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73 更新時間:26-08-20 11:17
錢文昭等人被拿下後,祭天流程繼續。
但肉眼可見的皇帝臉色不好,心裏憋著一股氣。
他站在祭壇上,看著被拖走的逆黨,又看了看手裏那份偽造的遺詔,忽然把卷軸丟進了銅盆裏。
火舌一卷,吞噬了那些假字假印,灰燼在風中四散,像撲不滅的髒雪。
文武百官跪了整整一個時辰,沒人敢抬頭,也不敢交頭接耳。
但南宮澈沒有就此收手。
三日後,他在早朝上祭出了他的第二刀。
這一刀,比遺詔案更快、更狠、直插心髒。
“父皇,”他出列奏道,“錢文昭等人審問結束,兒臣發現,軍糧案的線索,並未完全查清。有一些涉案官員,至今仍在朝中,錢文昭等人準備的下一步便是軍糧案。”
滿朝嘩然。軍糧案不是已經結了嗎?
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卷宗封存,三司畫押,怎麼還有涉案官員?
皇上神色凝重:“太子,你說清楚。”
南宮澈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雙手呈上:“這是兒臣查到的證據。當年軍糧案中,貪墨軍糧的不隻是已伏法的那些人。兵部、戶部、甚至工部,都有官員參與。他們以”損耗””折耗”為名,每年從邊關軍糧中克扣三成,中飽私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朝堂上幾個麵色發白的官員:“而這些被克扣的軍糧,一部分流入黑市,一部分被賣給了北狄。”
此言一出,朝堂上炸開了鍋。賣給北狄?這是通敵叛國!
幾個官員低著頭,手指攥得發青,嘴唇哆嗦,臉色有些發白。其中一個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想縮進人群裏——立刻被旁邊的同僚一把拽住。
皇上沒有發怒,一頁頁翻看卷宗,殿內安靜得隻剩紙張翻動的簌簌聲。他翻到第三頁時停了下來,抬眼看向站在末列的一位武將:“陳將軍,你解釋一下,三年前你在任時,軍糧賬目上的”損耗”為何高達兩成?”
那位陳將軍撲通跪倒,汗如雨下:“陛、陛下,那是邊關路遠,車馬折損——”
“邊關路遠?”皇上把卷宗摔在他麵前,“那這一筆——糧草尚未出京,”損耗”已經記了三千石。你告訴朕,糧草還沒上路是怎麼損耗的?”
殿內落針可聞。陳將軍癱跪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豆大的汗珠不斷從官帽裏流出來。
南宮澈趁勢遞上第二份文書:“父皇,這是當年軍中一名書吏私下記錄的底賬。他一共記了七年,每一筆實發與賬麵之間的差額都清清楚楚。此人在軍糧案爆出後不知所蹤,兒臣派人尋訪大半年,終於在江南一處小鎮下的村裏找到了他。”
皇上接過底賬,翻看片刻,麵色鐵青:“傳此人上殿。”
一個五十多歲、麵容滄桑的男人被帶上金殿。
他穿著一身舊棉袍,雙手粗糙,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背,可那雙眼睛卻不像莊稼人。
他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卻咬字分明:“草民劉福,叩見陛下。草民當年是兵部倉曹的一名書吏,負責記錄軍糧進出賬目。太子手中的底賬,是草民在任時悄悄抄錄的。上麵的每一筆,都有經手人、蓋章、日期,絕非偽造。”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草民知道這些東西會要人命,可草民更知道,那些在邊關餓死的將士,才是真的沒了命。”
朝堂上靜得能聽見殿外風搖角鈴的聲音。
幾個涉案的官員麵如死灰,有一個試圖開口辯駁,剛張嘴就被旁邊的人用眼神堵了回去。
皇上盯著劉福看了許久,緩緩開口:“軍糧案在查時你為何不呈交這份底賬?”
劉福伏地不起:“草民不敢。查案時,草民的上司是軍糧案的主審之一。草民若呈上去,第二天就會”畏罪自盡”。草民隻能逃,逃得越遠越好。這一年多來草民改過三個名字,搬過七次家,連母親去世都沒敢回去奔喪。”
他抬起頭,眼眶發紅:“陛下,草民不是貪生怕死。草民隻是想讓這筆賬有一天能見天日,讓那些餓死的兄弟們閉上眼睛的那天,不至於連個公道都沒有。”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南宮澈撩袍下跪,鄭重叩首,“兒臣請求父皇下旨,重審軍糧案,將這些蛀蟲一網打盡!”
皇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已經做好了決定。
“傳朕旨意,”他合上卷宗,厲聲道,“三司會審,重審軍糧案!所有涉案官員,一律革職查辦,限三日內到案說明。凡有抗拒者,抄家問斬。”
那幾個麵色發白的官員,當場癱軟在地。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宮門,當日黃昏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說太子這是秋後算賬,有人說皇上終於要拔掉那些蛀蟲了。
隻有沈錦書在侯府聽到這個消息時,放下了手中的賬冊,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等的這一天,終於來了。
軍糧案重審,父親的冤屈終於可以徹底洗清了。
然而就在當晚,陸離帶回一個壞消息。“姑娘,劉書吏暫住的地方,遭了伏擊。”
沈錦書心頭一緊:“人怎麼樣?”
“受了輕傷,太子的人和鐵血營的人護得及時。但伏擊的人有五個,全服毒自盡了。”陸離低聲道,“有人不想讓劉書吏活著。”
沈錦書的手指攥緊了窗框。“是誰的人?”
“還沒查出來。但劉書吏說,他在逃出京城時,曾見過其中一人的臉——是軍糧案主審官的親信。那人雖然已經死了,可他的兒子還在朝中為官。”
沈錦書閉了閉眼。“加派人手。正式庭審之前,劉書吏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
五日後,三司會審軍糧案。
劉書吏當庭作證,呈上真實賬冊。鐵證如山,那些涉案官員再也無法抵賴。
會審持續了整整三天。最終,查出涉案官員共計二十三人,其中五人被判斬首,八人流放邊疆,十人革職查辦。
那些被貪墨的軍糧總數也核算了出來——七年之間,克扣糧食累計超過百萬石。
那些糧食,本該送到邊關將士的碗裏。
同時沈晏的名字,也在此案中再次被提及並徹底洗清——他不是軍糧案的參與者,而是揭發者。正是因為他當年暗中追查此案,才觸怒了太後和南宮皓,招來殺身之禍。
消息傳到侯府時,沈錦書正在祠堂給父親上香。
她跪在蒲團上,看著父親的牌位,淚流滿麵。
青煙嫋嫋,從香爐裏升起,在半空中散成一道薄薄的紗。
“父親,您的冤屈,今日徹底洗清了。”
煙散了,又聚起來。
她仿佛看見父親站在那團煙裏,朝她微笑。
那笑容很淡,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學會走路時,父親蹲在不遠處,張開雙臂等她撲過去的樣子。
她磕了三個頭,起身走出祠堂。
院子裏陽光正好,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遠處傳來明瑞背書的聲音,一字一句,清脆又響亮。
沈錦書站在廊下,看著滿院的陽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那些恨、那些痛、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像一場大霧,被這陽光一曬,就散了。
可她清楚,那不是霧散,是風停了。
風停之後,該走的走了,該留的留了下來。
而她,終於可以安心地、好好地,活這一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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