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故人

章節字數:7169  更新時間:26-04-13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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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觀十年的長安城,三月的風裏還帶著一絲料峭。

    長孫畫淺站在大房院中的那叢瘦竹前,看著春媽媽從角門匆匆走進來。春媽媽的表情很複雜——有興奮,有緊張,還有一絲她極力壓製但沒能完全壓住的忐忑。

    “小姐。”春媽媽走到近前,壓低聲音,“陳叔打聽到了。薛萬述薛將軍,如今不在北疆了。”

    長孫畫淺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看著她。

    “去年年底,薛將軍因功被調回長安,如今在左武衛任職,授了個從四品的宣威將軍。”春媽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陳叔說,薛將軍回長安後,跟二老爺沒有過任何來往。倒是有一件事——薛將軍曾遣人來府上打聽過大郎君的消息。那是去年臘月的事,來人找的是門房,門房報給了二老爺。二老爺怎麼回複的,陳叔不清楚,但薛將軍的人走後再沒有來過。”

    長孫畫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薛萬述派人來打聽長孫畫的消息,被長孫定截了。這就有意思了——如果長孫定當時告訴薛萬述的是“兄長已逝,家眷安好,不必掛念”,那薛萬述為什麼再也沒有來過?以薛萬述和長孫畫“過命的交情”,得知同袍陣亡,怎麼可能連祭奠都不來一次?

    除非——長孫定告訴薛萬述的,是另一個版本。

    “陳叔還說了什麼?”

    “陳叔說,薛將軍如今住在安興坊。他建議小姐——如果要想見薛將軍,最好不要走長孫府的門。薛將軍上次遣人來被打發走之後,恐怕已經對長孫府有了成見。”

    長孫畫淺點了點頭。這個建議很有價值。陳叔在府裏當差二十多年,對人情世故的洞察遠比一般人深刻。他說“有了成見”,措辭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薛萬述很可能已經意識到,長孫定在刻意阻撓他與大房的聯係。

    而一個被阻撓的人,如果突然收到來自大房的直接聯絡,他的反應會是怎樣的?

    憤怒?懷疑?還是——一種被驗證了猜測的釋然?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張可以打的牌。但打這張牌的時機和方式,需要精確到每一步。

    “春媽媽,陳叔能不能幫我送一封信?不需要他親自送,隻需要他知道怎麼把信交到薛將軍手裏——不走長孫府的門。”

    春媽媽想了想:“陳叔說他在南城擺攤這些日子,認識了一個在安興坊送菜的腳夫。那個腳夫每天清晨往安興坊的幾家官宦人家送菜,薛將軍府上也是其中之一。如果小姐要送信,可以通過那個腳夫。”

    “可靠嗎?”

    “陳叔說,那個腳夫是個老實人,跟陳叔有些交情。而且腳夫不識字,就算信被人截了,也看不出什麼。”

    長孫畫淺沉吟了片刻。一個不識字的腳夫,確實是最理想的中介——他不會好奇信的內容,不會多嘴多舌,而且他的身份足夠底層,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好。我今晚寫信,明天一早讓陳叔安排。”

    當晚,長孫畫淺坐在燈下,花了整整一個時辰來寫這封信。

    信不長,但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複推敲。她用的是沈沐緣的情報分析思維——每一句話都要有明確的目的,每一個措辭都要考慮接收者的心理反應。

    信的開頭,她沒有用任何客套的稱謂,而是直接寫:

    “薛將軍台鑒:故遊擊將軍長孫畫之女畫淺,頓首。”

    這是一個冒險。按照唐代的書信禮儀,一個晚輩女子給父輩的男性寫信,應該用極其謙卑的語氣,繞很多彎子,說很多“冒昧”“惶恐”之類的話。但長孫畫淺故意沒有這樣做。她需要在一開頭就建立起一種不同尋常的印象——這個女孩不是在“求人”,她是在“聯絡”。

    第一段,她寫了自己落水的事。措辭極其克製——“不慎落水,昏迷三日,幸得救治,已無大礙。”沒有控訴,沒有暗示,隻是陳述事實。但“昏迷三日”四個字,足以讓任何一個有軍事經驗的人警覺——普通的落水,不至於昏迷三天。

