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867 更新時間：26-03-05 00:17
永和十二年，秋。
沈知意坐在馬車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玉佩。碧綠的桃花在掌心泛著溫潤的光，像是那個人的眼神。
三個月了。
自從禦花園一別，她每日都去書房伴讀，卻再沒見過蕭景珩。安寧公主說她五哥”病了”，可她卻聽說，五殿下常去校場練劍，哪裏像是病了的模樣？
”姑娘，到了。”
車簾被掀起，沈知意收回思緒，扶著丫鬟的手下車。眼前是巍峨的宮門，朱紅的牆，金黃的瓦，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今日是皇後娘娘的懿旨，召她入宮伴讀。名義上是陪安寧公主讀書，實則是皇後看中了她的才學，想為太子選妃做準備。
沈知意心裏清楚，卻不怎麼在意。她隻想再見那個人一麵。
”沈姑娘！”
清脆的呼喚從身後傳來，她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來，發間的金步搖叮當作響。
”安寧公主。”她福身行禮。
”不必多禮，”少女親熱地挽住她的手，”母後說今日有個伴讀來陪我，我原還怕是個古板的老學究，沒想到是你！上回賞花宴，你提前走了，我都沒尋著機會說話。”
沈知意笑了笑。安寧公主是皇後所出，年方十三，性子活潑，倒不難相處。
”公主謬讚，臣女……”
”哎呀，別臣女臣女的，”安寧公主擺擺手，”你叫我安寧就好。對了，我五哥也在書房，你見過的吧？上回賞花宴，他說在禦花園遇見了個爬樹的姑娘，有趣得緊。”
沈知意耳根一熱，不知該怎麼接話。
安寧公主卻像是沒察覺，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五哥生母早逝，在宮中素來低調，不愛與人來往。那日回來，卻難得地笑了，還說……”
她忽然壓低聲音，湊到沈知意耳邊：”還說那姑娘的眼睛，比桃花還好看。”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書房設在擷芳殿，是皇子公主們讀書的地方。沈知意跟著安寧公主進去時，裏麵已經坐了兩個人。
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杏色錦袍的少年正在翻書，眉目溫和，氣質儒雅。沈知意認出來，那是太子謝明昭，皇後嫡子，年方十七，已是朝野公認的儲君。
而另一個……
蕭景珩坐在太子身側，穿著月白錦袍，正低頭研墨。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眾人，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沈知意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他還是那般好看，甚至更好看了些。三個月不見，他似乎長高了，也瘦了些，下頜的線條愈發分明，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劍，藏盡了鋒芒。
”五哥，”安寧公主拉著沈知意上前，”這就是我說的沈姑娘，沈丞相家的千金。”
謝明昭放下書卷，溫和地笑了笑：”早就聽五弟提起過，沈姑娘請坐。”
沈知意福身行禮，在安寧公主身側坐下。她低著頭，卻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熱，又克製。
”開始吧，”謝明昭說，”今日講《詩經》。”
先生是個白發蒼蒼的老翰林，講起課來搖頭晃腦，引經據典。沈知意起初還認真聽著，漸漸卻走了神。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向對麵。
蕭景珩正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寫字的樣子很好看，脊背挺直，手腕懸起，像是一株臨風的竹。
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抬眸。
沈知意慌忙低頭，耳根燒得通紅。她聽見一聲極輕的笑聲，像是從對麵傳來的，又像是她的錯覺。
”五弟，”謝明昭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笑意，”你今日怎麼老是走神？先生講的《詩經》，你可記住了？”
滿室寂靜。
沈知意低著頭，心跳如鼓。她感覺到那道目光還在自己身上，像是一團火，要將她燒穿。
”記住了，”蕭景珩淡淡地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沈知意猛地抬頭，正對上他含笑的眸子。
”你……”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謝明昭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笑而不語。安寧公主拉著沈知意的手，小聲說：”五哥從來不這樣，你是第一個讓他這般的人。”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案上的《詩經》，那頁正好寫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墨跡淋漓，像是某個人未說盡的心事。
下學時，蕭景珩在廊下等她。
秋日陽光正好，落在他的月白錦袍上，像是鍍了一層金邊。他倚著朱紅的柱子，手裏把玩著什麼東西——是她那方繡帕。
”沈姑娘，”他直起身，向她伸出手，”又見麵了。”
她將手放進他掌心，心跳如鼓。他的手還是那般溫暖幹燥，握得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殿下怎麼知道臣女今日入宮？”
”我求了母後，”他坦然道，”讓她把你安排進書房。這樣，我就能每日見到你了。”
沈知意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這般直白，耳根燒得更厲害了。
”殿下……”
”叫我景珩，”他柔聲說，”沒有人的時候，叫我景珩。”
她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在舌尖滾了又滾，終究沒能說出口。她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什麼，將手抽了回來。
”殿下那日說病了，”她輕聲說，”臣女還以為……”
”以為我不來了？”他笑了笑，”我是故意的。”
”什麼？”
”我想看看，”他低頭看她，眼裏盛著細碎的光，”你會不會等我。”
