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42 更新時間：26-03-01 19:01
數日後，暗衛悄無聲息進了書房，躬身稟道：“王爺，丞相府那邊近來對小公子的管束嚴了許多。”
蕭凜川握著朱筆的手微頓，墨汁在奏折上暈開一小點，他卻並未在意，隻淡淡頷首：“細說。”
“不僅每日功課翻了倍，還新請了兩位西席先生輪番授課，半點空閑都不給。小公子起初頗有怨言，可丞相這次沒有半分縱容，話說得極重。”暗衛垂著眸，字字據實回稟，“丞相說，若今年鄉試不能拔得頭籌，往後便再不許他隨心所欲去玩了。”
蕭凜川垂落眼簾，長睫掩去眼底情緒，指尖輕輕摩挲著筆杆。
秋闈，八月鄉試，算下來不過兩個多月的光景。拔得頭籌，便是解元。丞相這是鐵了心，要逼著那頑劣的孩子收心了。
他忽然想起，這幾日丞相府竟無半分消息傳來，那個總愛穿月白錦衫的身影，也再沒出現在王府門口晃悠。
蕭凜川望著案上堆積的奏折，半晌未曾落筆，心底竟莫名浮起一絲空落。這念頭來得猝不及防，輕淡得轉瞬即逝，連他自己都未曾捕捉真切。
書房裏靜得隻剩燭火跳躍的噼啪聲，良久，蕭凜川才斂了心緒，繼續批閱奏折。可筆尖剛落下寫了半行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又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歡脫，不管不顧地朝著書房而來，熟悉得刻入骨髓。
蕭凜川抬眸，目光落在書房門上。
下一刻，門被人一把推開，月白色的身影旋風似的衝了進來，懷裏抱著個鼓鼓囊囊的錦袱，跑得氣喘籲籲，額角沁著薄汗，臉上卻漾著燦爛耀眼的笑。
“凜川哥哥！”
少年的聲音清亮，撞碎了書房裏的靜謐。蕭凜川看著他，眸光微動，指尖的筆頓了頓。
沈知言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書案前，將懷裏的錦袱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裏頭的書冊撞得窸窣作響。他扶著桌沿喘了口氣，隨即仰起臉，理直氣壯道：“我要在你這兒準備秋闈！”
那模樣，仿佛這是天經地義，半點不見偷偷跑出來的怯意。
蕭凜川掃了一眼那鼓得快要炸開的錦袱，又落回少年帶著雀躍的臉上，沉默片刻，方才開口：“你父親準了？”
沈知言眨了眨眼睛，語氣坦然：“我沒告訴他。”
蕭凜川眉峰微挑，沒說話。
沈知言連忙補充，雙手比劃著：“但我留了字條的！我說我尋了個清淨地方念書，讓他不用操心！”
蕭凜川看著他眼底的狡黠與期待，方才微蹙的眉心悄然舒展開，眼底那點沉鬱，也似乎被這抹鮮活的月白身影驅散了。
“凜川哥哥，”沈知言往前湊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眼巴巴地望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懇求，又藏著幾分篤定，“你不會趕我走吧？我保證安安靜靜看書，絕不吵你批閱奏折，真的！”
蕭凜川凝眸看了他片刻，終是淡淡吐出幾個字：“無妨。”
“我陪你一起。”
沈知言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說這話，隨即眼睛驟然亮了起來，笑容比窗外斜照的日光還要耀眼，連聲音都帶著雀躍：“謝謝凜川哥哥！”
說著，他抱著錦袱快步走到窗邊的軟榻前，小心翼翼地將包袱打開，把裏頭的書冊一本本掏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榻邊的矮幾上。
《大學》《論語》《孟子》《春秋》，皆是厚重的經籍，還有數本翻卷了邊角的策論、時文，摞起來竟有半人高。
蕭凜川餘光瞥著那堆書，又看了看正埋頭認真整理的少年，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筆，繼續批閱奏折，隻是筆尖落下時，力道似乎輕了幾分。
書房裏再度歸於安靜。
起初，還能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翻書聲，時而停頓，時而又繼續，細碎又柔和。不知過了多久，那翻書聲漸漸消失，隻剩下少年極輕極勻的呼吸，與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靜謐又和諧。