    第二段,她寫了母親崔氏的現狀——“寡母弱質,日夜憂懼,形銷骨立。”八個字,勾勒出一個失去丈夫、女兒又險些喪命的可憐婦人形象。這是情感牌,但打得很克製,沒有過度渲染。

    第三段,她寫了最關鍵的內容——“家父陣亡後,恩蔭之事,頗有蹊蹺。畫淺年幼無知,不明就裏,唯覺此事與家父生前所言之”軍功章典”多有不合。畫淺嚐聞家父言及將軍,謂將軍”忠直之士,可托生死”。今畫淺與寡母困守孤院,外無倚靠,內無良助,唯願將軍念及家父昔日同袍之誼,賜一見。畫淺不敢有求,但得將軍一麵,死亦無憾。”

    這一段是整封信的核心。她用了三層意思:第一,恩蔭有問題——這是事實陳述,也是最能引起薛萬述關注的信息;第二,父親生前稱讚過薛萬述——“可托生死”四個字是父親的原話(春媽媽從崔氏那裏確認過的),這句話一定會觸動薛萬述的情感;第三,她“不敢有求,但得一麵”——這是以退為進,把姿態放得極低,讓對方覺得“見一麵”是舉手之勞,不會產生任何負擔。

    最後,她在信封上寫了“安興坊薛府親啟”七個字,沒有落款。如果這封信被二房截獲,沒有落款就無法直接證明是她寫的。但她又必須在信中自報家門——這是一個微妙的平衡:讓收信人知道她是誰,但讓截信的人無法確認。

    她把信封好,交給春媽媽。

    “明天一早,讓陳叔安排。”她說,“告訴陳叔,這件事不急。腳夫送菜的時候順帶就行,不要刻意。越自然越好。”

    春媽媽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

    “還有一件事。”長孫畫淺叫住她,“明天開始,你幫我留意一個人。”

    “誰?”

    “二房的門房。我要知道每天有哪些人來二房拜訪,尤其是——有沒有穿官服的人。”

    春媽媽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長孫畫淺沒有再出大房的院子。她每天的生活極其規律——早起在院中慢走一刻鍾,恢複體力;然後翻書,重點研讀《貞觀律》中關於財產繼承、田產糾紛的條文;午後小憩半個時辰,然後繼續翻書;傍晚時分,在院中再慢走一刻鍾。

    她需要讓這具身體盡快恢複。不是為了跑跳搏鬥——在這個時代,一個女子的身體再強壯也抵不過一個成年男子。她需要的是“不生病”的體能,以及足夠支撐長時間思考和談判的精力。

    前世在特種部隊,她學過一門叫做“環境適應”的課程——如何在任何環境下最大化利用可用資源,如何在最短時間內適應新的身體狀態。這門課程的核心隻有一句話:了解你的工具,然後把它用到極致。

    現在她的“工具”就是一具十五歲的、虛弱的、營養不良的身體。她不能改變這具身體的基礎條件,但她可以做三件事:第一,通過規律的作息和適度的活動,讓身體恢複到正常水平;第二,通過觀察和學習,彌補體力的不足;第三,最重要的一點——絕不做任何超出這具身體能力範圍的事。

    她不會去學武功,不會去練劍,不會去做任何“女強人”式的無用功。在這個時代,一個女子真正的武器從來不是武力,而是腦子。

    第三天傍晚,春媽媽帶回了消息。

    “小姐,薛將軍那邊有回信了。”

    長孫畫淺正在院中慢走,聞言停下腳步,接過春媽媽手中一個不起眼的粗布小包。包裏是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上壓了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是一個“薛”字的篆書。

    她拆開信,借著夕陽的餘暉細讀。

    薛萬述的回信比她預期的更短,但內容比她預期的更有力。

    “長孫小姐台鑒:來信收悉。令尊與某,生死之交。聞令尊陣亡,某痛徹心扉。去歲臘月,某曾遣人至府上吊唁,府上二老爺言”家眷已遷居他處,不便相見”。某雖疑之,然軍務在身,未及深究。今得小姐來信,方知令堂與小姐竟困守舊院,某之過也。三日後辰時,某當親至府上拜見令堂與小姐。此事不必聲張,某自會從角門而入。萬述頓首。”

