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15 更新時間:26-02-18 08:03
樂安的冬季白天很短,剛過了五點半,黛青色便從地平線緩緩升起,地表上殘留的最後一絲暖意被自上而下的寒冷包圍,消散殆盡。
這半個小時,嚴景幾乎一直抱著衣服在一邊看顧依依較勁。
從他跑完那一圈障礙,操場上的人就圍上去拉著他一會比這個,一會比那個,到吃飯的時候,一群人已經是可以勾肩搭背的關係了。
男人之間的友情可真奇妙。
嚴景隨手遞上顧依依的衣服,默默跟在他們身後走進食堂。
這裏的食堂是半自助的形式,大廚們把菜打成一份一份的,這邊排隊進去拿著餐盤自己選。晚餐跟午餐一樣,都是四菜一湯,其中素菜四選二,小葷三選一,大葷二選一,湯也是二選一。
嚴景走到魚香豆腐前麵,眼珠一轉,默默拿了一盤到餐盤上,隨後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顧依依對麵。
“怎麼沒拿肉菜?”顧依依先開了口。
嚴景不動聲色地夾了一塊豆腐:“嗯,我不太喜歡吃肉。”
顧依依滿臉懷疑。
嚴景看著他的表情,夾起豆腐準備往嘴裏放。
“這是炸豆腐。”顧依依還是沒忍住,提醒了一句。
嚴景微微勾起嘴角,裝作才發現的樣子:“哦,這是普通豆腐啊,我還以為是魚豆腐呢。”
說罷舉著筷子有些為難,似乎不太願意就這麼浪費糧食。
顧依依把碗遞過去:“給我吧,咱們換菜。”
小插曲過去,兩個人開始低頭幹飯,再沒多說一句話。
這個小插曲對於嚴景來說已經足夠確定一些事情了。
第一,他上輩子極其愛吃肉,每頓飯無肉不歡。第二,他有不輕不重的豆製品過敏。
說不輕不重是因為他雖然對大豆蛋白含量極高的豆腐、豆漿一類過敏,但是吃個一兩口卻並不會引發過敏症狀,甚至連大豆做的醬油都可以照吃不誤。
這兩件事對於嚴景身邊的人來說不算秘密,可與他從無交集的顧依依是怎麼知道的呢?
就算第一件事是個巧合,那豆製品過敏這件事呢?
嚴景幾乎可以確定顧依依即便沒有重生,也一定提前調查了自己。
這與上一世在旭日集團初次見麵後,他對自己劍拔弩張的態度截然相反。
情況發生了變化。
或許是因為自己改變了行動軌跡。
這是一件好事。
他們都還活著,一切都還來得及改變。
一個晃神,嚴景沒注意到自己夾了一塊青菜裏的油渣子,油膩中帶著一絲腥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那個黑夜滿嘴的鐵鏽腥味衝上天靈蓋,讓他不自覺地幹嘔,險些打翻盤子。
顧依依被嚇了一跳,以為嚴景又吃到了豆製品,他往嚴景的碗裏掃了一眼,除了半塊被吐出來的油渣,什麼都沒有。
油渣能有什麼問題?
顧依依完全不能理解。
嚴景手忙腳亂地抽了張紙巾,又向顧依依擺擺手,示意沒有事。
餘光瞥見顧依依迷茫的表情,他還是應付了一句:“我不愛吃肉。太腥了,惡心。”
顧依依眼中的迷茫更盛了。
這是嚴景短短幾分鍾內第二次說自己不喜歡吃肉了。
他、不喜歡吃肉?
嚴景將他的迷茫看在眼裏,眼珠一轉,頓時又生出一個點子。
夜深了,顧依依氣喘籲籲地回來,嚴景坐在桌邊看書,餘光卻時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顧依依有夜跑的習慣,跑完回家就一頭紮進衛生間衝澡。他很討厭汗黏在身上的感覺。正因如此,顧依依衝澡的溫度比常人稍微低一些。
而嚴景,老被顧依依嘲笑像個嬌小姐,其中的一個原因就是他洗澡的水溫很高,在家裏,嚴景的洗澡水甚至要比他姐姐和老媽都高上兩三度。
這是一個除了他家人和上輩子的顧依依以外,沒有其他人知曉的小細節。
顧依依在嚴景第六次咆哮著讓他調高水溫後,養成了每到一個新地方,都會隨手將水溫調高的好習慣。
這是一個除了他們兩個以外,沒有第三個人知曉的、更小的細節。
所以嚴景特意跑去調低了熱水器的溫度。
當略帶著些燙意的水流觸碰指尖,心率急速飆升,嚴景的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驚喜。
他怕自己會狂喜到忍不住嚎叫,隻能緊緊捂住嘴,強迫自己放緩呼吸平靜下來,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著怎麼都落不下去。
淚水滴滴墜落,淹沒在騰起的霧氣裏。
他狠狠扭了自己的腿一把,生怕這場失而複得不過是自己太過期望之下的美夢。
夢寐以求,一門之隔。
門外,顧依依正襟危坐在下鋪床邊,渾身緊繃,耳朵豎起聽著門內的聲響,攥緊拳的雙手滿是冷汗。
像是在等待一場審判的結果。
嚴景不是一個容易應激的人,但卻是一個反感被陌生人觸碰身體的人。
所以,車上的應激和宿舍前用後背死死抵住他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更何況他無肉不歡。
但是,如果他在不久前經曆過被兩個保鏢死死壓在滾燙的車前蓋上,又被割了喉,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顧依依自認為是個意誌極其堅定的人,即使死死盯著嚴景在自己麵前倒下,他卻依然小心控製著自己的心率,連牙都沒咬一下。
不恨嗎?
