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82 更新時間:26-06-11 12:21
工部的圖紙在半個時辰內就送到了鳳儀宮,薄薄幾張桑皮紙,卻重若千鈞。
江晚吟屏退了所有人,隻留下青兒,將那張巨大的京城輿圖重新鋪開,然後把工部的排汙渠道圖覆蓋其上。
兩張圖紙的線條,在燭光下交疊、纏繞,瞬間在江晚吟的腦中構建出一個立體的、不為人知的地下世界。
她的指尖在孫尚儀宅邸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寅時,三刻。”
一個精準到令人發指的時間點從她口中吐出。
“那個時辰,人睡得最沉,守備最乏,就連巡夜的更夫都會打盹。”江晚吟的目光沒有離開圖紙,聲音卻冷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我要一場火。”
青兒的心猛地一跳。
“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江晚吟的手指順著圖紙上的一條主街,滑到了街尾的一處標記,“這裏,是張謙倒台前置辦的一處綢緞莊。如今查抄了,還沒來得及交接,亂得很,最適合走水。”
她的聲音裏沒有一絲煙火氣,仿佛那場即將燃起的大火,隻是棋盤上的一步閑棋。
“火一起,”影蝶”的人必然分神。他們怕這是調虎離山,要去探。城防營的人聽見動靜,也要來救火。整條街都會亂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青兒,目光銳利如刀。
“那就是你們的機會。記住,我隻要半柱香的時間。從你們鑽進地底下,到把人帶出來,隻有半柱香。”
夜色深沉,連月亮都躲進了厚厚的雲層裏。
寅時三刻,一聲淒厲的“走水了”劃破了長街的死寂。
火光,如同地獄裏伸出的舌頭,舔舐著街尾綢緞莊的屋簷。
幹燥的木料在寒風中發出噼裏啪啦的爆響,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混亂,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散開來。
呼喊聲,銅鑼聲,馬蹄聲,亂成了一鍋沸粥。
埋伏在孫尚儀宅邸周圍陰影裏的幾道人影,果然如江晚吟所料,出現了片刻的騷動。
有兩人對視一眼,身形一晃,便鬼魅般朝著火場的方向掠去。
他們必須確認,這場火,究竟是意外,還是衝著他們的“獵物”來的。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場火吸引過去的瞬間,三裏之外,一處廢棄民宅的枯井旁,青兒帶著兩名黑衣死士,利落地撬開了一塊沉重的石板。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混合著濕冷的土腥氣,撲麵而來。
青兒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但她隻是用布巾蒙住了口鼻,沒有絲毫猶豫,第一個順著繩梯滑了下去。
暗渠裏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腳下是冰冷黏膩的汙水,深及小腿,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咕嘰咕嘰”的惡心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氣味,幾乎讓人窒息。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水滴聲,和老鼠吱吱呀呀的尖叫聲,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伴奏。
青兒強忍著嘔吐的**,一手舉著火折子,一手緊緊抓著圖紙的摹本。
火光隻能照亮身前三尺的範圍,圖紙上的線條在搖曳的火光下,像是活過來的毒蛇。
她不敢有絲毫分心,仔細比對著每一個岔口,每一個拐角。
走錯一步,她們就會迷失在這座城市的腸道裏,被活活困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青-兒的腿已經凍得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終於,她停下了腳步。
根據圖紙的標記,她們到了。
她熄滅了火折子,對身後兩人比了個手勢。
三人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頭頂上方,隱約傳來木板摩擦的輕微聲響,還有一個男人壓低了聲音的咒罵。
“他娘的,燒到天亮都燒不完,吵死了。”
“少廢話,盯緊點,別讓人趁**進來。”
是看守。
青兒的心落回了肚子裏。
她抬頭向上看去,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一個用木板蓋住的方形輪廓。
那就是孫尚儀宅邸的茅廁出口。
其中一名死士從懷中摸出一個細長的竹管,輕輕捅開了木板的一絲縫隙,將一縷無色無味的迷煙吹了進去。
上麵的聲音很快消失了。
又等了十幾息,死士才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木板。
新鮮但依舊寒冷的空氣湧了進來,青兒貪婪地吸了一口,隨即帶著人,像三隻狸貓,悄無聲息地翻進了院子。
院內的兩個老仆已經歪倒在廊下,睡得不省人事。
遠處的火光將半個夜空映得忽明忽暗,也成了她們最好的掩護。
臥房的門虛掩著。
青兒輕輕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絕望的氣息撲麵而來。
一個穿著寢衣的女人正背對著她們,坐在床沿上,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正是孫尚儀。
聽到身後的動靜,孫尚儀猛地回頭,臉上是死灰般的恐懼。
她的手裏,緊緊攥著一個深褐色的小瓷瓶,已經拔開了瓶塞。
看到青兒三人一身夜行衣,她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慘然一笑,便要將瓷瓶往嘴裏送。
“舊歲梅花開幾度。”
青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孫尚-儀耳邊炸響。
孫尚儀舉著瓷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渾濁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是她當年進宮時,與江晚吟定下的暗語。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娘娘!
娘娘沒有放棄她!
“叮當”一聲,瓷瓶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滾落在地。
青兒不再廢話,一個箭步上前,迅速將一套準備好的仆人衣服塞給她,另一名死士則用黑布蒙住了她的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拖遝。
當她們挾持著換好衣服的孫尚儀,原路返回,重新消失在那片惡臭的黑暗中時,遠處救火的喧囂聲,才剛剛達到頂峰。
沒有人發現,這座看似固若金湯的牢籠裏,最重要的“囚犯”,已經悄然蒸發。
一間絕對安全的密室裏,燈火通明。
江晚吟靜靜地坐在主位上,麵前的茶水已經換過了三遍。
當青兒帶著一身汙泥、狼狽不堪的孫尚-儀出現在她麵前時,她緊繃了一夜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了那麼一絲。
“辛苦了。”她對青兒說,然後揮了揮手,“帶下去清洗,換身幹淨衣服。”
很快,洗漱一新、但臉色依舊慘白的孫尚儀被帶了進來。
她身上的錦衣華服早已被剝去,此刻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發也隻是簡單地束在腦後,看上去就像一個落魄的農婦,再沒有半分昔日尚儀的威嚴。
“坐吧。”江晚吟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孫尚儀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
“奴婢……奴婢叩謝娘娘救命之恩!”
“起來說話。”江晚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我救你,不是為了聽你謝恩的。我要知道,南風香料鋪的掌櫃,到底是誰,現在在哪。”
她死死盯著孫尚儀的眼睛,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這是陸沉給她的任務。
也是她用來交換自己價值的投名狀。
然而,孫尚儀接下來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聽到“南風香料鋪”這幾個字,孫尚儀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巨大驚駭與迷茫的戰栗。
她沒有回答江晚吟的問題,嘴唇哆嗦著,牙齒咯咯作響,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無形的恐懼扼住了喉嚨。
“說!”江晚吟加重了語氣。
孫尚儀猛地抬起頭,雙目圓睜,眼神渙散,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幻象。
她死死地盯著江晚吟,嘴唇發紫,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幾個斷斷續續、毫無關聯的詞。
“慈安寺……長明燈……”
江晚吟的眉頭瞬間蹙起。
慈安寺?那是皇家寺廟。
長明燈?又是誰的長明燈?
這和香料鋪的掌櫃有什麼關係?
就在江晚吟以為她已經神誌不清的時候,孫尚儀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吐出了那個名字。
那個她做夢也想不到,也絕不該從孫尚儀口中吐出的名字。
“……是陛下的生母,溫裕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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