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24 更新時間:26-05-02 11:02
從十裏亭回來時,天邊剛翻魚肚白。
沈錦書腳步匆匆,左臂的傷還隱隱作痛,可她顧不上。
剛進侯府大門,夏蟬便迎上來,臉色有些怪。
“小姐,太子殿下在書房等您。”
沈錦書心頭一跳,快步走向書房。
南宮澈一身玄衣,站在窗前。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燭火不知什麼時候滅了,晨光從他背後透進來,把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
“回來了。”他聲音不高,像等了一夜的人終於等到了回響。
“殿下怎麼來了?”
“不放心。”他走近幾步,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左臂的繃帶,又回到眼睛,“靜嬪的人說你去見祖母了。可還順利?”
沈錦書點頭:“見到了。”
南宮澈看著她,欲言又止。
沈錦書知道他想問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
兩人沉默片刻,同時開口:
“殿下……”
“你……”
話撞在一起,空氣裏那層薄冰忽然碎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不禁彎了彎嘴角。
南宮澈抬手:“你先說。”
沈錦書深吸一口氣:“祖母告訴我,先太子案的真相,與皇後有關。”
南宮澈神色不變:“孤猜到了。”
“殿下早就知道?”
“不。”他搖頭,“隻是懷疑。父皇登基時,先太子死得蹊蹺。但那時孤還未出生,所知有限。”
他頓了頓,看著沈錦書:“你祖母可說了,玄雀是誰?”
“她也不知道。”沈錦書道,“但她說,玄雀一直在暗中追查此案,想為皇後掃清障礙。賢妃隻是推到前麵的棋子。”
南宮澈點頭:“與孤猜測的一致。”
他緩步走到窗前,晨光把他筆直的背影拉得很長:“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沈錦書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窗外,東方天際燒起一片霞光,像漫天的火。
“臣女陪殿下。”她的聲音很輕,卻有分量。
南宮澈側頭看她,目光裏的冷硬一寸寸褪去。
他沒有立刻接話,隻是那樣看著,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沈錦書。”
“嗯?”
“孤想問你一件事。”
“殿下請講。”
他轉過身,正麵著她。
晨光在他眼底跳躍,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試探,沒有算計,隻有一種坦蕩蕩的、壓了很久的東西。
“若有一日,孤登上那個位置,你……可願留在孤身邊?”
沈錦書心頭一顫。
這是她第二次麵對這個問題了。
上一次,她說“不入後宮”。但這一次,心境已完全不同。
她抬眸,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真誠,帶著一絲緊張。
“殿下,”她輕聲道,“臣女曾說過,不想被宮牆束縛。但臣女也說過,願助殿下,問鼎那個位置。”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所以,無論臣女在何處,心,都與殿下同在。”
窗外忽然傳來鳥鳴,清脆地劃破寂靜。
南宮澈凝視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笑了——不是他慣常的那種淡到幾乎沒有弧度的笑,而是真正的、從眼底漫上來的笑,像冰封了一個冬天的湖麵忽然裂開,露出底下的暖。
“好。”他的聲音有些啞,“有你這句,足矣。”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帶著薄繭。
沈錦書沒有掙開,也沒有說話。
窗外,太陽從雲層後躍出來,霞光萬丈,鋪滿了整個庭院。
新的一天,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並肩而立。
賢妃伏法、柳文博抄家後,京城局勢逐漸平穩。
皇上龍體漸愈,開始清算二皇子餘黨。
南宮皓雖未被直接牽連,聲望卻一落千丈,被責令閉門思過半年。
侯府內,沈錦書的地位愈發穩固。
這日,她正在賬房核對族中公田賬目,秦嬤嬤進來稟報:“大小姐,明瑞少爺從書院回來了。”
沈錦書放下賬冊,微微蹙眉。明瑞是柳氏所生,今年十一歲,自幼被柳氏嬌慣,性情驕縱。
當年柳氏害死她母親時,這孩子還沒出生。沈錦書對他談不上恨,也談不上親。
祖母“去世”後,他被送往城外書院讀書,如今是第一次回府。
“讓他來見我。”她道。
片刻後,一個錦衣少年被丫鬟領進來。他眉清目秀,卻帶著一股桀驁之氣,看見沈錦書也不行禮,隻懶懶地喊了聲“大姐”。
沈錦書也不惱,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在書院可還習慣?”
“還行。”明瑞撇嘴,“就是夫子管得太嚴,不如在家自在。”
“嚴師出高徒。”沈錦書翻開桌上的賬冊,目光落在他臉上,不輕不重,“你年紀不小了,該收收性子。往後每旬回來,我要檢查你的功課。”
明瑞臉色一變,騰地站起來:“憑什麼?你又不是我娘!”
沈錦書目光一凝:“**在獄中,秋後問斬。你若想步她後塵,盡管胡鬧。”
明瑞一噎,眼圈微微發紅,卻倔強地扭過頭去,不看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沈錦書看著那張青澀的、倔強的、還帶著嬰兒肥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柳氏的兒子,卻也是沈家唯一的男丁。
祖母“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明瑞那孩子,本性不壞,隻是被他娘教壞了。”
“我知道你恨我。”沈錦書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聲音緩下來,“但你身上流著沈家的血,是勇毅侯府的世子。
將來這侯府,要由你承繼。你若不成器,沈家百年基業便毀於一旦。”她頓了頓,“你讓父親在天之靈,如何安息?”
