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74 更新時間:26-03-02 15:01
聽竹軒在侯府東側,自成一個小院。
自父親去世後,這地方便落了鎖,隻每月有人進去打掃一回,再無主人踏足。
月光灑下來,清冷冷的,照在斑駁的門扉上,更添寂寥。
夏蟬用老夫人給的備用鑰匙打開院門,又利落地解決了門上舊鎖。
門軸“吱呀”一聲,刺耳的很。
兩人閃身進去,反手把門掩上。
院子裏竹影森森,雜草長得茂盛。
沒人打理,已有些荒蕪。
書房的門緊緊閉著,鎖頭上生了鏽。
沈錦書站定,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鑰匙,抖著手插入鎖孔。
“哢嗒”一聲輕響,鎖開了。
推門而入,一股陳年的塵土氣息撲麵而來。
沈錦書忍不住掩住口鼻,等了幾息才進去。
看來柳氏不怎麼管這裏,下人也不盡心打理。
不過這樣倒是不擔心有什麼東西被發現。
屋裏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夏蟬掏出火折子,點了隨身攜帶的蠟燭。
昏黃的光暈散開,照出滿屋的白布。
書案、書架、棋盤、古琴……全蒙著白布,上麵落了厚厚一層灰。
好像是時間停在父親去世的那天。
沈錦書站在屋子中央,突然有些喘不上氣。
她好像看見父親就坐在書案後麵,抬頭衝她笑,說:“書兒來了?過來,爹給你看個好東西。”
她閉上眼,把那股酸澀狠狠壓回去。
不是難過的時候。
“掌燈。”她說,“找書架後麵的暗格。”
夏蟬舉著燭台幫她照亮,沈錦書上前,一處處摸索書架。
祖母暗示過,密格在書架後頭。
肯定有機關。
第三排,左數第七本書——《水經注》。
沈錦書心頭一跳。
父親生前最喜歡翻閱的書。她小時候父親還抱著她念過,講大禹治水,講黃河九曲。
她試著抽出,書架紋絲不動。
又按了按書脊,還是沒有動靜。
不對。
她退後一步,盯著書架看了半晌。
月光透過窗紙,在地麵投下模糊光影。
她忽然注意到多寶閣上那尊青玉貔貅。
擺放的位置,似乎有些偏移。
底座下麵有一圈灰塵印跡,清清楚楚印著擺件原來的位置。
可現在貔貅放的位置,跟那印跡對不上。
有人動過。。。
她走上前,輕輕轉動貔貅。
“哢嚓。”
一聲極輕的機括聲從書架後傳來。
緊接著,整個書架緩緩向內移動,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門。
是暗室!
沈錦書心跳加速,接過夏蟬手中的燭台,側身擠了進去。
裏麵地方不大,也就三四步見方。
僅有一桌一椅,和一個鐵皮箱子。
桌上散落著些紙張,積了薄薄的灰。
她先看桌上的。
多是父親生前的手稿。
有些是軍務,寫著他麾下幾個營的操練情況;
有些是讀書筆記,摘些兵書戰策,旁邊密密麻麻批注。
翻到最下層時,手指突然頓住。
她找到了一本薄冊。
封麵什麼都沒寫。
翻開,是父親的字跡。
那是父親寫密信時用的瘦金體,一筆一畫她從小看到大。
可裏麵的內容,她看不懂。
全是亂七八糟的數字、代號、簡略的地點。
一個地名後麵跟著一串數字,數字後麵打個勾,或者畫個圈。
像是某種暗語記錄。
沈錦書蹙眉細看。
翻到其中一頁,反複出現“糧”“黴”“皓”等字眼。
糧?黴?皓?
軍糧?黴變?南宮皓?
標注的時間正是父親去世前三個月。
那時候軍糧案剛爆出來,父親被彈劾“督運不利,致軍糧黴變”,被停職在家待參。
她記得父親那陣子天天往外跑,說要查清楚,說自己被人坑了。
當時她不懂,隻知道替父親委屈。
現在她懂了。
父親查到了南宮皓頭上。
她又往後翻。
另一頁,則記著一串名單,有些人的名字被劃去,旁注“已故”或“調離”。
名單末尾,有幾個字被重重圈起——
“證人?胡?”
胡?
濟世堂胡掌櫃?
沈錦書腦子裏“嗡”的一聲。
父親早就知道是胡掌櫃在搞鬼。
他查到胡掌櫃身上了!
她手開始抖,抖得紙頁沙沙響。
她使勁攥住,逼自己鎮定,又去翻那個鐵皮箱子。
箱子沒鎖。
打開,裏麵是幾封信。
說是信,其實都是草稿,沒寫完也沒寄出去的。
抬頭寫給幾個軍中舊部,寫給朝裏幾個父親的老友,話都說得隱晦——
“軍糧案恐有隱情”
“望兄台暗中留意”
“此事牽扯甚廣,弟不便明言,隻求兄長留心京中藥鋪動向”……
信沒寄出去。
為什麼沒寄?
