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喬遷

章節字數:4645  更新時間:26-02-17 08:46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周舒瑾感情受挫,萬分苦悶之際陪好友琴洱到佛寺齋戒,旁觀琴洱過了好幾天劃粥割齏的日子。

    佛寺這樣的清淨之地,也得攀附出身達官貴族的香客才能苟延殘喘。

    在此,兩人久違地秉燭夜談,既討論天下大事,也一起協商周府搬遷的相關事宜。

    琴洱也看著他似乎一定要把自己熬空似的好幾天沒合眼,看著他用一支閃閃發光的鋼筆設計新家圖紙。

    周舒瑾不常用這支筆,也不許別人碰。

    羅管家照常每天向他彙報江南的動靜,他總是抽著煙不發一言,好像靈魂已經喑啞。

    從前它總是很輕盈的。

    琴洱不忍:“周兄,去一趟江南也無妨。”

    周兄的聲音冷靜中透著瘋狂,幽深,惡毒:“我再去找他,我就一刀攮死自己。”

    “真是服了你!”琴洱道,“就算是妲己,紂王也沒把刀往自己身上紮。”

    “他不是妲己,我不是紂王。在他這件事上,我不要同樣的錯誤在修正之前明知故犯。”

    琴洱冷聲道:“他有今日也是你給縱的。多的是人願意屈尊都上天無路地獄無門!人是可以一輩子都出不了頭的,一輩子活在人為營造的三綱五常裏,一輩子活在官官相護的所謂正義世界裏,上進努力同時愚昧!在真相唾手可得的時候,他就那麼計較自己的尊嚴?”

    “很多人是這樣的。他還不一定,他要上天下地,那是要攪個天翻地覆叫天上地下都給他開條縫鑽進去。”

    “我倒要看看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世界是他們的,倚老賣老的人沒有好下場。”

    “你咒我!”

    “不隻是你。我認為阻攔後生崛起都是可恥的,我希望那些徹底把後輩吃抹幹淨的人生前無人孝敬,死後暴屍野外,曆史上遺臭萬年。我覺得這才是應得的下場。”

    “不談了!”琴洱被周兄反常的作對鬧得心煩意亂。

    但隻有這時,才能窺見周兄的另一麵。

    犀利的,尖銳的,寸步不讓的,愛恨分明的,非黑即白的。

    “以後這些毫無根據、經不起推敲的輕視後生的話,在我跟前不準再說。”周兄說,“他們被蒙蔽,難道就是他們的錯嗎?是他們不夠聰慧嗎?你我誰能料想到有今天?到了今天,我們還剩多少舊年殘影呢?毀掉我們自己還不夠,我們還要摧毀別人?”

    琴洱“哼”了一聲,拿出一本輾轉多手的冊子放在周兄麵前:“本來瞧你心煩想送你的。你得罪我了,我拿去點火算了。”

    周兄呆滯的目光隨著冊子而活動,直到它漸漸落到跟前,他的心也就落到了實處。

    周兄抓住冊子。

    琴洱握緊手心分寸不讓:“轉賬。”

    周舒瑾掏出空白支票推到他麵前:“你自己寫吧。”

    反正周兄的一切身外之物最後都要花在這顆赤子之心上的。

    琴洱一手抓書,一手抓筆。

    周舒瑾把賀昭送的筆放回兜裏,隨便拿了支不值錢的鋼筆給他,將冊子從琴洱手心拔出來:“摳搜。”

    琴洱披著皮衣,蹺著二郎腿,挑亮佛家寢室的燈芯:“真讓你道歉又不肯。我的最後不還是你的。”

    周兄翻動書頁,歎息道:“是J國的原版,上海翻譯的譯本吧?真讓我望眼欲穿。我這一輩子都在望眼欲穿。出路到底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總要天亮的,這是亙古不變的規律。”琴洱道,“總會有盡頭的。”

    撥雲見日天光乍破是一種盡頭。

    嘔心瀝血至死方休也是一種盡頭。

    “這幾家,你看中哪一家?”琴洱又問。

    “我看中孫先生的,他提出的”三民主義”目光非常長遠。怎知他在一眾革命家中顯得太過忠厚手段不夠,又不知道團結千裏之堤潰於蟻穴的螻蟻之力。袁先生是有一定手段的,奈何人是新的,猛的,腦子還是舊的,居然還想做帝王,他怎麼就不知這個時候這片土地的帝王那可都是命如浮萍!後來我看了看蔣先生,好年輕,言語踏實,見解透徹,行動迅猛,野心勃勃,或許是可以的。我好迷茫,我想,賀先生兼具蔣先生的優點,又不失孫先生的忠厚,又最能體會底層百姓的堅韌力量,如果有誌於此一定能有所建樹,可惜他未放眼觀革命,還在販毒賣藥苦苦謀生,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琴洱嘲諷道:“兒女情長,你周舒瑾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會兒嫌上人家兒女情長了。”

    周舒瑾:“在私事上,那我還嫌不夠兒女情長呢。論的是公事,他老惦記著他家裏還有個妹妹,惦記著他那些兄弟,幾乎每天鬧著要回去。怪來怪去,隻是覺得他在我這邊的心思不夠,無心了解我的思想。”

    “你二人已經相處那麼久,還沒跟他說過這件事?沒給他看過這類革命理論的報紙嗎?”