    長孫畫淺讀完信,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果然。她的判斷是對的。長孫定截了薛萬述的人,而且編了一套“家眷已遷居”的謊話。這個謊話不僅阻斷了薛萬述與大房的聯係,還讓薛萬述以為大房的人“不想被打擾”——所以他才沒有繼續追問。

    但現在,一切都清楚了。

    薛萬述要來。而且他說的是“親至”——不是遣人來,不是派管事來,是他本人親自來。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對長孫畫的感情是真的,一個從四品的將軍親自登門拜訪一個陣亡同袍的遺屬,這在等級森嚴的唐代社會裏不是尋常之舉;第二,他對長孫定已經起了疑心——“不必聲張,自會從角門而入”這句話,表明他不想讓二房知道他來了。

    一個從四品的將軍,願意從一個功臣府的角門偷偷進入——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長孫畫淺把信折好,壓在枕下。她需要為三天後的會麵做充分的準備。

    三日後,辰時。

    長孫畫淺天不亮就起了床。她讓阿沅燒了一壺熱水,仔細地洗了臉和手,然後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襦裙——這是她衣櫃裏最好的一件衣服了,雖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但勝在素淨得體。她依然沒有施脂粉,隻讓阿沅把頭發仔細地梳順,用一根銀簪挽住。

    “小姐,要不要去請夫人過來?”春媽媽問。

    “要。但等薛將軍到了再請。母親性子軟,等太久了會緊張。”

    春媽媽點頭。

    辰時剛到,角門上傳來三聲輕叩。春媽媽去開了門,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薛萬述四十出頭,身量極高,比長孫畫淺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高——至少有一米八五。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圓領袍服,腰懸長劍,麵容方正,濃眉如墨,兩鬢已有了霜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經曆過戰場的人才會有的眼睛,沉靜、銳利,看人的時候像在丈量距離。

    長孫畫淺站在院中,微微仰頭看著他。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到了薛萬述眼中一閃而過的東西——先是震驚,然後是心疼,最後是一種沉甸甸的愧疚。

    震驚,是因為長孫畫淺太瘦了。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瘦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蘆葦,顴骨突出,手腕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心疼,是因為這張瘦削的臉上,有一雙太過於沉靜的眼睛——那種沉靜不屬於十五歲的少女,它屬於一個過早地見識了生死的人。愧疚,是因為他覺得——如果他能早來一些,這個孩子也許不用吃這麼多苦。

    “長孫小姐。”薛萬述的聲音很低沉,像遠處滾來的悶雷。他抱拳行了一禮,動作標準而有力,“薛萬述來遲了。”

    長孫畫淺沒有立刻回話。她看著薛萬述的眼睛,然後慢慢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不是閨閣女子常行的“萬福”,而是雙手交疊於額前,深深躬身的“拜禮”。這個禮太重了,重到薛萬述的臉色都變了。

    “薛將軍。”她直起身,聲音平靜,“家父生前常言,軍中有一人,可托生死。今日得見將軍,畫淺代家父了卻一願。”

    這句話的分量,比任何哭訴都重。她沒有說“求將軍幫忙”,沒有說“請將軍做主”,她隻是說“了卻一願”——把薛萬述的來訪,定義成了“完成父親遺願”的行為。這讓薛萬述從一個“施助者”變成了“履約者”——他不是在幫別人,他是在兌現對故人的承諾。

    薛萬述的喉結動了動。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請將軍稍候。”長孫畫淺轉身對春媽媽說,“去請母親。”

    崔氏被春媽媽攙扶著來到院中時,薛萬述正在看那叢瘦竹。他轉過身,看見崔氏的那一刻,又行了一禮——這一次比剛才更深。

    “嫂夫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萬述來遲了。”

