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白魚

章節字數:4072  更新時間:26-03-02 00:59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桓斐第一次見到戈言,是在家族控股的藝術中心開幕展上。

    水晶吊燈把大理石地麵照得能映出人影,空氣裏浮動著香檳與金錢的氣息——格外庸俗。父親桓甫不知道跟哪國的大使交談,時不時有一些刻意到造作的笑聲傳來,母親穿著塔夫綢的襯衫,和身後羅馬柱的紋路詭異得相得益彰,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細長香煙,整個人像一尊厭倦了人間的神祇。他偶爾朝桓斐投來一瞥,那目光懶洋洋的,卻像精準的手術刀,提醒他別做什麼出格的事。

    桓斐今晚本該履行繼承人的職責,端著香檳穿梭於這些衣冠楚楚的陌生人之間,說一些無意義的客套話,露出得體的社交微笑。他從小就擅長這個,雖然心底煩透了,但麵子上的功夫從不掉鏈子。那些賓客看他的眼神,他太熟悉了——評估的、討好的、隱含著某種算計的。在這個鍍金的殿堂裏,每個人都戴著麵具,香檳的氣泡裏浮動著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換。

    然後他看到了戈言。

    年輕的大提琴家坐在專設的演奏區,正在為《羅納河的星月》配樂。他穿著一身剪裁極簡的黑色禮服,領口別著一枚看不出品牌但質地溫潤的珍珠胸針。弓弦在他手中成了呼吸的延伸,拉的是巴赫的無伴奏組曲,音符幹淨得像雪山融水,在這個人人都戴著麵具的殿堂裏,竟顯得有點不合時宜的聖潔。

    桓斐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看見戈言的睫毛低垂著,在燈光的勾勒下拓出一小片溫柔的陰影,隨著運弓的節奏輕輕顫動。那雙手——修長、白皙,指腹有練琴磨出的薄繭——此刻正與琴弦融為一體,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他指尖自然生長出來的,而不是被“演奏”出來的。戈言的嘴唇微微抿著,神情專注而疏離,仿佛周遭的觥籌交錯、香檳與金錢的氣息,與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透明屏障。

    他不該在這裏。桓斐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他應在自己母親身旁,落成另一尊神祇,用那種厭倦眾生的目光俯視這俗世的一切。而不是被困在這個演奏區,淪為這些庸人附庸風雅的背景音。

    可他又確實在這裏。像一尾不慎遊入渾水的白魚,渾身泛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熒光。

    桓斐當然不在乎一尊雕像要幹什麼。他從小見過的美人多了去了,各種類型,各種風情,有些人甚至會被特意“送到”他麵前,作為某些交易的籌碼。他早就習慣了用挑剔的目光打量那些精致的麵孔,然後毫無波瀾地移開視線。

    但這個不一樣。

    戈言美得太幹淨了,幹淨到讓他心底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據為己有的衝動。不是那種帶著**的占有,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近乎收藏家麵對稀世珍寶時的悸動——他想把這件東西帶回去,放在隻有自己能看見的地方,細細觀賞,好好供養。

    他想起母親養的那隻貓。

    不是最初那隻——鍾樂還沒嫁入桓家時,在出租屋裏養的那隻奶牛貓。那隻貓是在困境中相依為命的夥伴,皮實,好養活,給口吃的就活得歡天喜地。後來鍾樂成了桓家的主母,奶牛被安置在最好的寵物醫院終老。而如今雲家莊園裏那隻名種白貓,則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脆弱,嬌氣,有專門的營養師和美容師,喝的水必須是特定溫度的山泉,睡的是定製的真絲軟墊。那隻貓每分鍾都需要人的供養,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種地位的象征,是主人品位與財力的無聲宣告。

    眼前這個人,就像那隻白貓。粉雕玉琢,嬌美無匹的皮肉下一副清俊的骨,像上天鞣造好的玉仙,專門送到他麵前的。

    他沒有理由不收下。

    “那是誰?”桓斐問身旁的助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低啞。

    助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什麼,壓低聲音回答:“戈言,維也納回來的青年演奏家,主辦方特意請來的。今晚的開幕表演是重頭戲,聽說檔期很難敲,還是夫人親自出麵才請到的。”

    “夫人?”桓斐挑眉。鍾樂親自出馬?