    周舒瑾:“如今江南風雲變幻,他哪裏有工夫聽我說話,能把做人的道理聽進去就很好了。對於先前的信,他也隻說不好再提。從長計議吧。”

    “這白眼狼跟你伸手要過錢嗎?”

    “沒有。”周舒瑾有些失落,“這節骨眼上,他還執意要給我花錢,大抵跟我一樣以為這是戀愛關係中應有的擔當。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讓周舒瑾覺得與他的一切都值得。

    不過,他要再多的錢都是不夠的。現在的錢不值錢。

    錢越不值錢越說不上話,越是賦稅如虎,一層層地恨不得敲骨吸髓。有人耗盡一生,錢過手心,連一個子都撈不著。這裏麵,下到平民百姓,上到宗室遠親。可能不是錢說不上話了,是要說話,需要的錢變多了,還得用對可人疼的地方。這可吃不消。

    “他孬種!不過算他有點良心。”

    一句白眼狼,一句臭小子的!

    周兄臉色微變:“嘴巴放幹淨點!人已經被逼走了!以後那麼遠的事誰都不相信!以後各走各的再正常不過,他怎麼算孬種!”

    琴洱恨鐵不成鋼:“你的反常影響決策秩序知不知道。”

    “不是他影響決策,是決策影響我。他一開始就是作為對抗國相培養的,下江南也是。他也就比巧兒頭發短一點而已,大家就這樣容不下他!”

    琴洱道:“我看你看書看書看得腦子真出問題了!你看你,外麵要打仗呢,你還能吃好的住好的穿好的,從頭到腳都是貴的,感情上一次比一次糊塗!外麵那麼亂啊,你心裏更是靜不下來。”

    周舒瑾氣憤不已走出房間,站在屋簷下聽和尚敲鍾。鍾聲悠遠,空氣中彌漫著滲人心扉的寒露。

    遠處黛色的山濕潤像能掐出水來。

    初一一大早,天特別特別冷,凍得水脈青白,凍得樹幹發痛。

    小科、賀昭來替不良州城主的小兒子求個保平安的法輪。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賀昭求多了一個法輪,他不知道周舒瑾也在廟裏,差人送到周舒瑾住宅。

