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38 更新時間:26-02-27 19:02
接下來幾日,沈知言成了攝政王府的常客,日日登門,半點不覺得厭煩。
有時天剛蒙蒙亮,晨露未晞,他便提著衣擺踏進王府;有時恰逢午膳時辰,準時現身蹭飯;也有時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晃進府門,散漫又自在。
起初門房見了他,總要規規矩矩進去通傳,後來蕭凜川見得多了,索性直接吩咐下去:“日後不必通傳,見他來了,直接放行便是。”
府裏的下人這才心領神會,那位常穿月白長衫的小公子,是王爺默許的貴客,往後見了隻管開門,無需多問。
沈知言性子乖巧,從不會在蕭凜川處理公務時胡鬧。他進了府便自顧自地在院子裏玩耍,逗池中遊魚,爬院中古樹,追著彩蝶跑鬧,累了就躺在梧桐樹下的青草坪上,曬著暖融融的太陽打盹。
常常曬著曬著便睡熟了,等醒來時,人已經安安穩穩躺在書房中鋪得更加軟乎的軟榻上,身上還蓋著一床輕薄的錦毯。這般情形多了,他也漸漸習以為常。
這日,蕭凜川在書房處置一樁棘手的要案。
是戶部呈遞的江南鹽運使貪墨卷宗,此案牽扯甚廣,涉案官員多達數十人,可關鍵人犯鹽運使,竟在押解進京途中“畏罪自盡”,唯一的線索就此中斷,案情陷入僵局。
蕭凜川眉頭微蹙,指尖緩緩翻動著卷宗,細細推敲其中疑點與關竅,書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察覺到身後傳來一絲異樣。
極輕的呼吸拂過後頸,帶著淡淡的暖意,悄無聲息地靠近。蕭凜川沒有回頭,依舊端坐原位。
片刻後,一顆小腦袋從他肩後悄悄探出來,湊到桌案前,目光直直落在他麵前的卷宗上。
是沈知言。
他不知何時溜進了書房,腳步輕得像一隻貓,連素來警覺的蕭凜川都未曾察覺。此刻他整個人趴在蕭凜川的椅背上,下巴幾乎要抵上對方的肩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紙上的文字。
蕭凜川依舊未動,也沒有開口說話。
沈知言盯著卷宗看了片刻,忽然輕聲開口:“這個案子,很奇怪。”
蕭凜川側眸,淡淡看向他。
沈知言指著卷宗上的一處字跡,自顧自地往下說:“你看這裏,鹽運使的賬本少了幾頁,底下批注說是不慎焚毀。可這般天大的案子,賬本是重中之重,怎麼可能如此不小心?分明是故意銷毀的。”
蕭凜川沒有接話,靜靜聽著。
沈知言又指向另一處押解記錄,繼續說道:“還有押解的路線,放著平坦官道不走,偏偏選了偏僻的山間小路,美其名曰避人耳目,可這般行徑,不正是給歹人下手的機會嗎?”
他越說越認真,指尖在卷宗上輕輕點著,條理分明:“依我看,這鹽運使根本不是畏罪自盡,是被人滅口了。賬本缺的那幾頁,一定記著幕後更重要的人——這個人既能讓鹽運使心甘情願頂罪,也能在押解途中悄無聲息地殺人滅口。”
“凜川哥哥不妨想想,”沈知言微微歪頭,眼神清亮,“鹽運使一死,誰能從中獲利?賬本上藏著的又是誰的名字?那條偏僻的押解路線,又是誰定下的?順著這幾條線查下去,一定能揪出真凶。”
話說完,他才猛然回過神,有些局促地撓了撓頭:“哎呀,我是不是多嘴了?”
蕭凜川依舊沒有說話。
他隻是定定地看著沈知言,目光深邃沉斂,像是在打量一個全然陌生的人,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思量。
沈知言被他看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睛:“凜川哥哥?我臉上沾了東西嗎?”
蕭凜川仍舊沉默。
兩人距離近得極近,沈知言趴在椅背上,下巴貼著他的肩頭,蕭凜川微微轉頭,兩張臉相距不過寸許,呼吸輕輕**在一起,氣氛一時靜謐。
恰在此時,周述端著熱茶推門進來,一抬眼,手猛地一顫,險些將茶盞摔落在地。
他看見了什麼?
王爺轉過頭,死死盯著沈家小公子,那眼神……
周述心頭一緊。
他跟隨蕭凜川十二年,太熟悉這副神情了。每次王爺要對人下手、暗中處置時,都是這般深不見底,看不出半分喜怒,卻能讓人瞬間脊背發涼,不寒而栗。
完了。
周述在心裏暗道,沈小公子定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得王爺動了殺心。
“你很聰明。”
蕭凜川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全然不是周述熟悉的冰冷殺意。
周述當場愣住。
沈知言也怔了一瞬,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真的嗎?謝謝凜川哥哥!”
蕭凜川看著他毫無雜質的笑臉,眼底眸光微微一動。
這孩子方才分析案情時,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那份遠超同齡人的敏銳與洞察力,絕不是尋常十七歲少年能擁有的。可此刻笑起來,又恢複了那副天真爛漫、沒心沒肺的模樣,仿佛方才那個冷靜通透、侃侃而談的人,根本不是他。
蕭凜川收回視線,重新轉回頭,看向桌案上的卷宗。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問道:“這些斷案的思路,你是從哪裏學來的?”
沈知言毫無防備,答得理所當然:“是父親教我的啊。”
蕭凜川微微側耳,示意他繼續說。
沈知言接著道:“父親說我雖愛玩,卻不能荒廢學業,每日定下的功課必須先完成,才能出門玩耍。那些史書、律法、策論,我不僅要背熟,還要學會舉一反三——父親說,死記硬背沒有用,要真正吃透,才能靈活運用。”
他說著,微微揚起下巴,帶著幾分小得意:“所以我都是先做完功課再去玩的,學了這麼多年,這些東西早就記在心裏了,偶爾還能自己琢磨出新的道理呢。不過這幾天是例外,我已經跟父親說過了,落下的之後再一並補上。”
蕭凜川聽完,沉默了片刻,隨即輕輕點頭,語氣平淡:“你父親教得很好。”
沈知言沒聽出這句話裏藏著的深意,依舊笑**地點頭:“那是自然!我父親最厲害了。”
蕭凜川沒有再接話,低頭繼續翻閱卷宗。
沈知言見他重新忙碌起來,便不再打擾,輕手輕腳地從椅背上爬下來,踮著腳溜回了院子裏。
書房再度恢複安靜。
蕭凜川的目光落在卷宗上,卻久久沒有翻動書頁。
這小子。
看著散漫跳脫,沒個正形,實則心藏丘壑,腹有良謀。那些書本知識、律法策論,他從不是死記硬背,而是真正融會貫通,活學活用。
蕭凜川的唇角,幾不可查地輕輕彎起。
日後,此子必定大有可用。
他收回飄散的思緒,重新提筆批閱奏折。
窗外暖陽正好,那道月白色的小身影正追著一隻彩蝶跑鬧,清淩淩的笑聲穿過窗欞,飄進安靜的書房。
蕭凜川抬眼望了一瞬,隨即低下頭,筆尖落在紙上,穩穩落下一行批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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