    崔氏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記得這個人——丈夫生前曾經帶他回家吃過飯。那時候薛萬述還年輕,沉默寡言,但喝酒的時候會笑。丈夫說:“這個兄弟,可以托付性命。”

    “薛兄弟……”崔氏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隻是不停地抹眼淚。

    薛萬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讓崔氏哭。他沒有說“別哭了”之類的廢話——一個經曆過戰場的人知道,有時候眼淚是唯一的語言。

    長孫畫淺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崔氏的情緒稍稍平複,才開口:“母親,薛將軍遠道而來,進屋說話吧。”

    正房裏,崔氏坐在主位上,長孫畫淺站在母親身側,薛萬述坐在客位。春媽媽端上茶來——茶是昨日的陳茶,大房已經沒有好茶待客了。薛萬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嫂夫人,”薛萬述放下茶盞,直入正題,“畫淺侄女的信我收到了。信中提到的”恩蔭之事”,具體是怎麼回事?”

    崔氏看了女兒一眼。長孫畫淺微微點頭。

    崔氏便從頭說起——丈夫陣亡的消息傳回長安,她悲痛欲絕;二房趁機接管了大房的產業;兵部的恩蔭批文被篡改,長孫定的次子長孫承恩的名字被安在了大房的名下;她去找族中長老,無人替她做主;女兒落水昏迷三日,險些喪命。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得失控——因為女兒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肩上,那隻手的重量很輕,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薛萬述聽完,沉默了很久。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握著茶盞的手指節節泛白。

    “兵部的批文,現在到了哪一步?”他問。

    “春媽媽說,月底就能下來。”長孫畫淺接過話,“今天是三月十二,還有不到二十天。”

    薛萬述點了點頭。“馬主事這個人,我知道。兵部的一個小吏,沒什麼本事,但勝在聽話。這樣的人,能用錢買通,也能用權勢壓服。”他頓了頓,看向長孫畫淺,“畫淺侄女,你希望我做什麼?”

    這個問題很直接。薛萬述不是一個喜歡繞彎子的人——這是軍人的特質。

    長孫畫淺沒有立刻回答。她在心裏快速評估了薛萬述的價值和局限:他是一個從四品的武將,在左武衛任職,有一定的軍中人脈,但他在朝堂上的話語權有限。他不可能直接去兵部把批文改了——他沒有那個權力。他能做的,是在合適的場合、用合適的方式,把這件事捅到“該知道的人”耳朵裏。

    “將軍,”長孫畫淺開口了,“畫淺不敢求將軍冒險。我隻想問將軍一件事——將軍在朝中,可有能夠說得上話的文官故交?”

    薛萬述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淡,但有一種“我懂了”的意味。

    “你比你父親聰明。”他說。這句話沒有任何貶低長孫畫的意思——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長孫畫是個純粹的武將,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他確實不太擅長。

    “我有一個故交,在禦史台。”薛萬述說,“姓韋,名琮,現任監察禦史。此人與我同鄉,交情匪淺。韋琮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但有一個好處——他不怕得罪人。隻要事情屬實,他敢往禦前遞彈章。”

    禦史台的監察禦史。長孫畫淺在心裏快速計算——正八品上,官位不高,但權力極大。監察禦史“掌分察百僚,巡按郡縣,糾視刑獄,肅整朝儀”,是言官體係中最鋒利的一把刀。更重要的是,監察禦史有“風聞奏事”的權力——也就是說,他們可以不需要確鑿的證據,隻要“聽聞”某件事有問題,就可以直接向皇帝彈劾。

    這就是她需要的“虎皮”。

    “將軍,”長孫畫淺的聲音更低了,“恩蔭之事,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兵部的批文還沒有正式下發,馬主事的違規操作還沒有留下書麵痕跡。如果現在就讓韋禦史彈劾,證據不足,反而打草驚蛇。”

    薛萬述的眉頭微微皺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不急。”長孫畫淺說,“批文月底才下來。在這之前,我有兩個方向在查。第一,二房用大房的田產向王家商號抵押借貸的事——如果能找到借據,就是侵占財產的鐵證。第二,兵部批文程序中偽造的宗圖——如果能證明宗圖是偽造的,馬主事就脫不了幹係。”

    她頓了頓,看著薛萬述的眼睛。

    “將軍現在能做的,不是替我去兵部鬧,而是——讓馬主事知道,”有人在盯著這件事”。”

    薛萬述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麼說?”