    一牆之隔,法輪輾轉了一圈才到周舒瑾手裏。

    賀昭對他懷有私心,希望一些縹緲虛幻的力量能超越凡人的局限,保佑周舒瑾和他的理想永遠生生不息,人生最順遂圓滿。

    待管家與風水先生物色好新住址,周舒瑾搬遷到新家“白馬園林”。

    周舒瑾請了親朋好友和各路小報記者來吃了頓喬遷宴,當天的報紙爭先報道了“白馬園林”設計之別具匠心、府邸之豪華大氣。

    他照常給賀昭發了請帖,賀昭亦賞臉到場陪他。人們打趣兩位先生,周舒瑾以“無話不說的好朋友”、“摯友”替賀昭撇清他們之間的關係,與肖巧兒的肢體接觸會更親密一些。

    關於女主人的報道開始以假亂真。

    白馬園林裏賓客如雲,人們吃飽喝足便去看賽馬。

    周舒瑾看了一會兒比賽,讓管家把山林的燈都亮了,說想騎馬逛逛山林。

    白馬園林之外有一片林子,寬闊,靜謐,空氣清新,洋溢著芬芳馥鬱的果香。

    隨從將新摘的果子清洗幹淨遞給他們,抬出酒莊早已釀好的果酒,將甜點和新鮮果醬放到鋪好白布的長桌上。

    他們吃飽喝足,站在山坡上眺望著周舒瑾的住所和點綴在四周錯落有致的園林。

    白馬園林擁有西方住宅新興的簡潔風格,又不失東方傳統的雅致。

    這些都來自周舒瑾的設計。

    周舒瑾是個很有品位的商人,他的富裕時間悠久而非一時暴富。

    周舒瑾平日裏並不那麼熱愛騎馬和馬術,但今日能從中得到一些樂趣。

    賀昭正好在附近便給他牽來千裏馬“長風”,檢查好馬鞍。

    周舒瑾手上的傷已經好全,不等他攙扶,自己一翻身就能上去,順勢將肖巧兒一並捎上馬背。

    好些賓客眾星捧月般跟隨他行動,說笑著往賽馬場去。

    周舒瑾餘光瞥見先生往相反方向離開人群。

    先生今天穿著休閑,一身黑色夾克長外套、灰藍色的藍領打底衫以及白色休閑褲。

    賀昭在黑夜裏拿出煙。

    生來明山秀水般的眉宇在燈光下半黑半白,透著過分早成的沉著陰鷙,沒有一絲酒色財氣。

    迷路的客人走過來與先生交談片刻。

    賀昭抬手指了下方向,想抽煙,無意間一抬頭與周舒瑾對視上,想起那句“本想給你換根好點的煙,換什麼煙都不管用”、“我這人本事有限”,一下子覺得這煙也抽得不痛快。

    他想等周舒瑾掉頭迎客之後再抽煙。

    周舒瑾眼神微微一變,不僅沒有避讓的意思,還有些軟乎,絲絲縷縷糾纏到他心上。

    G黨派想借周舒瑾的瞭望港用用。

    周舒瑾答應得爽快。

    賀昭隻聽得見周舒瑾含笑的聲音,目光閃落,不能自已地落到周舒瑾那紋路繁複綺麗的暗色領口,再往下便不可肖想了。他有些吃味,在周舒瑾大膽地注視下熄滅火柴。

    宴會結束,賀昭受羅管家囑托比眾人晚一步告辭。

    周舒瑾送走客人之後神情愉悅地坐在沙發上,還逗了一會兒客人送來的鸚鵡,氣得鸚鵡伸長脖子叨他。

    那隻鸚鵡笨得厲害,自己叨鬆了籠門,哢嚓把脖子卡在門下嚇得“呱呱”亂叫亂撲騰。

    賀昭眼神放空地等在一邊,看到這一幕忽而一笑:“路易十六。”

    周舒瑾正給鳥兒抬門,瞬間懂得先生的笑話,忍俊不禁。

    周舒瑾給賀昭倒了一杯酒,問他近況如何,忙不忙,還有沒有人刁難他,最後說:“我們單獨喝一杯再走吧。”

    賀昭看著漣漪不斷的酒漿,無心享受。

    “賀先生,我跟你這樣年紀的時候也很怕與人產生聯結。可能跟早年時自己勢單力薄且內心不夠堅定有關係,一旦產生聯結就隻能受人算計任人擺布,隻能聽命他人毫無還手之力,這無疑給我帶來了很大的痛苦。我也曾討厭人群,可是慢慢會好起來的。你性格太拗,可能還要吃點苦頭,不要緊,我暗地裏替你看著點。”

    賀昭尖銳的個性在這般懷柔手段下總施展不出來。他幾次想說:“我對你是有感情的。剛才隻能以朋友的身份待在這個地方讓我很難過”,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隻見周舒瑾站起身,舉著酒杯來到他麵前。

    “賀昭,你相信有人愛你嗎?你感受得到有人正在愛你嗎?”

    周舒瑾的眼睛還是幹淨,仿佛能照出每個人的裂痕。

    賀昭咽喉發緊。

    周舒瑾沒有繼續表白心意,他坦誠而悲傷,眼神熾熱地直視賀昭,輕聲責備:“你總否定自己的感覺。”

    賀昭在江南困局完全看不到未來,在周舒瑾居高臨下的目光下節節敗退,又在鋪天蓋地的女主人報道和模模糊糊的曖昧中絕望得聽天由命:“感受到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或許是一種自作多情的錯覺。”

    “可是世上常常好壞與真假難分。等一切都明朗之後再做決定的話,我們能發揮的作用可不多了。Feelingisimportant,隻有帶著這個,才能得到想要的。”周舒瑾不能單方麵主動,隻能旁敲側擊地給予先生鼓勵,以滋養他的野心。

    先生看起來無礙,實際上正在經曆二十幾歲難以承受的壓力和打擊。

    賀昭的感情難以言說,他專注於自己的事業和感受,完全聽不進周舒瑾的暗示,隻是對這些客氣的人生指導表示感謝,然後告辭。

    他腳下虛浮,下樓梯時險些站不穩。

    “先生都不肯喝我倒的酒,這回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周舒瑾及時攙住他,慣用玩笑話來緩和氣氛。

    “不必遠送,就此留步吧。”賀昭不喜歡聽他這時候的玩笑話,還不如兩人抱在一起痛哭一場。

    在遇到某些人之前,賀昭不曾相信自己會對本不相識的人產生深厚感情,更不會相信這種感情結局是消散無終。

    他們還在猶豫感情有沒有到這種地步。命運也沒給兩人同步失控的時機。

    就算這時候有一方服軟、崩潰、落淚,另一方也會在推動諸多雜事發展中保持著旁觀者的冷靜。誰也不願意做示弱的一方。

    “既然先生不願與我同行,那麼我將”長風”送你。它是匹上等馬,從小就在我身邊養大,可以把你送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周舒瑾沒有跟他說長風識途,遇到危險會下意識回到自己身邊,自己一直以來多想有一個人能陪自己白頭到老,如果那個人是賀昭那太好了。

    劍有了,馬也有了,堂吉訶德在哪裏。

    賀昭還是不想做他感情上的消遣:“我不能再要你的東西。”

    “如果我說,這出於你是我相中的潛力股而非情人,你還要阻止我下注嗎。”周舒瑾停頓片刻說,“我希望你開心。如果前程似錦能讓你開心,那我祝你前程似錦。如果情場得意能讓你開心,那我祝你得償所願。”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