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71 更新時間:26-02-11 00:46
溫步青五指收攏,絹帛在掌心皺出紋路。一旁人也細看起他的神情,隻見那眉頭緊一時便鬆下,心裏才安寧。
“邊將慣會危言。何必急匆匆地來送羽書。”說完,把羽書隨手遞與萬有望。
“皇上,羽書加急,戚堰有難啊。”小太監見溫步青不放在心上,忍不住道。
萬有望拍一把他,“皇上說無事就無事,輪得到你多嘴了?”又輕聲道,“欠收拾。”
小太監怕得冷汗直下,驀地跪在地上,“求皇上饒恕!”
“嬴州是有什麼急事,臣鬥膽,還望陛下說明。”蘇長隱正色道。
蘇長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聽得溫步青一陣煩躁,哪裏都少不了你蘇長隱。“說了幾遍,我不想再說。既來之則安之,退下吧。”
“陛下息怒,蘇遠山這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背著身,但也能想象到杜頌德帶著幸災樂禍的嘴臉看蘇長隱。
那蘇長隱也不是獨自受氣的,定是臉上紅白,回:“苦算什麼?皇上給我千斤的黃連我都樂意吃,不像某些人置身事外徒有其名。”
遠遠的張載厚腳都踏出殿門半步,還不忘轉頭補一句:“有福不享偏要吃苦,大靖是沒了你二位的容身之地?”
王敬瓷低聲罵:“不相幹的,你快閉上嘴!”
平心殿裏燈火忽暗忽明。溫步青立在中央,聽得無奈至極,“讓他們快走。”
一時半要,萬有望可算回來,笑道:“真是熱情,皇上有勞了。”
“聒噪得很。”溫步青坐下養神,“過來,給我捏捏肩。”
萬有望走進,雙手搭在溫步青肩頸上輕柔地按著,問道:“皇上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申時廷英殿。”
萬有望看他,心中會意。“林大將軍那邊兒怎麼辦呢?”
俄而,溫步青慢悠悠地說:“先勿要讓他知情。”
不到半日,二皇子誕下的消息已經人盡皆知,太陽一出,民間街上熱鬧起來。宋家也能打開窗子享受皇天恩賜。
“你真該把義兒屋的窗開了,陰了這樣久,也能透風了。”宋父走到窗前看街上景色道。
宋母拿著針線瘸著腿挪到裏屋,鋪了條薄衣裳盤腿坐上去。“胡說,再受了涼怎麼辦?他病才好轉。”
這時,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走過來,躲在宋母不遠處,小聲說:“娘,地上涼,當心犯腿疼。”
宋母煩膩地抬頭剜那孩子眼。“宋懷章,日頭大了還杵在這裏?可快快滾了出去給你哥哥討藥錢!”
宋懷章頭低得更低,退了出去。宋父看在眼裏一言不發。晌久,他問:
“你那還有多少錢?”
“不多。你又沒了?”
宋父走進來,蹲下抱住宋母肩頭,哄道:“哎呀,昨兒陳兄看我手頭緊得慌,請了我兩頓好飯。今兒天如此要好,總得還了人情不是?你也不想讓我難看,借我些,成吧?”
宋母看了他半日,從懷裏掏出幾枚銅錢,數了數塞給宋父。“切記省著花,千萬千萬別請他吃昌寧樓,茶也不行,不多了。”
宋父馬上笑容燦爛,把錢收好。“你把馮家的衣裳也一同做了吧,多做些。我先走了。”
他跑出木門迎著清風拂麵,覺得外麵比家裏還暖和,想到自己住的那間爛屋瓦舍,天一涼還鑽風漏氣。又聽見行人小聲說著些蠻人等事,宋父打了個寒顫,仍是加急了腳下步伐。
宋懷章撿了破碗在街上找位置,見賣糖人兒的攤子前人還算多,便偷偷溜過去坐下來。這攤主也瞧見了他,但沒趕走,有意似大聲叫:
“好吃的梨膏糖人兒!嶺南貢品,糖甜價廉!”
隨後走來四個人,宋懷章盯著他們,身著綾羅綢緞,也不像尋常人家。
“要不要吃?”稍大些的女孩兒問她手牽著的男孩兒。
男孩兒想了想,支吾著不吭聲。大人準備掏錢了,宋懷章看不下去張口:“什麼梨膏糖,現在是二月四,哪來的梨?”
女孩兒笑了起來,道:“這裏是燕京,誰說南邊沒有呢。”她說完覺得好玩,便想從錦囊裏拿些錢出來,身後男子擋住她,女孩兒撅撅嘴把手收回去。
宋懷章瞥到那個男孩兒睜大眼盯著自己,擠眉弄眼地回給他一副鬼臉,男孩兒愣了下,旋即露齒而笑。
男子嫌甜不吃,男孩兒便要了過去,走到宋懷章麵前遞給他,宋懷章驚異地看那支糖,又看這個男孩兒。
“給你的。”
“為什麼?”