    “將軍在左武衛,與兵部有公務往來。將軍可以找一個借口,去兵部查一查陣亡將士恩蔭的名冊——不是專門查長孫畫的名字,而是”順便”看一眼。這一眼不需要看出什麼結果,隻需要讓馬主事知道——左武衛的薛將軍,在看這份名冊。”

    薛萬述明白了。“讓他知道有人在查,他就會慌。一慌,就會出錯。”

    “對。”長孫畫淺的嘴角微微翹起,“馬主事不是一個老謀深算的人——將軍方才說了,他”沒什麼本事,但勝在聽話”。這種人,一旦發現自己做的事情可能暴露,第一反應不是掩蓋痕跡,而是自保。他會去找二房要”說法”,會去催二房”趕緊把**擦幹淨”。而二房一旦被催,就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薛萬述看著長孫畫淺,目光裏多了一些東西。那不僅僅是欣賞——是一種在戰場上才會產生的、對“戰友”的認同。

    “你今年十五?”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三月裏剛滿十五。”長孫畫淺回答。

    薛萬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父親若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大概會心疼,也會驕傲。”他站起來,“這件事,我來辦。兵部那邊,我明天就去走一趟。”

    “將軍且慢。”長孫畫淺也站起來,“還有一件事,我想請教將軍。”

    “你說。”

    “將軍回長安後,可曾見過孔穎達孔大人?”

    薛萬述微微一怔。“孔大人?他是文官,我是武將,平素沒有什麼來往。不過——你父親當年參加武舉時,孔大人是考官。你父親生前對孔大人極為敬重,曾說過”孔師知我”這樣的話。”

    “將軍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不需要將軍出麵,隻需要將軍告訴我,孔大人平日的行蹤規律。比如,他每月的哪幾天會在國子監講學?哪幾天會在禮部衙門當值?”

    薛萬述想了想。“孔大人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會在國子監講學。這是定例,長安城裏很多人都知道。”

    初五、十五、二十五。長孫畫淺在心裏默念了一遍。今天是三月十五——正好是孔穎達在國子監講學的日子。

    但今天不行。她還沒有準備好。下一次是三月二十五——還有十天。

    十天。足夠了。

    “多謝將軍。”長孫畫淺再次行禮。

    薛萬述走後,崔氏坐在正房裏,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她看著女兒——這個她以為自己很了解、但實際上完全不了解的女兒——心裏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驕傲,有心疼,有驚訝,也有一絲隱隱的……敬畏。

    “淺兒,”崔氏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長孫畫淺走到母親麵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母親,”她輕聲說,“人在水裏快淹死的時候,會拚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我抓住的,是腦子。”

    崔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她隻是緊緊地握住了女兒的手。

    當天夜裏,長孫畫淺在草紙上又添了幾行字。

    關於薛萬述:已建立聯係,價值確認。可用的資源——韋琮(監察禦史),兵部的人脈(左武衛與兵部的公務往來)。風險——薛萬述是武將,行事直率,需要控製他的節奏,不能讓他提前暴露意圖。

    關於孔穎達:目標明確——在三月二十五日之前,準備好一份能引起孔穎達關注的“見麵禮”。這份見麵禮不能是錢,不能是物,必須是——信息。一個孔穎達會在意、會憤怒、會願意出手的信息。

    關於恩蔭批文:時間窗口——三月三十日之前。策略——通過薛萬述在兵部的“亮相”給馬主事施壓,讓馬主事去催二房,二房在壓力下會露出破綻。同時,陳叔那邊繼續查田產抵押的事,爭取在批文下來之前拿到一份借據。

    她在最後一行寫了一句總結:

    “三線並行,以靜製動。不爭一時之先,但求一擊必中。”

    她放下筆,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的眼睛依然亮著。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她正在做她最擅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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