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54 更新時間:26-09-16 19:41
陸昌運本來就是因為公司扛不住了,才派陸植去接洽綠洲的融資,這下倒好,連這十億的投資也沒了;再加上綠洲的客戶鬧得滿城風雨,這事整個瀾江人盡皆知,往後再沒人願意幫祿豐……
葛淩雲哪兒知道他在想這個,繼續安慰著:“陸植那孩子心不壞的。也有擔當,這麼大筆投資款,說還就還,是個英雄好男兒!”
病床上,陸昌運又昏了過去。
半月後,祿豐被迫宣告破產,綠洲重回正軌。這場鬧劇,竟像是沒發生過一樣。
天氣漸漸褪了寒意,瀾江迎來了最柔和的春天,柳樹枝頭發了新芽,江水也變得活潑歡騰起來。林久尚住在墓園旁邊的民宿,每日坐在墳頭發呆,此時,抬眼望向頭頂新發的綠意,滿腔鬱結堵在喉頭,不上不下格外難熬。
新聞裏,綠洲集團全員一派和諧,葛淩雲對著鏡頭侃侃而談:“這次能順利完成投資款追討,恰恰展現了綠洲在風控和產品管控上的過硬專業能力。我們向來說到做到,一定會拚盡全力為投資人保駕護航。”
……
終於結束了。
林久尚在墓園邊走著,遠遠望去,清盅所在的酒吧街和這墓園隔江相望,一邊荒寂清冷,一邊喧囂繁華,人間的悲歡離合,就遙遙隔在這一江兩岸。
他看著清盅的燈紅酒綠,回想著自己在這裏打工的日子,那時每逢深夜歸家,林如意都在等他。
而此時,他心中空的難受。
這世界沒什麼值得留戀了。
剛付了房費,摸了摸口袋,就剩下幾十元了。他買了瓶二鍋頭,一口氣喝完,便搖搖晃晃走向了江邊。
夜深了。月亮沒出來,天空黑壓壓一片。那江水在一陣陣微風吹佛下翻滾著暗黑色浪花,像是要將人卷入其中。
不知道那江水中央,是怎樣的冰涼。
能不能會將這世間煩擾衝刷幹淨……
林久尚忽然有種想要解脫的衝動,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
……
梁隨最近犯小人,得罪了公司的大領導,連著幾個晚上都喝得不省人事,今晚終於緩過來些,喝了個微醺,待客人走得差不多,便出來透氣,遠遠瞥見江對岸立著一個男人,一動不動。半個鍾頭過去,梁隨一包煙抽完,酒也醒了大半,那人的身影還是沒動。
梁隨懂些風水門道,當初這店麵正對著江對岸的墓園,沒人敢租,租金便宜得離譜,可在他看來,這反倒是塊難得的旺地——墓園屬陰,酒吧屬陽,隔江相對正是陰陽相濟、水火既濟的格局。
果然如他所料,清盅開業後生意一直紅火,不到一年就成了瀾江數一數二的網紅夜店。
夜色朦朧,墓園的夜燈暈開一片霧蒙蒙的微光,將那道身影襯得半明半暗、虛實難辨。梁隨越看越心底發毛,疑心自己撞見了不幹淨的東西,當即轉頭招呼吧台小哥上前查看。可話音剛落,江對岸的人影忽然一動,利落翻上墓園圍欄,身形前傾,竟是一副要縱身躍入江中模樣。
“不好!靠!”
梁隨驚呼一聲,瞬間清醒,拽上吧台小哥,快步朝著江對岸狂奔而去。
突兀的驚呼聲劃破深夜的靜謐,驚擾了那人,他身形驟然一頓,整個人跨坐在圍欄之上,不上不下,堪堪卡在原地。梁隨氣喘籲籲衝到近前,剛要開口勸說,借著微弱燈光看清來人麵容的瞬間,瞬間大驚失色。
那個深夜佇立墓園、欲投江自盡的人,竟然是林久尚?
梁隨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斂了神色,扔掉手中煙頭,故意帶著幾分散漫的調侃開口:“阿尚,你這是多惦記我?非要選在我店門口尋死?”
林久尚緩緩從圍欄上退了下來,腳步看著平穩,可一雙眼眸卻空洞死寂,沒半分神采,聲音平淡得毫無波瀾:“我的東西掉江裏了。”
“什麼寶貝這麼金貴,值得你大半夜玩命來尋?別折騰了,先陪哥回去喝一杯。”梁隨說的看似隨意,聲音卻帶著小心翼翼。
林久尚佇立原地,一動不動,臉上依舊是一片死寂的漠然。梁隨上前一步,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半拉半扶著,帶著他往江邊的清盅酒吧走去,嘴裏絮絮叨叨地念叨著:“哥最近倒黴透頂,被人陰了一手,失業了,晦氣到家。你發發善心,今晚留下來陪陪我。”
林久尚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任由他帶著往前走,不言不語。彼時已是淩晨兩三點,又逢工作日,酒吧早已褪去白日的熱鬧,店內格外冷清。二人落座吧台,小哥熟練地調了兩杯特調“落日”,推到二人麵前。
梁隨仰頭一飲而盡,餘光悄悄打量身旁的林久尚。他看著行動無礙,隻是麵色慘白如紙,衣服上還殘留著幾處幹涸的血漬,痕跡刺眼。梁隨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又跟人打架了?”
