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29 更新時間：26-08-30 21:11
病房外，忽然嘩啦啦下起雨來。冰冷的水珠砸在玻璃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樹枝劇烈搖晃著，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外麵冷風窸窣。
而溫暖的病房裏，五顏六色的蠟燭輕輕搖曳著，在屋頂投下幾輪暈開的光圈，將三人的臉都映照得柔軟溫和。
陸植笨手笨腳地給林久尚戴上生日帽，拽他到蛋糕前，眨巴著圓圓的眼睛道：
“林總，許願。”
林久尚立馬想取下這蠢透了的金色生日帽，卻正對上病床上深深凝望他的林如意，舉起的手於是輕輕擺正了帽子。
燭光下，林如意一貫慘白的臉終於有了血色，燭光在她瞳仁裏跳躍，臉上的皺紋也淡了許多。林久尚仿佛又看到從前的林如意——她推著炸串車，在夜市小巷裏狂奔，扯著嗓子叫賣，和地痞流氓對罵，和蠻不講理的潑婦搶位置……那個女人似乎永遠不會倒下，也永遠不會敗給歲月。
可如今……
林久尚眼眶有點濕，連忙低頭許願，一口氣吹滅蠟燭，病房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黑夜掩蓋下，他匆忙用手抹了抹眼睛，燈光亮起的刹那，他已笑著看向陸植：“謝謝。”
陸植受寵若驚地與林如意對視，林如意眼中滿是讚許：“快吃蛋糕吧，吃完你不是要帶尚尚出去？”
陸植臉瞬間紅了，不好意思地看向林久尚，臉色微紅。
林久尚一臉狐疑：“去哪裏？”
“先吃蛋糕。”林如意神秘笑著岔開話題，“給我有花朵的那塊，切大一點兒。”
林久尚小心翼翼地端上蛋糕，林如意卻挖了一大塊奶油，抹在他眉心處，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幾人都笑了，一時間，病房裏的三人如同世界上最親密的家人，一片祥和安住。
往後歲歲經年，這個難忘的冬夜，仍會一次次墜入林久尚的夢魘。
……
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從醫院出來，陸植開車帶林久尚東拐西拐，一個多小時後竟然開過跨江大橋，駛入彙江島一片灌木林。
雨霧遮掩下，林子黑壓壓的，看去有點滲人，地麵上一個個深深淺淺的泥坑連在一起。陸植迅速去後備箱拿出兩套雨衣，自己披上一件，遞給林久尚：“您穿上吧。”
林久尚滿心狐疑，如果不是林如意執意慫恿，他絕不可能大晚上的跟著陸植發神經。
他接過雨衣套上，長腿邁出來，人卻還在車裏四處環顧：“陸植，你是想弄死我拋屍荒野嗎？你應該沒這麼恨我吧？”
陸植站在車外，雨水順著雨衣邊沿滴滴答答落下，遮住了大半笑臉：“再晚就太泥濘了，進不去了。咱們要抓緊時間。”
林久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帶著點期待下了車。雙腳頓時陷入泥坑，腳心一片寒涼，他一個踉蹌差點滑倒，被陸植一把撈了起來，將他拖到兩步外的石子小路上，安慰道：“隻要走三分鍾。”
陸植身上清冽的木質香猛地衝進林久尚鼻腔，蓋過了周遭濕冷的雨水味。林久尚穩住身形，麵上不動聲色，跟著陸植往林子深處走去，心髒卻加速的跳……
雨更大了。
雨水有節奏地敲打在樹葉和雨衣上，林子裏彌漫著雨中特有的草木香。除了雨聲和二人噠噠的腳步聲，周遭一片靜謐，林久尚忽然有點喜歡這裏，整個世界似乎都消失了。
他們越走越深，光線愈發暗淡。
陸植忽然停下腳步，拉著林久尚躲在一片灌木叢後，又拉著他蹲下來，然後伸出半個腦袋，靜靜注視著密林深處。
林久尚更加摸不著頭腦：“我們在等鬼？”
陸植一言不發，緊緊盯著遠處。
林久尚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雨衣帽遮擋下，他隻露出半截鼻子和下巴，時不時抿著薄薄的唇片，竟有種遊俠般的禁欲與孤寂感。
這小子長相確實有點刺激——
林久尚收回目光，也看向密林深處，滿腦子都是問號。
