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66 更新時間:26-05-17 10:47
回城的路上,沈錦書心情平靜。
父親的事她已經想通了。
先太子案的真相也決定公開。
祖母就要回府了,她盤算著怎麼把鬆鶴堂重新收拾一遍。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板路,街上的喧囂隔著車簾傳進來,賣糖葫蘆的、挑擔子賣布的、扯著嗓子喊“讓一讓”的,一切都那麼鮮活。
但命運從不會讓人安寧太久。
馬車剛侯府所在的巷子,夏蟬便匆匆趕來:“小姐,出事了。”
沈錦書掀開車簾,心頭一緊:“何事?”
“靜嬪娘娘……被皇上打入冷宮了。”
沈錦書腦中嗡的一聲。她攥緊車簾,指節發白。
“什麼罪名?”
“私通外臣,泄露宮闈秘事。”夏蟬低聲道,“有人告發,說靜嬪將先太子案的機密泄露給您。皇上震怒,連夜將靜嬪關入冷宮。不許任何人探視,連送進去的飯菜都要先經過禦前太監查驗。”
沈錦書握緊拳頭。
靜嬪——那個在宮中隱忍十年、幫她查真相、指點她迷津的女人。
有人告發?是誰?
她立刻想到太後餘黨。
太後雖被幽禁,但她的勢力仍在。
靜嬪幫她查先太子案,那些人怎會放過她?
“太子殿下呢?他可知道?”
“殿下正在宮中為靜嬪求情。已經跪了兩個時辰了。”夏蟬道,“但皇上正在氣頭上,恐怕……”
沈錦書打斷她:“進宮。”
她顧不上換衣裳,直接趕往皇宮。
宮門口,侍衛攔住她:“沈姑娘,沒有召見,不得入宮。”
“我要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正在禦書房,沒有皇上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
沈錦書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
冷宮在皇宮最深處,最偏僻的角落,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像蒸籠。
她知道靜嬪不怕吃苦,可她怕靜嬪被人害——在冷宮裏死一個人,太容易了,一杯毒酒,一條白綾,一床捂死人的被子,神不知鬼不覺。
她在宮門口等了兩個時辰。
從午後等到黃昏,從黃昏等到天黑。
腿站麻了,腳凍木了,她一動不動。
天徹底黑了,宮門裏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
南宮澈終於出來了。
他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眼底布滿血絲,像是一夜沒睡。
朝服上還有跪出來的褶子,膝蓋處磨得發白。
“殿下!”沈錦書迎上去,“靜嬪娘娘……”
“暫時保住了性命。”南宮澈聲音沙啞,“但打入冷宮,不得探視。孤求了父皇一個時辰,他連門都沒讓進。最後是李總管出來傳話,說皇上口諭——”靜嬪一案,另案處置,太子不得過問。””
沈錦書心頭一沉。
“是誰告發的?”
南宮澈看著她,欲言又止。
“殿下?”
“是……”他頓了頓,“是皇後身邊的人。”
沈錦書一怔:“皇後?她不是已經……”
“自縊了,但她的心腹還在。”南宮澈聲音有些疲憊,“那些人為了自保,把靜嬪供了出來。說靜嬪與您勾結,竊取宮中機密,圖謀不軌。還拿出了一封所謂的”密信”,說是靜嬪寫給外臣的。那信孤看過了,是偽造的。可父皇正在氣頭上,根本不聽解釋。”
沈錦書沉默。
皇後雖死,她的餘黨仍在。
那些人就像蟑螂,踩死一隻,還有一窩。
而靜嬪,成了替罪羊。
“殿下,”她道,“我要見靜嬪。”
南宮澈搖頭:“冷宮重地,外人不得入內。守門的太監是父皇的人,沒有禦筆手諭,誰也進不去。”
“那臣女便闖。”
“沈錦書!”南宮澈按住她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冷靜一點。你若闖宮,便是抗旨。到時候,不僅救不了靜嬪,連你自己也會搭進去。她為什麼要幫你?她為什麼要告訴你那些事?不就是希望你好好活著?”