林久尚握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沉默片刻,抬手將整杯烈酒一飲而盡。漆黑的眸子愈發暗沉,他避開話題,低聲道:“之前欠你的錢,前幾天已經轉給你了。”
梁隨滿不在乎地大手一揮:“多大點事,你至於這麼急著還?我隻是失業,又不是破產,這不是還有清盅在嗎?我不差這點錢。”
這話落下,林久尚又沉默了。
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本就淺淡,隻剩一雙漆黑深邃的瞳仁孤零零嵌在蒼白的臉上,像一幅陳舊的水墨畫。
梁隨見狀,也不再追問他身上的事,重新為他斟滿一杯酒,笑著緩和氣氛:
“來!嚐嚐我新調的配方,叫【夜色】,特受年輕人喜歡!”
見林久尚沒反應,就自顧自拉長聲調念叨著,“人間夜色,皆入清盅……你說咱們倆是不是特有緣?隔了一條江都能半夜偶遇?人生就是這樣奇妙,誰知道下一秒能遇到誰,是吧。”
林久尚依舊抿著薄唇,沉默不語,抬手又將杯中酒喝盡。良久,他終於抬眸看向梁隨,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疲憊的頹然:
“樓上的雜物間,借我住幾天,我沒錢了。”
“小事一樁,隨便住。”梁隨爽快應下,半開玩笑道,“我這店就缺個五行屬火、八字硬朗的人鎮場。你多住些日子,剛好幫我旺旺運勢。”
說罷,他抬手拍了拍林久尚的肩膀,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丟給他。剛要轉身走開,卻被林久尚出聲叫住。
“有煙嗎?”
梁隨從吧台抽屜裏摸出一包煙,隨手丟過去,叮囑道:“別把我店點著了。”
林久尚接住香煙,一言不發,轉身徑直踏上樓梯。梁隨佇立原地,望著他落寞消瘦的背影,重重歎了口氣。方才江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還曆曆在目,他從未想過,林如意的離世,竟會讓一向堅韌的林久尚,生出輕生的念頭。
林久尚從高中起就在清盅打工,梁隨親眼見過他身上超乎常人的韌性與衝勁,見過他最鮮活、最蓬勃的生命力。這樣一個天生不服輸的人,怎麼會輕易滋生出赴死的念頭?
梁隨輕輕搖頭,低聲感慨:“身可承世間千般苦,心難愈心底一寸殤啊。”
……
接下來一個月,林久尚沒有踏出過那間狹小的雜物間半步。
梁隨吩咐店員按時給他送去三餐,他格外相信林久尚的自愈能力,這人倔強得很,隻需一點時間,肯定會掙脫陰霾,重新活回肆意張揚的。
果然,在一個春風和煦、暖意融融的清晨,沉寂了許久的樓梯口,終於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梁隨扭頭,正見林久尚睡眼惺忪地緩步走了下來。
他清瘦了一大圈,滿臉胡茬,頭發淩亂的立著,活像個炸毛的野貓。
梁隨見狀心頭微沉,隨即迅速收斂情緒,笑著打趣道:“呦,貴妃出浴了?”
林久尚帶著幾分窘迫,下三白翻了翻,麵無表情徑直走到吧台前,拿起梁隨調好的酒,仰頭灌了下去,開門見山道:
“我上次還你的錢,再借我一些。”
梁隨知道他這是緩過勁兒了,忍不住噗嗤一笑:“我說林總,你是不是把我當成自動提款機了?”
嘴上雖是調侃,他手上卻已經打開了手機準備轉賬,林久尚卻抬手攔住了他:
“手機和銀行卡都丟了,給我現金。”
梁隨故作誇張地瞪大雙眼:“丟哪兒了?這年頭還要現金交易?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兒是做黑市生意。”
林久尚坦然:“掉江裏了。那天晚上,我確實是想去撿手機。”
好一個此地無銀三百兩。
梁隨心中了然,卻沒有戳破他的謊言,轉身走進裏間,拿出兩摞厚厚的現金扔在吧台,笑道:“高利貸,明年今日連本帶利還我。”
林久尚掃了一眼桌上的現金,淡淡開口:“不夠,再拿點。”
梁隨微微皺眉:“你小子這是準備攜款跑路?我店裏沒這麼多現金。這卡給你,需要多少自己取,密碼是我生日。”
林久尚接過那張黑卡,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感激,隨即又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低聲問道:“……你生日是哪天?”
梁隨表情有點精彩,最終也隻能無奈失笑。
……
林久尚仿佛重新回到了十八歲——白日閑坐讀書,夜裏在清盅打工還債。
新聞裏關於祿豐、綠洲的風波慢慢淡出視線,仿佛那場驚天變故從未發生。時不時他會恍惚,恍然兜兜轉轉,又跌回十幾年前在酒吧勞碌的盛夏——
唯獨少了他姐林如意。
其實,內心深處某個聲音一直在告訴他,林如意早就想離開這個世界了,是他不讓林如意走,是他非要林如意留下來陪著他。他隻是不能容忍陸植代替她做了選擇,幫她按下生命的休止鍵!
明明這一切,應該由她自己決定。
……
他幾乎將陸植打死——
對方昏迷前,眼神從錯愕、憤恨一步步淪為哀傷,但直到最後,都依然亮晶晶地盯著他……還想祈求他的原諒……
他看著汩汩鮮血從陸植的小腹冒出,在地上暈染出一灘黏答答的水窪,和那椒麻雞的醬汁混合在一起,說不出的混亂悲哀,忽然就沒了氣力……
算了,過往恩怨就算兩清吧!
從此風月不相關,他隻需要慢慢消磨,放下這段落幕的情緣。
兩人從此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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