蕭凜川擱下筆，微微側過身，抬眼望過去。
軟榻上，沈知言盤腿而坐，脊背挺得筆直，手裏捧著一本《孟子》，正看得入神。午後的陽光從雕花窗欞間斜斜淌進來，落在他白皙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頜線。他微微低著頭，嘴唇輕輕抿著，神情專注至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唯有手中的書卷，是他的整個世界。
蕭凜川望著那張沉靜的側臉，忽然有些恍惚。
這還是那個總愛追著府裏的貓兒跑，上樹掏鳥窩，下河逗錦鯉的少年嗎？是那個躺在王府的草坪上，曬著太陽就能呼呼大睡，口水沾濕衣襟也渾然不覺的少年嗎？是那個天天黏著他，一口一個“凜川哥哥”，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沈知言嗎？
此刻的他，眉眼間那股跳脫頑劣全然褪去，隻剩下難得的沉靜與專注。翻頁時手指輕撚紙角，動作輕柔，目光在字裏行間緩緩移動，遇到難解之處，便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輕點下頜，待想通了，又會悄然舒眉，繼續往下品讀。
那副認真的模樣，竟半點看不出往日的散漫。
蕭凜川看了許久，才緩緩收回目光，隻是心底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恰逢周述端著熱茶進來，掀開門簾的瞬間，一眼瞥見軟榻上的沈知言，腳步猛地頓住，手裏的茶盤險些晃悠出去。
他看看榻上凝神讀書的少年，又看看書案後垂眸批閱奏折的王爺，再轉回頭看沈知言，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這是那個整日裏追貓逗魚、爬樹曬太陽，半點靜氣都沒有的丞相府小公子？怎麼才幾日不見，竟像換了個人似的？
沈知言似是察覺到門口的動靜，緩緩抬起頭，對上周述目瞪口呆的神情，眨了眨眼睛，語氣輕快：“周述，你怎麼這樣看著我？”
周述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隻覺得喉嚨發緊。
沈知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孟子》，又抬眼看向他，忽然咧嘴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像極了枝頭掛著的月牙：“哦，你是覺得我這樣認真看書，很奇怪吧？”
周述下意識點了點頭，剛點完，又連忙使勁搖頭，生怕惹得小公子不快。
沈知言笑得更歡了，聲音清亮：“我父親說了，玩就要玩得盡興，學就要學得認真。我現在是要考秋闈的人了，自然要認認真真念書，有什麼好奇怪的？”
說完，他不再理會周述的震驚，重新低下頭，繼續沉浸在書卷之中，指尖輕輕劃過書頁上的文字，神情再度恢複了專注。
周述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緩緩回過神。他抬眼看向書案後的蕭凜川，想從王爺臉上尋得一絲與自己相同的訝異，卻見蕭凜川依舊垂著眸，看似專注於奏折，可周述眼尖，分明瞧見王爺的唇角，微微向上彎起。
淡得仿佛隻是光影的錯覺，卻又真實存在。
周述默默端著茶盤退了出去，輕輕掩上書房的門，心底暗自感慨：今日這一驚，可不比以前的少。
書房內，日光靜靜流淌，落在書案上，落在軟榻邊，落在少年的發梢，也落在王爺的筆端。
書案後，蕭凜川執筆批閱，朱筆起落，沉穩有序。
軟榻上，沈知言埋首書卷，目光專注，心無旁騖。
偶爾有輕柔的翻書聲，偶爾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偶爾有燭火跳躍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安靜而溫馨的畫麵。
時光，便在這靜謐之中，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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