裴潛向陛下效忠的底牌。
他倒要看看,這位手段通天的皇後娘娘,除了他給的這些“白水”,還能查出什麼花來。
入夜,禦書房。
陸沉批完了今日最後一份奏折,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晚膳已經撤下,殿內隻留了幾盞宮燈,光線昏黃。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內侍便通報,皇後娘娘求見。
“讓她進來。”
江晚吟捧著一個沉重的漆木盒子,緩步走入。
她將盒子放在禦案上,打開,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卷宗。
“陛下,這是裴大人今日送來的卷宗。”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臣妾看了一下午,裏麵記錄的,都是些各家報備在冊的田產稅收,無關痛癢,毫無進展。”
陸沉拿起一份,隨意翻了翻,上麵記錄的數字幹淨得像水洗過一樣。
【裴潛這小子,果然滑頭。】
【知道給我老婆看的,就拿這些糊弄人的玩意兒交差。】
他不動聲色地將卷宗放回盒中,看向江晚吟,想看看她下一步準備怎麼說。
隻見江晚吟躬身行了一禮,隨即,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另一份用細線封好的密報,雙手呈上。
這份密報很薄,隻有寥寥數頁。
“陛下,這是臣妾的人,這幾日查到的一些東西。”
陸沉挑了挑眉,接了過來。
他扯斷細線,展開紙頁。
上麵的字跡依舊是清秀中透著森然,記錄的東西,卻讓他的呼吸,陡然一滯。
密報直指一個盤踞江東的頂級世家——吳氏。
上麵清晰地羅列出,吳氏通過一條常人絕難察覺的秘密水路,繞開所有官方關卡,常年將大量的鹽和鐵,走私出關。
而交易的對象,赫然是剛剛在陳留峽穀被他擊潰主力,如今正流竄於漠北草原的……
北狄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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