沈知意怔住了。她想起這三個月，每日去書房，每日落空，每日對著那枚玉佩發呆。她以為他忘了，原來他一直在看。
”那殿下看出來了麼？”
”看出來了，”他說，”你在等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驚雷，在她心頭炸開。她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眼睛，那裏麵盛著太多東西——期待，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景珩……”她終於喚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是在歎息。
他笑了，像是滿樹桃花同時綻放。他牽起她的手，往禦花園走去：”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景和宮比沈知意想象的還要僻靜。
宮門緊閉，牆頭上探出一枝桃花——不，是枯枝，秋天了，哪裏還有桃花。可她能想象，春日裏這裏該是怎樣一番景象。
”母妃生前，最愛桃花，”蕭景珩推開宮門，”她走後，父皇便不許人再住這裏，也不許人打理。這滿院的桃樹，都是我在照料。”
院子裏果然種滿了桃樹，此刻葉子已經黃了，在秋風中簌簌作響。沈知意想象著春日裏這裏繁花似錦的模樣，忽然覺得心疼。
”殿下一個人住在這裏？”
”嗯，”他淡淡地說，”習慣了。”
他帶她走到一株最老的桃樹下，樹幹粗壯，枝椏橫斜，像是張開的懷抱。
”就是這棵樹，”他說，”母妃生前，常帶我在這裏賞花。她走那日，也是春天，桃花開得正好。她握著我的手，說”珩兒，要做一個溫潤如玉的君子”。”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想起母親去世時的情形。那時她才五歲，隻記得滿府的白幡，和父親一夜之間花白的頭發。
”我母親也走得早，”她輕聲說，”我那時還小，不太記得她的樣子了。”
蕭景珩轉頭看她，目光溫柔：”那你想她嗎？”
”想，”她點頭，”尤其是看見別人有母親的時候。”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沈知意僵住了。他的懷抱很暖，帶著淡淡的墨香，像是書房裏的陽光。她聽見他的心跳，沉穩而有力，像是一句無聲的安慰。
”以後，”他在她耳邊說，”你想母親的時候，可以來找我。我陪你。”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她想起這三個月的等待，想起每日落空後的失落，想起此刻他懷中的溫度。
”景珩，”她悶聲說，”你以後不要再消失了。”
”好，”他說，”不消失。”
”你答應過的。”
”我答應你。”
秋風拂過，黃葉紛飛。兩人站在桃樹下，像是兩株相依的樹，在寂靜的宮牆內，悄然生長。
”殿下，”沈知意忽然想起什麼，從他懷中退出來，”您為什麼……為什麼對臣女這麼好？”
蕭景珩看著她，目光認真而熾熱。
”因為我想要你，”他說，”不是作為丞相之女，不是作為未來的太子妃，隻是作為沈知意，作為那個在桃樹上對我笑的姑娘。”
沈知意的心跳停了一瞬。
”可是……”她低下頭，”臣女是要做太子妃的。皇後娘娘召臣女入宮，就是為了……”
”我知道，”他打斷她，”所以我才要爭。”
她猛地抬頭：”什麼？”
”我生母早逝，在宮中無依無靠，”他握住她的手，”但我不會一直這樣。我會努力，努力站到足夠高的位置，讓你風風光光地嫁給我。”
”景珩……”
”你給我時間，”他說，”也給我機會。不要急著答應任何人，等我，好不好？”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想起禦花園那日，他仰頭看她的眼神。那時的陽光很好，桃花很香，她以為隻是一場偶遇，原來是他精心設計的開始。
”好，”她說，”我等你。”
他笑了，像是滿院的桃樹都在春天綻放。他從袖中取出那方繡帕，在她麵前晃了晃：”這個，我每日都帶著。”
”殿下……”
”叫我景珩。”
”景珩，”她紅著臉，”那枚玉佩，臣女也每日都帶著。”
他伸手，將落在她發間的一片黃葉摘下：”那便說定了。你帶著我的玉佩，我帶著你的帕子，誰都不許反悔。”
”不反悔。”
夕陽從宮牆外斜斜地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個分不開的結。
那夜，沈知意回到丞相府，將今日的事說與父親聽。
沈硯之坐在書房裏，聽著女兒的敘述，眉頭越皺越緊。
”五殿下？”他沉吟道，”知意，你可知道，五殿下生母早逝，在宮中並無根基。太子、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哪一個不比他勢大？”
”女兒知道，”沈知意低著頭，”但女兒……”
”你喜歡他？”
沈知意不說話，耳根卻紅了。
沈硯之歎了口氣。他這一生，權傾朝野，卻唯獨對這個女兒沒有辦法。她母親走得早，他將她寵得無法無天，如今倒是養出了膽子，敢肖想皇子了。
”知意，”他語重心長，”為父不是反對，隻是你要想清楚。五殿下如今勢微，將來如何，尚未可知。你若選了他，便是選了最險的一條路。”
”女兒不怕，”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女兒相信他。”
沈硯之看著女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母親也是這樣，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這個窮書生。
”罷了，”他擺擺手，”為父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知意福身退下，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跳舞。
沈硯之獨自坐在書房裏，看著窗外的月色，忽然笑了。
”蕭景珩，”他輕聲念這個名字，”且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娶走我沈硯之的女兒。”
而景和宮裏，蕭景珩也在看著同一輪月亮。
他手中握著那方繡帕，帕子上的桃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像是少女羞紅的臉。
”沈知意，”他輕聲說，”等我。”
窗外，秋風蕭瑟，黃葉紛飛。可他知道，隻要等到春天，這滿院的桃樹，便會開出最美的花。
就像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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