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55 更新時間：26-03-24 10:27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時更加漫長難熬。沉默不再僅僅是缺乏言語，而是一種凝滯的、帶著未解尷尬與心事的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連山澗嘩嘩的水流聲都無法將其衝散。陸沉舟走得更快了，幾乎像是在逃離什麼，背影繃得筆直，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濺起的泥水打濕了褲腳也渾然不覺。林曉跟在他身後，雙臂的疼痛因加快的步伐而加劇，但他咬牙忍著，目光複雜地落在前方那個透著明顯抗拒的背影上，腦中不斷回放著岩壁下那瞬間劇烈的抽手，和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狼狽的痛楚。
為什麼？
這個問號如同鬼魅，盤旋不散。但此刻，它被更迫切的現實需求暫時壓下——必須盡快把草藥送回去。
當他們終於穿越最後一片茂密的灌木叢，視線中再次出現那塊作為營地標誌的巨大岩石時，幾乎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來，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尤其是陸沉舟懷裏那個鼓囊囊的小布袋。
“找到了！”陳星第一個迎上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周墨也緊跟著，探頭看向布袋。
陸沉舟沒有多言，直接將布袋遞給已經快步走過來的蘇雨薇。蘇雨薇接過，迅速打開檢查了一下草藥的種類和新鮮度，點了點頭：“沒錯，就是它。孫樂，堅持住。”
孫樂靠坐在岩石邊，臉色比離開時更加蒼白，嘴唇都有些發紫，受傷的腿和手臂腫脹得厲害，麻痹感已經蔓延到了肩膀和**根。但他還是努力扯出一個有點虛弱的笑容，聲音沙啞：“陸隊，林哥，辛苦你們了……我還撐得住。”
陸沉舟走到孫樂身邊，蹲下身，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口和狀態，眉頭緊鎖，但語氣還算平穩：“忍著點，蘇醫生馬上處理。”他拍了拍孫樂沒受傷的肩膀，然後站起身，走到一邊，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並用隨身的水壺衝洗左臂上那道新鮮的劃傷。他動作麻利，但林曉注意到，他衝洗傷口時，背對著眾人，肩膀的線條依舊緊繃。
蘇雨薇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她將草藥快速洗淨，一部分用石頭搗碎成糊狀，另一部分則準備煎煮汁液（用他們攜帶的一個小金屬飯盒，架在幾塊石頭搭成的簡易灶上，用收集的幹枝小心生起一小簇火）。她指揮陳星幫忙按住孫樂，讓周墨去取幹淨的布和剩餘的消毒水，趙剛則負責警戒火堆周圍，防止火星引燃幹燥的落葉。
整個營地因為共同的救治目標，瞬間活絡起來，暫時衝淡了之前那股微妙的凝滯感。
許博守在營地外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但眼角餘光也時刻關注著孫樂的情況。看到蘇雨薇專業而迅速的動作，他眼中那層慣有的審視似乎淡化了些許，多了幾分實質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
草藥糊敷上傷口時，孫樂忍不住倒吸了幾口涼氣，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許博忍不住低聲問：“怎麼樣？”
“有點……燒灼感，但麻的感覺在退。”孫樂咬著牙回答。
“這是草藥在起作用，中和毒素。”蘇雨薇一邊解釋，一邊用幹淨的布條小心地固定住敷料，“煎好的藥汁喝下去，能加速排毒和恢複神經功能。”
隨著救治有條不紊地進行，緊張的氣氛逐漸緩和下來。或許是剛才共同經曆的風險（孫樂受傷）和共同努力的目標（尋找並救治），或許是暫時脫離了核心領導之間那令人窒息的對峙場域，隊員們之間那種涇渭分明的界限，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趙剛守在火堆旁，閑不住地跟也在附近保持警戒的許博搭話：“嘿，哥們兒，你們以前在部隊，也經常碰到這種毒草毒蟲吧？”