男孩兒又在思考,好似認為這件事沒什麼值得解釋,仍認真道:“我覺得你會喜歡吃甜的,小孩兒都愛吃甜。”
宋懷章歪歪頭,接過來道聲謝,對男孩兒笑道:“我記住你了,我可會看相,你有個長壽的命。”
男子攬住男孩兒肩頭,動身要走,女孩兒走在最後,快速掏出些錢擲在宋懷章碗裏,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慢些跑啊,財都被你跑散了。”
宋懷章循聲望去,一個穿道袍的老丈靠坐在牆麵上,對著街上跑著嬉戲的孩子道。
又是他。宋懷章想。
這老丈是個算命的,生意出奇得好,宋懷章以前出來討錢都能碰上他,隻是前一月天氣不佳沒見著。即使見到,宋懷章也沒資格上前——他算命收錢。
但今天宋懷章有資格上去,同其他人擠在算命的跟前。宋懷章摸幾枚錢出來,排在老人麵前的破布上,兩眼滿是期待地看他,
“老頭兒,看看我的。”
老丈收了錢,好不容易睜大眼左看右看,又往後一仰緩了口氣道:“要飯的。”見他不樂意又說,“加點錢,就給你看出好的來。”
周圍人一聽,哄堂大笑。更有甚者拿了幾銅錢想塞給宋懷章。
宋懷章聽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撒手丟開錢。他悔了自己為何要算這個命,早知這個結果,求他也不來。
“哼,我是瞧你可憐才來找你,無緣無故你就咒我!什麼命好命壞呢,我今兒個以後都不再信了。命是我的,不聽天也不聽算!”
老丈眉皺成川字,額上紋路猶如木雕,他揮揮手,歎:“你這孩子,聽則有不聽則無,何必壞我招牌。”
宋懷章還想與他爭論,可排隊等算命的人一窩蜂淹沒了他。
“你們都說這天好,我看是要黑嘍!”
聽著一片大笑,這脊梁好似被抽出再裸露展示。
能走的難道就一條黑路麼?他狠狠吸了口氣再吐出,拿起碗去給他哥討藥錢了。
而有人正在黑處,走一條黑到底的路,領受他的命。
昏暗的屋子不見五指。竹板舉起落下,發出尖嘯。蕭長留趴在長椅上,緊咬著木椅的邊,每一板打下卻如鈍刀割肉,緩緩地在他身上烙印屈辱,**的眼目不轉睛地瞪著屋門。
“蕭長留,你可別記恨我,我也是受人吩咐的。”打手說,“一邊是天家,一邊又是你師父,誰也得罪不起。有些苦,別說你,就是咱們的命都在他們手裏。趁早認了便算了。”
認?
蕭長留仍一聲不吭,內心已風起雲湧。
他要認什麼,認天道不公?認自己就該做下賤的虜隸嗎?
又是一板。他眼前炸出了閃爍的金星子,朦朧間,他看見雄渾宮殿上金光燦爛,看到溫步青隨手賞給萬有望的金樽酒器。
怎麼能認。
萬人之上,宮階之下,是多少白骨屍積。誰尊誰卑,聖上的賞賜連萬有望都要俯首磕頭去雙手接過。
他要這個,要這種天壤之別,要無數金銀財寶重重的壓住他,重到能把那些恨全碾成塵,最後一撒了之,從此再不過問。
還這麼想著,屋門沉重地打開來,熟悉的熏香氣味飄進來。萬有望披外衣端著蠟燭進屋,叫住打手走上前照亮蕭長留的身子,白色單衣罩在**星星點點血跡,蕭長留沒表情地注視他,在想他心痛的真假。
萬有望拉來一把矮凳,坐上去撫著蕭長留的頭發。“疼吧?”
廢話,他想。“徒兒不疼。”苦笑說,“求師父不要生氣。”
萬有望沒說話,淺淺笑容被燭火照得詭異。看著眼前被打得有氣無力的蕭長留,他已經失去了所有同情心。
“氣不氣另說。我來,是想與你聊聊。”
蕭長留閉上眼。“師父怕是要講命給我吧。”
萬有望搖頭,“長留,你使的招數,不過是我曾用過的教你的。你說的命,”他笑,“你懂什麼命呢。”
聽他這樣嘲諷,蕭長留忘了疼痛,手撐著抬起半邊身子。“我怎麼不懂?命就是一個人的叩拜!帝王將相,王侯貴族,那些人就是在叩拜之人的上方,而下人,我們呢?就永遠被壓在下麵!”