    “對,夫人說他琴拉得好,氣質也幹淨,適合這種場合。”助理頓了頓,補充道,“背景查過了,很幹淨。父母都是大學教授,一個搞古典文學,一個研究藝術史。本人沒有任何……複雜社交。”

    助理的措辭很謹慎。在這個圈子裏,“複雜”通常意味著與雲家那些“生意”有牽扯,或者與某些不該沾邊的勢力有過往來。

    “幹淨。”桓斐重複這個詞,舌尖嚐到一絲奇異的甜與澀。

    他從小被血統、權力和永遠無法徹底洗淨的陰影包圍著。雲家站在太高太暗的地方,每一步都踩著看不見的暗流,每一個接近的人都要被反複篩查,生怕哪裏埋著雷。那些主動貼上來的美人,要麼是衝著錢來的,要麼是被派來的,要麼是帶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來的。他早就習慣了在與人交往時保持距離,習慣性地計算對方的底牌和意圖。

    可眼前這個人,幹淨得像一張還沒落筆的宣紙。

    桓斐看著他,心底有什麼東西開始瘋長,像野草,又像藤蔓。他的目光描繪戈言的眉眼,描繪那垂落的睫毛,描繪那抿緊的嘴角,描繪那被琴弦震動的修長手指。是一個玉人,他在心裏默念。說一個男人“粉雕玉琢”很奇怪,但和眼前人相配得要命。

    巴赫的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消散。短暫的寂靜後,掌聲響起。戈言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既不是受寵若驚,也不是故作謙遜,隻是一種淡淡的、理所當然的平靜。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在某一瞬間,與桓斐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那一眼很短暫,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戈言隻是禮貌地掃過,然後便移開了目光,去回應旁邊一位湊上來恭維的貴婦人。

    但桓斐卻覺得那一瞬間,有一根極細的絲線,從戈言的眼睛裏射出來,輕輕地、不著痕跡地纏在了他的心尖上。不疼,甚至沒什麼感覺,但存在感強烈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站在原地,手裏那杯香檳都快被他握熱了。助理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試探著問:“少爺,要不要……我去聯係一下?”

    桓斐沒回答。他看見戈言被幾個賓客圍住,那些人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說些“琴藝超群”“前途無量”之類的客套話。戈言應對得體,既不失禮,也不過分熱絡,像一株在人群中靜靜綻放的白蓮,花瓣上凝著露珠,卻對周遭的喧囂恍若未聞。

    鍾樂的煙終於被點燃了。他不知何時走到了桓斐身邊,順著兒子的目光望去,吐出一口煙霧,漫不經心地說:“看上了?”

    桓斐沒否認,也沒承認。他隻是問:“媽,你那隻白貓,每年要花多少錢養著?”

    鍾樂挑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莫名其妙,但還是答了:“營養師、美容師、私人醫生、定製食品、專門打理的人……幾十萬吧,怎麼?”

    “值嗎?”

    “有什麼值不值的,”鍾樂嗤笑一聲,“我喜歡,它就值。我不喜歡,它就是隻普通的貓。”

    桓斐點點頭,沒再說話。

    演奏區那邊,戈言終於擺脫了圍著他的賓客,正準備收拾琴盒離開。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把琴弓上的鬆香輕輕擦幹淨,琴頸的水漬小心拭去,仿佛那不是一把大提琴,而是什麼需要頂禮膜拜的神物。

    桓斐看著他,忽然邁步走了過去。

    鍾樂在他身後輕飄飄地丟下一句:“別嚇著人家。”

