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67 更新時間：26-05-16 03:13
他心髒像是破開了個口子，寒風呼嘯著往裏灌入，冷得他靈魂都在打顫。
“外婆……”
“玉蘭……”
張超瞳孔狠狠一顫，耳機內外的兩道聲音交織在一起，羅廣宗已經掙脫了他的攙扶，拐杖扔在一邊，就坐在床邊，緊緊握著閔玉蘭的雙手。
那個平素傲嬌的小老頭，此時抓著老伴的手，眼底凝聚的眼淚滾落了下來，“玉蘭……是我沒照顧好你。”
閔玉蘭嘴唇勉力動了下，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蒼老幹枯的手指在羅廣宗掌心裏動了動。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都知道。”羅廣宗迭聲道，聲音嘲哳難聽。
他抓住閔玉蘭的手，沒有再說什麼傷心的話，沙啞地跟她聊起以前的趣事，有年輕時候的荒唐事，有他們結婚後的，還有他們的女兒，他們的外孫……
張超強忍著吸鼻子的衝動，蹲在病床旁，努力讓黎琛能在手機裏看清楚閔玉蘭的臉。
羅廣宗說了很久，除了張超中途給他喝水時他停了會，就再沒有停頓過，直到閔玉蘭的目光遲緩地移向張超。
一瞬間，在場的兩人都知道了閔玉蘭眼內的意思。
黎琛……能回來嗎？
張超眼周燙得不行，他紅著眼睛搖了搖頭，“對不起外婆，黎琛他，他不是不想回來，隻是他想盡了辦法暫時也沒辦法離開，對不起外婆，對不起。”
他沒辦法解釋黎琛被困在手機裏的事情，麵對老人的眼神隻能倉惶無措，顛三倒四地解釋。
忽然，張超想起了什麼，他取下手機，胡亂做個樣子點了點屏幕，就將手機一把塞入了外婆手裏，“他回不來，但是，但是可以跟你通個電話。”
張超知道這樣錯漏百出，會引來外公外婆對黎琛處境的懷疑，可他還是希望，就算外婆見不到黎琛，就算黎琛無法站在外婆麵前，至少，至少他們還能說說話。
哪怕隻是黎琛一個人說。
“外婆……”黎琛沙啞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外婆眼珠子動了動，目光下移到手裏攥著的手機上。
“對不起，沒能好好陪您多待一會兒。”沙子磨礪似的嗓音很粗糙難聽，“您別擔心，我沒事，隻是情況有些特殊，需要些時間才能出現，有張超幫我，我也會照顧好外公的。”
兩行眼淚從外婆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張超嗓子眼堵得難受，他悄然離開病房，將空間留給他們三人。
他坐在外麵椅子上，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忽然響起。張超抬頭看去，是楚姨。
楚姨從門窗裏看到了病房裏的那一幕，著急地問：“小張，情況怎麼樣了？”
“楚姨，醫生說手術失敗了，讓家屬見最後一麵。”張超啞聲道。他和外公外婆認識不久，但兩個老人對他很好，驟然麵對外婆的去世，他都悵惘難過得不行，何苦是在外公外婆家裏當了十來年保姆的楚姨。
楚姨有些手足無措，“怎麼會這樣，我就昨天老家有事回去了一趟，請了兩天假……”，說罷掩麵痛哭。
“是突發心梗。”張超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對方，隻能說了下閔玉蘭的病情。
楚姨看了看病房裏的兩個老人，最終還是在張超旁邊坐下，沒有進去打擾他們。
張超在外麵坐了十幾分鍾，卻像是坐了十幾個世紀，他時不時抬頭看病房裏的情況，每次抬頭，外公幾乎沒有變過姿勢。
這次他再看進去，卻發現外公弓著脊背，抓著外婆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
張超手抖了下，張了張嘴又閉上。
外婆……走了。
“我，我先去處理醫院的手續。”張超看了一會，回頭跟楚姨說了一聲，就忙上忙下去處理各種手續問題，無力的他隻能去做這些事情。
黎琛怔怔然地看著那隻他熟悉不已的手，就在他眼前無力垂下，像一片枯葉，他張唇想要說話，用盡了力氣也隻能發出粗糲沙啞的“外婆”兩個字。
外公外婆年紀大了，他知道總有一天會天人永隔，就像當初的媽媽一樣，在他眼前合上眼，再也見不到。
可當這天真的來到時，他卻發現自己還是難以接受，他甚至……甚至隻能隔著一塊屏幕和外婆道別。
鏡頭外的光線照入手機裏，黎琛卻覺得四周仍然黑暗混沌，這片虛無的黑暗空間像泥沼一樣將他靈魂吞沒。
他的靈魂好像重新被裝入當年那個媽媽去世後，躲在被子裏悄悄哭泣的男孩。
一隻手忽然罩住了鏡頭裏唯一的光線。