許博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嗯。野外生存，識別和處理有毒動植物是基礎。”
“厲害！”趙剛由衷地讚歎，“我們就知道悶頭跑，差點折在老鼠嘴裏。還是你們有經驗。”
許博嘴角似乎動了一下，算是回應，語氣也稍緩：“你們……也不錯。昨晚守夜，很警惕。”他指的是趙剛雖然不得章法但極其認真的守備態度。
另一邊，周墨好奇地看著孫樂腿上綁著的一個小巧精致的多功能工具扣（上麵有指南針、溫度計、小刀等），忍不住問：“你這個……是專業的戶外裝備吧？在哪裏找到的？還能用嗎？”
孫樂雖然虛弱，但談到裝備眼睛亮了一下，小聲回答：“以前囤的……災難前就喜歡玩這個。大部分還能用，就是電池什麼的不好找了。你們那些……”他看向周墨背包裏露出的改裝線路和陳星手裏的簡易地圖，“也很厲害，自己做的？”
周墨立刻來了精神，壓低聲音，帶著點技術宅的興奮開始比劃：“有些是改的，有些是拚的……你看這個信號放大器，就是用舊收音機零件……”
陳星則和正在幫忙遞送物品的許博，就著營地周圍的地形，低聲討論起如果長期駐紮，如何利用現有岩石和植被構築更有效的被動防禦，以及哪些變異植物可能具有驅蟲或警示作用。許博雖然話不多，但提出的建議往往一針見血，陳星聽得連連點頭。
甚至趙剛和孫樂，也在等待藥汁煎好的間隙，比起誰的手臂力氣更大（當然是趙剛完勝），發出低低的笑聲和不服氣的嘟囔。
這些零碎的、自發的交流，聲音都很低，混雜在煎藥的滋滋聲、山澗的水流聲和蘇雨薇輕柔的指令聲中，並不引人注目。但卻像涓涓細流，悄然浸潤著兩支隊伍之間那堵無形的高牆。
林曉靠坐在岩石邊休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蘇雨薇專注而高效的救治，陳星周墨與對方隊員逐漸打破隔閡的交流，趙剛和許博之間那種硬漢式的、建立在實力認可上的簡短對話……這一切，都讓他緊繃的心弦稍微放鬆了些許。至少，團隊的融合，在底層開始悄然發生。這對於未來的生存至關重要。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向了獨自站在營地邊緣、背對著眾人清洗包紮手臂的陸沉舟。
那人已經處理好了傷口，用幹淨的布條草草纏了幾圈。他站在那裏，麵朝山澗下遊的茫茫荒野，背影依舊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與……沉重。仿佛剛才采藥路上那場無聲的衝突，以及此刻身後營地逐漸融洽的氣氛，都與他無關，又或者，都讓他更加遠離。
林曉的心，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同樣纏滿繃帶、卻因為對方那激烈的反應而不敢再輕易示人關切的手臂。
團隊的堅冰，在陽光下開始出現消融的跡象。但橫亙在他和陸沉舟之間的，似乎依舊是那座沉默的、名為“過往”與“現在”的雪山，寒冷徹骨，難以逾越。
蘇雨薇將煎好的、散發著苦澀清香的藥汁小心地喂孫樂喝下。孫樂的臉色雖然依舊難看，但眼神中的渙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疲憊和感激。
“休息幾個小時，等藥效完全發揮，麻痹感應該會大部分消退，明天應該就能勉強行動了。”蘇雨薇對陸沉舟和林曉說道，聲音平靜，帶著醫生特有的安定力量。
陸沉舟轉過身，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今天就在這裏紮營。許博，加強警戒。其他人，抓緊時間休息，補充體力。”
命令簡潔如常。但當他目光掃過營地，看到趙剛和許博低聲交談，周墨和孫樂比劃著裝備，陳星若有所思地觀察著周圍植物時，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複雜的微光。
那光芒太快，太隱晦，無人能解讀。
或許，連陸沉舟自己，也未曾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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