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41 更新時間：26-02-05 17:55
林弈跑回家時，書包底又磨出了兩個洞。
課本的彩色封麵從洞裏露出來，跟著他的步子一顛一顛。校服洗得發白，肩線有點垮。
“毛姨，我爸和…去哪兒了？”林弈衝著小超市門口搖著蒲扇的女人問，“什麼時候出的門知道嗎？”
“我哪有功夫看他倆去啊。”女人有點不耐煩，日頭太烈，又加快了搖扇子的速度，“你爸新討的老婆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偷雞摸狗的。上次來我這兒說是買醬油和雞精，結賬的時候趁我不注意，還順走了我們家一盒避孕套。”
女人翻了翻白眼，啐了一口：“你爸都快五十了吧，都絕精了，搞個什麼勁兒啊。”
她嗓門兒大，小超市又開在人流密集的地方，這一張嘴，路上那些閑出屁的人都蠢蠢欲動的側耳，也不怕把脖子扭著。
林弈從兜裏摸出了張五十元的鈔票，票子邊毛剌剌的：“毛姨，麻煩您了，我先回去看看我弟弟。”
“嗯，給你兩桶泡麵，晚上吃了吧，誰知道那倆還回不回來。”毛姨從裏麵貨架上拿了兩桶酸菜麵遞給他，“給你弟弟也煮點，這麵還行。”
“誒。”
林弈道了謝，轉身朝著單元樓跑去。剛才顯得無奈又窘迫的神色隱了下去，剩下滿臉的陰沉。
北方的三伏天又熱又悶，新聞有不少人被悶死在密閉環境的。他剛一推開臥室門，就看見床上的那個熱的渾身是汗，滿臉通紅，呼吸都有點困難。
林弈把窗打開，又把客廳的電扇拿過來，對著他吹了半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麵有一瓶沒來得及蓋蓋兒的安眠藥。
這倆奸夫淫婦是害怕逃跑的時候小孩兒看見，幹脆一顆藥讓他睡死了？
林弈咬了咬牙，黑著臉把那一整瓶藥扔進了廁所、衝完水去廚房煮麵了。
等房間裏的孩子醒過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李嵐夏，過來吃飯。”林弈給他拿了個小碟和一雙一次性筷子，後來又覺得這筷子對他來說太長，掰成了兩半，磨了磨上麵的木屑遞給了他。
李嵐夏渾身幹巴巴的，小臉上沒有孩子的童真和呆傻，反倒是透這幾分沒來由的鬱氣。
“夠吃嗎？”
李嵐夏點點頭。
“不夠把我的給你撥點，我吃不了。”
李嵐夏搖搖頭。
“你是啞巴啊，不會說話？”林弈喊了一嗓子，“張嘴吐字兒。”
李嵐夏被他一嗓子嚇得一哆嗦，碗裏的湯撒出來了一點，他下意識想去舔幹淨。剛伸出舌頭，被林弈懟著腦袋推了回去。
林弈拿了塊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湯汁，“還沒窮到用舌頭擦桌子的地步呢，趕緊吃吧。”
李嵐夏也不搭腔，老老實實的吃完了一碗泡麵，連湯都沒剩下。他盯著空碗幾晌，突然開口說：“你從誰那兒拿的？”
林弈早就吃完了，看著這小畜生吃完不認人的架勢有點想笑：“怎麼，你以為我偷的？那你還吃。”
“沒有。”
“沒有你問什麼問。”
“因為你不愛吃泡麵。”
“……”
林弈接不下去話了，看著自己剩了大半碗的泡麵，覺得弟弟可能要成精。
所以他隻好一把抱起來桌子上的小孩，打算塞回去讓他睡覺。李嵐夏這回是真的嚇到了，兩隻小手揪住了林弈的校服的領邊，有點緊張。
“別怕，帶你睡覺去。”
“我被喂了藥，睡了一天，睡不著。”
林弈有點驚異的說：“你知道那是安眠藥？”
“嗯。”
“你怎麼知道的？”
“我小時候不睡覺，我媽就喂我這個，”李嵐夏說：“我咽不下去，她就拿熱水化開給我喝了。”
“……”
林弈本來想罵兩句哪有這麼當父母的，後來想了一下，自己親爹也好不到哪兒去。騙小姑娘把他生了下來，沒幾個月親媽就跑了。從他記事兒開始，三天兩頭就挨打，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夏天都不敢穿短袖短褲。
直到他上了初中，他爹老了，第一次反擊的時候，揍得他親爹鼻血橫流，止都止不住。
至此，他再也沒挨過打。
“睡不著那就躺著，那倆今晚上肯定回不來，你要是害怕就跟我睡。”林弈嘴上讓他選，實則抱著回了臥室。
他家很小，小的幾乎沒地方落腳。一居室，從前他爹沒二婚的時候他就蜷在沙發上睡，後來結了婚，倆人三天兩頭出去躲債，林弈也幹脆自己做了主，把臥室變成了自己和李嵐夏的。
夏天熱，但又怕李嵐夏受風，把底下的毛毯折成了個長條，搭在兩人的肚子上。
兩個加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孩子就在床上這麼躺著，相對無言。
“林魯甘！你在不在家啊？！”門外爆發出一陣巨大的聲響，一下接著一下，聽的人心裏發慌。