是發現身邊有人盯著,不敢寄?
還是準備寄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沈錦書眼眶發燙,狠狠眨了眨眼,繼續往下翻。
在箱底發現還有一個小錦囊。
打開,裏麵是幾片幹枯的草藥殘渣,用油紙仔細包著。
一旁還有一行小字:
“疑似藥渣,氣味有異,留待查驗。”
父親連藥渣都留下了!
父親察覺到喝的藥裏,被人下了東西!
所以那時候父親不是病死的。
是被人毒死的。
下在藥裏,一天天,一點點,慢慢把他熬幹了。
沈錦書死死咬住牙,咬得腮幫子發酸。
恨意從心底湧上來,又腥又燙,堵在喉嚨口,堵得她想嘔。
她手指微顫。
這或許就是當年被下毒的證據!
她將所有東西小心收好,正要站起來,忽然瞥見牆角不對勁。
那裏有一小塊地磚,邊緣縫隙似乎比別處略大。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可她這會兒滿屋子都在找,哪裏都不放過。
她蹲下身,用匕首小心撬開地磚。
下麵是個淺坑,埋著一個油布包裹。
取出打開,裏麵竟是一本賬簿!
封麵寫著“濟世堂往來細目”。
竟是濟世堂的賬本!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
裏麵密密麻麻詳細記錄著數年間濟世堂與各府的藥材交易。
誰家哪天買了什麼藥,花了多少錢,記得一清二楚。
其中勇毅侯府的記錄格外詳盡——
“三月初八,侯府周嬤嬤來購,人參二兩,銀八十兩。”
“三月十五,周嬤嬤來購,靈芝一枚,銀一百二十兩。”
“三月廿二,周嬤嬤來購,雪蓮三株,銀二百兩。”
父親“病重”那一個月,周嬤嬤幾乎隔三差五就往濟世堂跑。
買的全是名貴藥材,加起來上千兩銀子。
可旁邊有人用朱筆做了標記,批了一行小字:“實購為尋常藥材,差價流入”暗賬”。”
“實購為尋常藥材。”
也就是說,周嬤嬤確實來買了藥,可拿走的根本不是人參靈芝,是些普通貨色。
那幾百兩銀子的差價,進了“暗賬”。
沈錦書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
紙上列著幾個賬戶,都是一些代號。
什麼“丙三”“辰七”。
每個代號後麵跟著一筆銀錢,從幾十兩到幾百兩不等,最終全指向一個名字——
“玄鳥”
玄鳥……
南宮皓的母妃德妃娘娘,在宮中雅號正是“玄鳥”!
一切串聯起來了。
所有銀子,流進了德妃的口袋。
沈錦書握著那張紙,渾身發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
柳氏通過周嬤嬤與濟世堂勾結,以高價采購為名,從侯府的賬麵上套取銀兩。
一部分中飽私囊。
一部分錢進了濟世堂的“暗賬”,再七拐八繞,送到德妃手裏,送到南宮皓手裏。
而父親查軍糧案,查到了南宮皓。
南宮皓不能讓他開口,就讓柳氏下手。
柳氏讓濟世堂在藥裏下毒,一點一點,把父親毒死。
鐵證如山!
沈錦書渾身發冷,恨意與激動交織,幾乎握不住賬簿。
“小姐。”夏蟬突然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有動靜!”
院外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燈籠的光一晃一晃。
有人來了!
沈錦書迅速將東西收好,把賬簿、藥渣、名單全塞進懷裏。
吹熄蠟燭,躡手躡腳退出暗室。
摸黑把書架複位,貔貅轉回原位。
剛弄好,院門就被推開了。
“誰在裏麵?”是護院頭領的聲音。
沈錦書深吸口氣,示意夏蟬躲入陰影。
自己則整了整衣裙,推開書房門,徑直走了出去。
月光下,護院頭領帶著四人站在院中,手裏舉著燈籠。
見她出來,皆是一愣。
“大、大小姐?您怎麼會在這兒……”
“我來取父親舊物。”沈錦書神色淡淡的,手中捧著幾本尋常書籍,“明日是父親忌辰,我想抄些經文供奉。怎麼,我不能來嗎?”
她語氣不重,可那股嫡女的氣勢壓下來,護院頭領立刻矮了半截。
護院頭領連忙躬身:“不敢不敢!隻是小的們巡夜,見院門鎖開了,怕是進了賊人,這才過來查看。既是大小姐,那小的們告退。”
“有勞。”
沈錦書微微頷首,叫上夏蟬從他們身邊走過,步子不急不緩。
走出聽竹軒,拐過一道彎,她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好險。
若晚一步……
父親死得那麼慘,那麼冤,她得替他把這筆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回到聽雪院,她把門窗關緊,叮囑夏蟬注意動靜。
這才將懷裏的東西全掏出來,一件一件攤在桌上。
賬簿。藥渣。名單。暗賬。
證據已經齊了,隻缺最關鍵的一環——證人。
濟世堂胡掌櫃。
後天,土地廟之約。
她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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