“永遠?”萬有望平靜地看著宛若發瘋般的蕭長留,輕描淡寫問道。蕭長留也平視他,漸漸冷靜下來。
微弱的燭光閃爍著。當然不會是永遠,嬴州事亂,皇上不問,他倒要看看,這天下到底是不是他溫家的,終究姓甚名誰。
申時,廷英殿。
“久候陛下多時了。”羽林軍將軍罹玄巡雙手抱在胸前,眼神追著悠然走進殿內的溫步青,語氣冷道。
溫步青坐在檀木椅上坐定,抬眼掃視一圈。“可都來了?”
“怎麼會。我看,最不該少了兆莘書房的顧太師。”張載厚看著王敬瓷,“是吧?”
王敬瓷沒理他,把頭轉了過去。爭論一時陷入了僵局,末席一個麵生的青年立刻作揖站起,罹玄巡瞥了一眼。“末將見過陛下。臣乃鎮北帥帳前別將,敝姓季,名絕還。秦都督不便,遂奉帥令覲見。”
“季絕還”。罹玄巡在心裏默念,打量這個年輕人,皮膚竟不像那久待北疆的模樣,旁的侍衛都要比他糙得多了,右手虎口磨傷處明顯不是久握兵器所致,倒像是筆墨新傷。他暗自揣度,秦陣雲為什麼要派這個人來。
“秦都督辛苦。駐守北疆不容易,我們這些帶兵打仗的最懂。當然,”他看向溫步青,“陛下肯定看過羽書,望您細說,我等方能出謀劃策。”
殿內忽地靜下,溫步青轉眼到萬有望,他點點頭,從放在梨花木桌上的匣子中取出一遝紙,走到眾人前分發。
一陣紙張嘩嘩聲響後,有人道:“秦都督見微知著,但言過其實。我靖國如此強盛,區區幾個蠻人又能怎樣呢?”
溫步青手指點著桌,一行人齊齊看向他。廷英殿為論軍國大事之地,專門召集一些重臣前來商議。皇帝的不言語更是讓大家覺得心憂。
罹玄巡把紙輕拍在桌上,“陛下,這危急之秋,隻要您一聲令下……”
“急什麼。”溫步青說,“我還沒開口,一個個的比我還心急。”
眾臣互相看看。申時天未全暗,廷英殿裏卻點上了燭火,燈火通明。王敬瓷想,一場徹夜長談可是免不了的。
罹玄巡短促地笑一聲,道:“那煩請陛下金口,洗耳恭聽。”
溫步青扶額,唇緊緊閉著。萬有望看在眼中,自知這是皇帝在遏製心中憤懣。
“傳顧太師。”溫步青的話沒有怒意,語氣中透露出不容拒絕的意味。
“恕臣直言,既然顧不棲早早便預料過。臣以為,依罹將軍所言最為上策。”
萬有望看眼張載厚,又看溫步青,立時悄然退出殿。
“不可。禁軍出京,罹將軍莫非沒想過這萬一是蠻族的陷阱,你帶兵北走,萬一蠻人趁機南入又如何呢?”
罹玄巡皺起眉頭,眼直瞪著說話那人。“你是在質疑我麼?我帶兵數年,軍中不聞什麼萬一二字。我們可不是在宮城裏坐著品茶紙上談兵。如今秦都督來信,內容我已看過,隻知不可再坐以待斃,隻知當立即出兵,”他略停頓,偷見溫步青沒有反應才繼續說,“我是定不能走的,難道南衙的十六衛還不能嗎?北衙六軍對抗蠻人綽綽有餘。再說,不也有人說我靖國強盛麼。”
再沒人答複,王敬瓷見皇帝閉口不言,而心頭上冒出的疑惑也愈發清晰,他忍不住問:“臣愚鈍,於兵事不甚了了,敢問陛下為何不請龍武林大將軍?伏乞明示。”
話一出口,溫步青陡然睜開眼,目光刺過來。他發覺不對,卻是為時已晚。
緊接著,旁的傳來輕微的翻紙聲。罹玄巡詫異地重新拿起剛才的紙又看了一遍。應是品出了什麼意思,殿內一片,明白了八九分。
“軍國大事,龍武大將軍為何不來?”
“若是林老將軍本人都不知情,自然不會來。”
張載厚先是蹙眉一聽,很快理清罹玄巡言語的含義。他舒展開眉頭摸著下巴,等到再抬頭時,旁座的人臉色驚異地轉向自己的方向,又看對座的人也扭頭向著殿門處,“怎麼他二人同了來?”
張載厚隻好伸了頭,順著眾人視線看去。
廷英殿門靜靜地被打開,一股寒風撲進來,殿內一盞燭火瞬間自滅。溫步青抬眸,逆著光萬有望低頭進來。下一刻,他的瞳孔頓時收縮。
門外站著兩個人,影子拉得細而長,正是顧辛乘和林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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