    桓斐沒理。

    他走到戈言麵前時,那人正彎著腰往琴盒裏放鬆香。察覺到有人靠近,戈言直起身,抬起頭。近距離看,他比舞台上更驚豔——膚色白淨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工筆畫裏走出來的人物,那雙淺色的眼眸清亮如水,此刻正平靜地、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望著桓斐。

    “有事嗎?”戈言問。聲音和他拉琴時給人的感覺一樣,清冽,幹淨,像山間的溪水。

    桓斐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素來能言善道,應付各種場合都遊刃有餘,可此刻麵對這雙清澈的眼睛,所有準備好的開場白都顯得俗氣,所有精心設計的搭訕都透著算計。

    最後他隻是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剛才的演奏很棒。”他說,“我叫桓斐,這藝術中心是我家開的。如果有機會,希望能再聽你拉琴。”

    戈言低頭看了看名片,上麵印著桓氏集團的logo和桓斐的名字,下麵是一串聯係方式。他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抬起眼,望著桓斐。

    那目光裏沒有受寵若驚,沒有刻意討好,甚至沒有太多情緒,隻是淡淡的、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仿佛在判斷他是認真的,還是隻是一時興起的富家子弟在**。

    桓斐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緊張——他已經很久沒有因為一個人的注視而緊張過了。

    “好。”戈言最終說,聲音依舊平靜,“如果有合適的場合,我很樂意。”

    他接過名片,收進禮服的內袋裏,然後微微欠身,算是道別。提起琴盒,轉身,步伐從容地穿過人群,走向側門。

    桓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許久沒有動。

    直到鍾樂再次走過來,用一種“我兒子終於開竅了但又有點麻煩”的複雜眼神看著他,說:“真看上了?”

    桓斐這才回過神,嘴角彎起一個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

    “嗯。”他說,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布某件已成定局的事。

    鍾樂瞥了他一眼,掐滅手裏的煙,淡淡道:“幹淨的人,你別把人弄髒了。”

    桓斐沒接話。他看著戈言消失的那扇門,腦海裏反複回放著剛才那個短暫的、平靜的對視,以及那雙眼睛裏清亮如水卻讓人看不透的光。

    他知道自己今晚來對了。

    那些香檳、那些客套、那些麵具下虛偽的笑臉,都在那一眼之後變得毫無意義。整個晚宴,他隻記住了一個人——一個彈大提琴的,幹淨得像雪山融水,嬌貴得像需要供養的名種白貓,卻偏偏用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他,仿佛在說:你來找我,是認真的嗎?

    桓斐笑了,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溫柔的傻氣。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助理身邊時,丟下一句:

    “查清楚他接下來的演出安排,能去的都給我空出時間。另外,問問主辦方,下次能不能請他來做私人演出,就說……我母親很喜歡他的琴聲。”

    助理一愣:“夫人剛才好像沒……”

    “我說的。”桓斐打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鍾樂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戈言消失的方向,悠悠吐出一口煙霧,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桓甫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攬住他的肩,問:“那小子怎麼了?”

    鍾樂懶懶地靠進他懷裏,說:“沒什麼,就是終於想養貓了。”

    桓甫挑眉。

    “名種的那種,”鍾樂補充道,語氣裏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白得發光,嬌貴得很,得花大價錢供著。就看人家願不願意被他養了。”

    桓甫望向兒子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那扇側門,沉默片刻,低笑了一聲。

    “隨他去吧,”他說,“要是真能養著,倒也不錯。”

    水晶吊燈依舊璀璨,香檳依舊冒著氣泡,賓客依舊戴著臉譜般的笑容。但在這個鍍金的殿堂裏,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某個初見,某個對視,某個被接過的名片,成了日後綿長故事的序章。

    而戈言走出藝術中心的,在路燈下停住腳步,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名片,借著昏黃的光看了很久。清俊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隻是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他把名片小心收好,攏了攏外套,提著琴盒走進夜色裏。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