明瑞沉默,手指絞著衣角,不說話。
“我不指望你立刻親近我。”沈錦書看著他,“但該學的,必須學。我已為你請了三位夫子,分別教授經史、武藝、算學。
從明日起,每日辰時上課,酉時下課,我會抽時間檢查。你若偷懶……”
她微微一頓,目光沉下去:“別怪我不念姐弟之情。”
明瑞抬起頭,眼中閃過畏懼,有不服,卻也有幾分好奇。
“大姐……”他囁嚅道,“你真的……真的要把我娘……”
“她的事,與你無關。”沈錦書打斷他,語氣不再嚴厲,但也絕不柔軟,“你是你,她是她。隻要你安分守己,好好讀書,將來襲爵、成家,大姐都會幫你。”
明瑞沉默良久。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
終於他低下頭,悶聲道:“知道了。”
沈錦書拍拍他的肩:“去歇著吧。明日辰時,書房見。”
明瑞離開後,秦嬤嬤輕聲道:“大小姐,明瑞少爺自幼被柳氏嬌慣,恐難管教。”
“慢慢來。”沈錦書望向窗外,“他才十一歲,還有救。”
三日後,沈錦書檢查明瑞的功課。
經史夫子誇他聰明,但不用功;武藝夫子說他底子不錯,卻偷懶耍滑;算學夫子則搖頭歎息,說連最簡單的賬本都看不明白。
沈錦書聽完,將明瑞叫到書房。
不罵也不罰,隻翻開一本賬冊推到他麵前。“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侯府在城東三間鋪子的賬目。你看看,哪裏有問題。”
明瑞湊過去看了半天,茫然搖頭。
“這裏,支出比收入多了一百兩。”沈錦書指著一條劃了紅線的記錄,“這是管事中飽私囊。你若看不懂賬,將來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明瑞臉色微微一白。
沈錦書又取出一份發黃的地契。“這是西山三百畝良田的地契。你可知道地界怎麼劃分?佃租怎麼收取?”
明瑞再次搖頭,頭垂得更低了。
“明瑞,大姐不是要為難你。”沈錦書歎了口氣,“可這侯府將來終歸是你的。你若什麼都不懂,如何撐起門楣?”
明瑞咬著嘴唇,沒吭聲,但眼裏那層桀驁的冰,裂了一道縫。
“從今日起,每日多上一個時辰,我親自教你算賬、看地契。”沈錦書把賬冊和地契推過去,“你若用心學,三個月後,城南那間鋪子交給你打理。”
明瑞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
“大姐說話算話。”沈錦書微微一笑,“但若不用心,就去莊子上種田。”
“我學!”明瑞握緊拳頭,眼底的火燒了起來。
半個月下來,明瑞果然收斂許多。
雖仍時有偷懶,但功課大有進步,武藝也肯下苦功了。
沈錦書暗自欣慰,卻也不敢放鬆。
柳氏雖在獄中,但她的餘黨仍在,難保不會挑撥明瑞。
果然,這日傍晚,明瑞氣衝衝地闖進書房,眼眶通紅。
“大姐!有人說我娘是被你害的!是不是真的!”
沈錦書放下手裏的筆,神色不變:“誰說的?”
“書院的同窗!他說我娘是被你誣陷入獄,秋後就要問斬!”明瑞的聲音在發抖,“大姐,你告訴我實話!”
沈錦書沉默片刻。
她走到門口,把門關上,然後回到桌前,示意明瑞坐下。
“明瑞,**確實在獄中,罪名是毒害父親。”她緩緩道,“證據確鑿,三司會審定案。你若不信,可去查卷宗。”
明瑞咬著嘴唇:“可他們說……是你偽造證據……”
“他們是誰?”沈錦書打斷他,目光銳利起來,“你可知那人為何要告訴你這些?”
明瑞愣了愣。
他生性不笨,隻是一時被情緒蒙了眼。
沈錦書這一問,像一盆冷水澆下來,他忽然意識到那個同窗平時跟他並不親近,忽然跑來跟他說這些,確實蹊蹺。
“有人想借你之手,對付我。”沈錦書看著他,“你若信了,與他們聯手,便是被人當槍使。到時候,**救不出來,你自己也會搭進去。”
明瑞臉色發白。
“我不求你立刻信我。”沈錦書放緩語氣,“但你要學會自己分辨,誰對你好,誰在害你。”
她取出一疊紙,推到明瑞麵前:“這是**案的卷宗副本。你可以自己看,自己判斷。”
明瑞接過,手微微顫抖。他沒有說話,低著頭出去了。
那夜,他房中燈火亮了一宿。
次日清晨,他紅著眼來找沈錦書。
他的嗓子啞得像含了沙,眼底布滿了血絲,可目光卻比從前清亮了許多。
“大姐,我……我信你。”他啞聲道。
沈錦書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驕縱蠻橫的少年一夜之間仿佛長大了許多。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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