“可**別怪我沒提醒你，要是再不開門就別怪我把你這間破茅房砸爛，聽見沒有？！”
李嵐夏坐了起來，目光沉沉的盯著大門。
林弈穿上了鞋往外走，扭頭衝李嵐夏使了個眼神，隨即把臥室門用了個鎖頭鎖上了。
“**的你不開門是吧？！****——”
那男人還沒來得及踹，大門就開了。他向下一掃，看到個幹瘦的男孩兒。
“你家大人呢？”
“跑了。”
“跑了？”那男人粗著嗓子說：“你說跑了就跑了啊，誰**還錢啊？！”
“我說跑了就是跑了，我沒工夫跟你扯淡。”林弈側身讓開了一條道，“你要是要錢，家裏東西你看上哪個搬哪個；你要是要人，就去別處找，我明天還要上課。”
“你**什麼？”那男的一身腱子肉，一手拎起來了林弈的領子“你親爹借了我們五萬塊錢，現在連本帶利十二萬零五千，我給你摸個零，十二萬。”
“憑你幾萬，”林弈冷冷的回道：“我還是那句話，要錢，進屋搬東西，找人，立馬走。”
男人瞬間立眉怒瞪，狠狠把林弈甩了出去。林弈一個趔趄，後腰撞到了鞋櫃，一時間疼的沒站起來。
他疼的腦袋發昏，還沒回過神，又被那男人揪著領子狠狠扇了一耳光！
“小**，你別跟我強，父債子償，你爸就算是死了，你也別想跑。”說完話，男人覺得不過癮，又摁著林弈的頭，惡狠狠的往鞋櫃一砸！
林弈疼的呼吸一滯。
男人進了屋，渾身難聞的酒氣和煙味撲麵而來。他注視著發黴的地板和幾乎布滿膠帶的窗戶，使勁踢了一腳旁邊擺著的塑料凳。
“就特麼這個破地兒，能有個雞毛值錢的。”
他大步走向臥室，想推開門，發現臥室門是鎖著的。男人扭頭看著底下的林弈道：“裏麵藏人了？還是藏錢？”
林弈掙紮著站直身子，沒說話。
男人來了火，抬腳就往門上踹。老舊的木門震了一下，灰塵簌簌往下掉。他又踹了一腳，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
“開門！”他吼。
林弈突然動了。他抄起鞋櫃上那個生鏽的鐵質餅幹盒——裏麵是空的，但很沉。
他使勁朝著男人後腦勺掄去！
風聲讓男人下意識偏頭，鐵盒砸在他肩胛骨上。“哐”一聲巨響，男人痛嚎，轉身一拳揮過來。林弈躲閃不及，顴骨上挨了一下，眼前發黑，嘴裏泛起鐵鏽味。
男人氣的眼底血絲都爬了上來，一邊咒罵著一邊往死裏揍著：“小賤種，還敢偷襲…我特麼今天打死你，也算還了你爸的債！”
拳頭一拳拳的落下，打的林弈半邊身都麻了，他反抗不了，隻能蜷起來死死護著自己的頭。
那是個很熟練的防禦姿勢。
突然，那道木門開了，從裏麵走出來個更小的孩子，估摸著也就六、七歲的模樣。
那男人打紅了眼，想把他也拽過來一起揍，剛伸出手，自己眼前出現一抹白熾的光。
李嵐夏舉著一個老年機對他說：“我已經報了警，警察還有十分鍾來。”
“順便告訴你，你現在揍的人，今年十六歲。”
那男人喘了幾口粗氣，跟撇垃圾一樣撇開了林弈，剛要抬腿跑，又狠狠補了一腳：“耍**陰招是嗎？行。我告訴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錢不是你爸還，就是你還。”
那男的不敢再磨蹭下去，連忙跑下了樓。他也不傻，剛才一時衝動，把林弈揍了個半死。警察要是來了他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李嵐夏拽不動林弈，隻能一邊默默蹲著陪他，等他緩過來。
林弈好一會兒的功夫才從地上爬了起來，眉骨有一道口子，不知道是什麼劃得。嘴角流著血，顴骨腫得高高的，細長的脖子上留下了青紫的勒痕。
林弈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兒就是拿走那個老年機，他點了好幾下都不知道怎麼摁開，隻能嘶啞著說：“趕緊撤了，一會兒警察真來了我怎麼說！趕緊的！”
李嵐夏扶著林弈一步步往房裏挪，一邊走一邊回道：“這手機根本就沒插卡，我剛才嚇他的。”
“你挺**啊小子，”林弈想笑，又怕扯著傷：“我看你是要上天啊，還敢唬人玩兒了哈。”
李嵐夏：“……”
林弈一**坐在床上，又把毛毯蓋在了李嵐夏肚子上：“行了，趕緊睡吧。明天還得上學呢。”
臥室很黑，李嵐夏虛靠著林弈的背，眼神沉沉的。剛張了張嘴，卻又什麼都沒說。
林弈背對著李嵐夏，嘴上說的大方，眉頭一直皺著，在黑漆漆的深夜裏，腦子裏一直想著那男人的話。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廟當然跑不了，他能帶著李嵐夏跑哪兒去？
可惜廟在這兒，和尚跑了。
李嵐夏七歲，他什麼都幹不了。自己得想個法子，穩住這塊漏風的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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