恨啊。
但他腳下踩著的,是四條人命蹚出的荊棘小路。
現在,嚴景也倒在了這條路上。
他的骨血滲入土壤,路邊的荊棘開出鮮花。
他隻能踏上嚴景的屍骨,繼續向前。
顧依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了滿是冷汗和指甲掐痕的手。
他不能承認自己重生了。
他一定要把嚴景踢出這次行動。
上一世,在嚴景死後,他甚至不敢在人前闔眼。
因為一閉上眼,黑暗中便會浮現出嚴景滿身是血的場景。就像是慢鏡頭循環回放,嚴景一遍遍地倒下,明星一般的眸子漸漸黯淡……
天知道他有多克製,才在見到嚴景的那一刻沒有失控。
這一世他之所以強烈要增加特訓,就是不想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或許是自己身手不夠利索,才不能在短時間內收集到足夠有用的證據。
這是顧依依的心結。
令他沒想到的是,嚴景極有可能也重生了。
不僅重生,還在經曆過死亡後,依然選擇加入任務。
為了什麼不言而喻。
那就更不能承認自己也是重生的。
思來想去,顧依依聽著浴室裏嘩啦啦的流水聲,還是挪到了寫字台前,提筆開始寫報告。
無論嚴景是否是重生的,這次行動,他必須被排除。哪怕真是他誤判,嚴景因此記恨他也罷。如果這輩子當冤家可以讓嚴景好好活著,那就讓他遠離自己吧。
借口顯而易見,嚴景沒有經過係統專業的訓練,體能也很難跟上,會增加暴露的風險。
訓練成績考核是宮博麟負責,這份報告需要他簽字。
顧依依想起下午嚴景看宮博麟的眼神,握筆的手緊了緊。
這個字他一定會簽。
嚴景這個澡衝的很慢,他需要一些時間。
窄小的空間內白霧彌漫,顧依依就坐在外麵,嚴景閉上眼睛呼吸著潮濕灼熱的空氣,一時間仿佛回到了納裏的出租屋。
就像夢一樣。
死了,又複生。
自己真的死了嗎?
又真的活著嗎?
他不太敢關水。
一是死前深入骨髓的寒冷讓他格外眷戀現在這份來之不易的暖意,二是……他怕推門走出去,會發現這一切都是自己死前做的一場夢,隻剩下透骨的寒冷和灌滿口鼻的滾燙鐵腥。
胡思亂想著,思緒又落回顧依依身上。
嚴景突然意識到,以顧依依的敏銳不可能沒有察覺到他可能也重生了。
他甚至明知道會“暴露”也還是調高了水溫。
這是否也是他的試探?
並且,既然顧依依重生了,那這是不是意味著上一輩子在自己死後,任務還是以失敗告終,顧依依死於非命才會如此?
在他死後,顧依依到底經曆了什麼?
跟他現在不與自己相認有關嗎?
如果自己現在出去挑破這層窗紙,顧依依會怎麼做?
嚴景慢慢合上水,縱使屋內溫度並不低,冷意也還是入侵了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
他厭惡這種感覺。
這仿佛在提醒著他死亡是一件多麼無望而痛苦的事情。
無論顧依依是否經曆過這種痛苦……
他都不會再讓我涉險,他會阻止我參加任務。嚴景攥緊了拳,打定了主意。
他不能與顧依依攤牌,相反,他還要裝作完全不知情。
他要賭,賭顧依依不舍得讓自己對他產生哪怕一絲的厭煩情緒。
如果顧依依知道嚴景也重生了,他就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嚴景踢出局,因為有上一世的鋪墊,嚴景會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但如果嚴景死活不認,顧依依隻能耗費更多的時間去確認。隻要通過體能測試,顧依依就沒有阻止他的理由了。
旭日集團的水很深,已經犧牲的前輩都是國安通過綜合測評千萬裏挑一的佼佼者。上輩子就算他們兩個人一文一武互相掩護,都沒有達成完美結局,嚴景不敢想如果這輩子隻有顧依依一個人……
那將會是一個必死局。
反正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也不怕再來一次了。他擦擦頭發,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自嘲地笑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本來也是莫名其妙地賺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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