不知過了多久，雨水漸漸小了，不遠處的草叢中忽然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趟過草地，慢慢朝他們走來。
林久尚大氣不敢喘，他預感到了什麼，卻又不確定。
這時，雨水驟歇，月亮竟忽然高懸天空，冷黃色的月光輕輕灑落在前方的林子裏。
眼前幾十米遠的地方，忽然躥出一隻皮毛淡黃的動物。
那動物身姿輕盈矯健，頭上長著兩根半米左右的角，狀如梅花枝椏，根根分叉優美而遒勁，宛如從仙境墜入塵俗的精靈，美得令人窒息。
林久尚有點近視，起初並未看清那是什麼，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竟然是一隻鹿——
還是一隻梅花鹿。
那梅花鹿身後，還跟著幾隻小鹿，在淡黃色的月光下，它們的皮毛泛著柔美的光澤，蹦蹦跳跳地在林間嬉戲。
林久尚被這幅場景驚得說不出話，連大氣都不敢喘，欣喜地轉頭看向陸植。
陸植微微側頭，烏黑的眸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長長的睫毛忽閃著，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他將頭發胡亂攏向腦後，露出**的額頭和英氣的劍眉。
月光下，他的麵容，竟比遠處的畫麵還要好看。
他見林久尚盯著自己，便輕輕低頭，貼近林久尚耳邊：“林總，你喜歡嗎？”
林久尚瞳孔巨震，身體稍稍向後躲，也壓低了聲音，幾乎立刻轉移話題道：“你怎麼發現這兒的？”
遠處的畫麵太夢幻了，而近處這俊朗的麵容，更是震人心魄。
他覺得自己如在夢境。
陸植又湊近了些，聲音卻更小了：“自從姐姐和我講了叔叔阿姨的故事，我就在網上找瀾江周邊能看到梅花鹿的地方。去過好幾個林子都沒看到，沒想到第一次來這兒，就遇見了它們。”
也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太過震驚，或是蹲久了腿麻，林久尚身體忽然一歪，差點坐在泥濘的地上。
陸植眼疾手快扶住他，關切地問：“是不是蹲太久了？你坐我雨衣上吧。”
說罷，他小心翼翼脫下自己的雨衣，內麵朝外卷成一個方形小墊子，不由分說塞到林久尚身下。
林久尚被他一把按下，坐下時正對上陸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眼睛裏滿是愉悅與坦蕩，翹起的眼角帶著得意的青春意氣，仿佛在說：快表揚我，我是不是很棒？
那眼神幹淨得讓人有些恍惚。
林久尚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遇到過無數向他示好、表達愛慕的人，可此刻，他唯一讀不懂的就是陸植。
他不知道陸植來過多少次，才摸清這幾隻鹿每晚出沒的時間。
冬天這麼冷，最近又降溫厲害，他卻為了找幾隻梅花鹿煞費苦心……
他隻是自己的助理，不，他隻是曾經的助理。
可他做的，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助理該做的。
……
遠處的梅花鹿依然沒察覺二人的存在，蹦跳著嬉戲打鬧，在林間像精靈般攝人心魂。
怎麼會有如此美好的動物呢？
林久尚心髒砰砰直跳，雨林潮濕幹淨的味道陣陣湧入鼻腔，偶爾從樹葉上滴落的水珠砸得人脖頸一涼，心髒為之一震。他覺得有些冷，卻能感覺到身旁人的體溫正不斷傳遞過來。
“謝謝”兩個字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也不知該說些別的什麼。
許久，他隻道：“太漂亮了，我很喜歡。”
陸植隨即扭頭深深注視著林久尚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湊近道：
“林總，生日快樂。”
林久尚頓時覺得，林間蹦跳的那頭小鹿，莽撞地闖進了自己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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