“外公，節哀。”手掌挪開，張超神情難過的麵容映入鏡頭中，伴隨響起的是青年帶著啞意的聲音。
鏡頭裏的張超很快消失，手機被他重新掛在了胸前，眼前的畫麵變回了病房的場景，黎琛怔怔地望著。
張超低聲安撫了外公一會，又忙著去處理醫院的手續，他離開病房，離開羅廣宗和楚姨的視線後，第一件事就是喚了黎琛一聲。
“黎琛。”
青年飽含擔憂的聲音刺入黎琛的眼簾，他長睫顫了顫，低低應了聲，“我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
連聲音都啞成這樣了。
張超嘴唇動了動，又聽見黎琛啞著喚了聲：“張超。”
一瞬間，淚意湧到了張超的眼眶裏，他急忙應道：“我在。”
半響，黎琛又喚道：“張超。”
“我在。”
“張超。”
“我在這裏，我一直在。”
“……嗯。”
張超不知道他應了黎琛多少次，又重複了多少遍“我在”。
他每處理一個手續，每做一件事，都會告訴黎琛，簡短又清晰。
黎琛漆黑的眸子隨著聲音一點點聚焦，他望著因為張超的跑動而有些晃動的醫院景象，用手抹了把臉，給邵陽發了條短信，讓他轉錢給張超幫忙舉辦葬禮。
收到消息後，邵陽轉了賬，又連忙過來幫忙。
黎家人始終都沒有出現，張超當年跟著張悅辦過一次他爸的葬禮，對相應手續和大致流程都還算了解，又有邵陽幫忙。
他忙了將近兩天，在醫院、火葬場和靈堂來回跑，終於幫外公把葬禮舉行了起來，期間黎中華隻發了條消息過來，似乎是知道邵陽過來幫忙了，就連句慰問都沒有了。
外婆屍體火化當天，外公親手將裝好的骨灰抱出，張超撐著黑傘，看著外公將骨灰壇子裝進棺材裏，再親手合上棺木蓋。
天色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重重下壓，寒風呼嘯，吹得樹木上僅剩的幾片枯葉都沒有了。
……
葬禮當天，張超幫著外公處理完所有事情，眾人來吊唁時他才略微清閑了些。
主持葬禮的是邵陽，他這兩天前前後後，跑上跑下地處理各種手續和幫忙舉辦葬禮，已經非常顯眼了，再主持葬禮的話，他這個生麵孔很容易引來黎家人的懷疑。
張超不知道外公是不是發現了什麼，讓邵陽主持葬禮是他親自開口的，也是這兩天來，外公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小張不方便出麵，黎琛的那幾個朋友我現在都不敢信，讓邵陽來主持，我不想主持玉蘭葬禮的人還是些心懷鬼胎的人。”
至於黎家人，羅廣宗在搶救聯係不上黎中華時，就徹底死心了。
直到今日，他們才在葬禮上看到了黎中華和黎耀，黎家也隻有這兩個人來參加。
張超看到黎耀，才後知後覺想起來，黎耀和黎琛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不像黎宇是黎琛繼母生的孩子。
也就是說，羅廣宗和閔玉蘭還有一個黎耀這個外孫才是，可他記得，當時周圍所有人似乎都默認了羅廣宗老兩口隻有黎琛這個外孫。
張超微微擰了下眉，這裏麵怕是還有別的事，且外婆去世，黎耀也直到現在才在葬禮上出現一下。
他低頭看掛在胸前的手機，還是以後再找機會問吧，這個時間不合適。
隻是他看了看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黎中華父子倆，磨了磨後牙槽，沒忍住氣道：“這兩個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內裏卻是黑心黑肺的東西。”
他說的小聲，隻有黎琛聽到了，黎琛低聲道：“別生氣，不值得。”
“我隻是……”隻是替外婆，替你難過。
張超揉了下頭發，沒有把後麵的話說出來，這兩天黎琛看似從外婆去世裏走出來了，實則心裏仍然掛礙著，說話都要沉默簡短許多。
但是他很清楚，這種事情別人的安慰是沒有用的，哪怕連楚姨也說外婆已經有七十六高壽，是喜喪，對於親人來說依然難以釋懷，縱使時隔多年回想起來，那塊地方也依然會悶悶的。
張超看了眼前麵在謝禮的外公，悶悶地吐出一口濁氣，打算去找個隱蔽點的地方，省得他這個生麵孔被太多人注意到。
這畢竟是龍州集團董事的嶽母，總經理的外婆的葬禮，又是總助邵陽主持，來的人還是不少的。
他低著頭轉身沒走兩步，一道陰影忽然擋在了他麵前。
“你是誰？”
張超抬頭，就看見一張和黎琛有三分相像，但長相比黎琛更陰鷙陰沉的臉。
是黎耀。
他皺了下眉頭，“受邀來參加葬禮的人，我有事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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