沈錦書咬著嘴唇,眼眶發紅。
“那怎麼辦?靜嬪是為了幫我才……”
“孤知道。”南宮澈低聲道,“孤會想辦法。但你需要時間。”
他看著她:“你先回去,等孤的消息。三日內,孤一定給你一個答複。”
沈錦書沉默良久。
夜風從宮門裏灌出來,冷得刺骨。
她看著南宮澈疲憊的麵容,看著他眼底的血絲和膝上的土,最終點頭。
回府的路上,她坐在馬車裏,一言不發。
夏蟬騎馬跟在旁邊,幾次想開口都咽了回去。
車簾被風吹得翻卷,露出外麵黑沉沉的街巷,和燈籠昏黃的燭光。
靜嬪的麵容不斷浮現在腦海中。
初見時,她一身素衣坐在窗前煮茶,說“坐”。
她告訴她祖母假死的真相,指點她去西山收服鐵血營,告訴她先太子案的秘密。
她說:“因為,我們都是薑家的女兒。”
如今,她被困在冷宮中,獨自承受一切。
沈錦書握緊拳頭。
她不會讓靜嬪白白受苦。
回到侯府,她顧不上更衣,立刻召來陸離。
“查。”她道,“查清楚是誰告發靜嬪,查清楚皇後餘黨的底細,查清楚所有參與此事的人。一個都不能漏。”
“是。”
“還有,”她頓了頓,“安排人盯著冷宮。找兩個生麵孔,身手好的,扮成太監混進去。若靜嬪有危險,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她救出來。”
陸離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點頭。“屬下這就去辦。”
陸離離開後,沈錦書獨自坐在書房,望著窗外的夜色。
燭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侯府很安靜,但她的心,無法平靜。
先太子案、父親之死、靜嬪入獄……一樁樁,一件件,像繩索一樣纏繞著她。
她本以為,真相大白後,一切都會結束。
但現在她明白,結束,隻是另一個開始。
窗外,月亮被烏雲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她忽然想起父親信中的話——“我希望她永遠不要活在仇恨中。”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不是恨,是責任。
靜嬪幫了她,她不能見死不救。
三日後,侯府大開中門。
沈錦書親自站在門口迎接。
她一身素色衣裙,發髻簡樸,卻自有一股沉靜威儀。
身後是明瑞,換了新衣,規規矩矩地站著。
再往後,是秦嬤嬤和府中一眾管事,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街上百姓遠遠圍觀,竊竊私語。“老夫人不是去世了嗎?怎麼又活了?”
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來,停在門前。車簾掀開,秦嬤嬤上前攙扶,祖母薑氏慢慢走下來。
她比“去世”前瘦了許多,顴骨有些突出,但精神害不錯。
一身暗紋褙子,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目光依舊銳利。
她掃了一眼侯府門楣,又看了看沈錦書,微微點頭。
“回來了。”她道。
沈錦書上前扶住她:“祖母,歡迎回家。”
明瑞也上前行禮,聲音有些發顫:“祖母。”
薑氏看著他,目光柔和了幾分:“長高了,也壯實了。聽你大姐說,最近讀書很用功?”
明瑞眼圈微紅:“孫兒不敢辜負大姐和祖母的期望。”
“好,好。”薑氏拍拍他的手,在沈錦書的攙扶下,緩緩走進侯府。
身後,府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侯府上下早已準備妥當。
鬆鶴堂重新收拾過。
家具全換了新的,窗紗換成了明瑞親自挑的天青色,案上供著一瓶新折的桂花,滿室幽香。
沈錦書特意從錦華堂調了一批安神香,又請了太醫定期來請脈。
薑氏在榻上坐定,環顧四周,歎道:“還是家裏好。”
沈錦書在她身邊坐下,親自斟茶:“祖母,您這次回來,可不能再走了。”
薑氏看著她,目光深邃:“不走了。祖母老了,走不動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
沈錦書心頭一酸,握緊她的手。
“祖母,靜嬪娘娘的事……”
薑氏神色凝重下來:“我知道了。靜嬪是為我們薑家受的難,不能不管。”
“孫女已有打算。”沈錦書低聲道,“但需要時間。”
薑氏點頭:“你放手去做。祖母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撐幾年。”
沈錦書眼眶微熱,重重叩首。
薑氏回府的消息,像一陣風,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驚訝,也有人不安。
最不安的,是那些太後餘黨。
薑氏是當年先太子案的知情人之一,她活著,就意味著秘密隨時泄露的可能。
雖然先太子案的真相已經公布,但薑氏手中那份證據,始終是懸在眾人頭頂的劍。
當夜,城南一處隱秘宅院中,幾個黑衣人圍坐在隻有一盞燈的桌前。
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麵容。
“薑氏回府了。”為首之人聲音低沉,“她手中那份證據,必須毀掉。否則咱們誰都別想活。”
“可是侯府守衛森嚴,沈錦書那丫頭又精得很,不好下手。”
“那就從內部動手。”為首之人冷笑,“薑氏年紀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一場”急病”,神不知鬼不覺。”
“你是說……”
“太醫署的方太醫,是我們的人。”那人道,“讓他以請脈為名,動些手腳。方太醫從前給太後看過病,最擅長把脈下藥。做得幹淨些,別留把柄。”
“萬一沈錦書察覺——”
“察覺了又如何?”為首之人的聲音冷得像冰,
“她沒有證據。方太醫是太醫院的人,皇上親口任命的。她敢動他,就是跟皇上過不去。”
屋裏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夜風呼呼地吹,吹得窗戶紙嘩嘩響。
“那就這麼辦。”另一個聲音說,“三日後,方太醫以例行請脈為由,去侯府給薑氏看病。藥下了,人沒了,誰都不會懷疑。”
“好。動手之前,誰也不許往外透露半個字。”為首之人站起來,“散了吧。”
黑衣人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夜色中。
宅院恢複了寂靜。
隻有那盞孤燈還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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