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44 更新時間:26-05-24 13:41
冥界有兩大禁地,一是無間地獄,這是在十八層地獄之下的地獄,關押的都是罪無可恕的妖魔鬼怪;二是幽冥之地,那是冥王誕生之地,危險重重,有著能毀天滅地的禁製,冥界的生物無一敢踏足此處。
千年前,冥界,幽冥之地。
幽冥池正中央,一朵墨色蓮花無風自搖,花瓣輕顫間,上方蕩漾著一圈圈流轉的梵文,更襯得墨蓮高貴而神秘。
忽然,墨蓮花瓣一瓣接一瓣地脫落,落入水中後輕輕漂浮,整整七七四十九瓣,恰好於水麵上圍成一圈,將中央的蓮蓬環在其中。
緊接著,蓮蓬猛地炸開,花瓣驟然飄起,在空中飛速旋轉,墨紫色的光芒從蓮心滲出,越來越耀眼,最終將整個幽冥池籠罩其中。
這樣的盛況持續了半個小時,墨紫色的光漸漸散去,合起來的蓮花瓣再次散開,一道修長的身影顯現,墨色蓮花瓣幻化成墨色長袍將其包裹。
緊閉的雙眸驀地睜開,冷清的眸子透著寒意,立體分明的五官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這邊是在幽冥之地誕生的冥界之主。
幽冥之蓮誕生於無盡的黑暗,是彙聚了無數怨念而成的,他是幽冥之蓮的化身,注定了他黑暗陰鷙的性子。
他緩步走在水麵上,卻不沾一滴水,如走在平地上。眼眸警惕著周遭的一切,片刻,便踏出幽冥池。
幽冥之地有結界籠罩著,他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指尖帶著墨紫的靈力輕輕點在禁製結界上,禁製一點點像是融化般裂開能容納一個人進出的口子。
濕冷的冥界風卷著寒氣吹過他的衣擺,他攏了攏袍角,跨出結界,離開幽冥之地。
百年時光匆匆而逝,冥王自誕生之日在冥界眾鬼麵前露過一麵,宣布了冥界新秩序後,便再未現身。
人間,玄清觀。
白衣少年躺在一棵參天大樹的樹枝上,枝椏被他壓得微微彎垂,翠綠的葉子落了幾片在他肩頭。
他手裏轉著一枝咬得發潤的柳條,仰著頭看著天空中飄浮的白雲,歪頭聽著觀裏香客的竊竊私語,眼尾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經心。
風卷著山澗的草木清香拂來,將他白色道袍的下擺吹得貼在小腿上。他舒服地眯起眼,剛要打個哈欠,卻聽見一陣異於常人的腳步聲,既無鬼物的輕盈,也無動物的沉重,帶著一股清冷的蓮香。
是什麼?他被勾起了興致,直起半邊身子,越過層層樹冠往門口看,就看見一道墨色身影立在觀門口,墨紫色衣擺掃過門口的青石板,垂落的發梢沾了點山間的霧靄。
那張臉生得極好,眉目清朗如天上皎月,但周身又冷得如三九寒天的冰雪。
少年心頭莫名一跳,指尖的柳條“啪”地斷成兩截,滾落在樹下草叢裏。他活了十八年,還是頭一回見著如此矛盾之人,周身裹著化不開的陰寒,可那股清冽蓮香偏生勾著人挪不開眼。
他沒按捺住好奇,翻身從樹枝上躍下來,衣擺掃過枝椏帶落滿樹青葉,腳步輕快得像隻偷溜下山的小狐狸,三兩下就晃到了觀門口。
來人聽見動靜,抬眼望去,清冷的眸子撞上少年含笑的眼,墨色瞳孔裏晃過那點鮮活的亮,周身凜冽的寒氣竟不自覺散了半分。
這少年,他在冥界看了整整十年,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在他腦海裏刻下了深刻的印記。他喜歡看他捉鬼降妖時的颯爽利落,也偏愛他偶爾流露的悲天憫人。
在這人身上,他看見了幹淨純粹,看見了善良溫柔,也看見了果決坦蕩,他未被世俗汙濁浸染,恰如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蓮。
這世間怎會有這樣的人?幹淨純粹?定是虛假的。
腦海中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拉扯,一麵是十年如一日,少年未被世俗沾染,始終堅守著自己的處世之道;一麵卻又告誡自己,十年時光太短,根本不足以看清一個人,畢竟人心最擅偽裝,冥界這些年見得還少嗎?
那雙清冷的眸子,似深不見底的寒潭,毫無溫度,卻在不經意間閃過一抹陰鷙,宛如黑夜中潛伏的猛獸,正伺機而動。
因這人的出現,他原本平靜無波的生活被徹底攪亂。他絕不容許任何人牽動自己的情緒,於是,他來到了這裏。
“這位公子,看著麵生得很,是來求簽或是求事?”少年雙手背在身後,仰著腦袋笑,眼尾彎出淺淺的弧度,山風卷著他發間的香火氣,軟乎乎撲到冥王鼻尖。
冥王盯著他白皙彎翹的眼尾看了片刻,喉間輕滾出兩個字:“路過。”
“啊?路過?”少年驀地瞪圓了眼睛,懷疑自己耳朵出了錯,不由地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差點撞上他的衣襟,那股清冽蓮香一下裹了過來,比山間草木香還好聞,他忍不住多吸了一口。
冥王垂眸,看著他發頂翹起的那撮呆毛,指尖微微動了動,喉間的話拐了個彎,最終隻淡淡道:“這裏風景不錯。”
“有眼光,這裏的風景可是一絕。”少年眼睛一下亮了,嘴角笑容蔓延,說著便側身往觀裏讓了讓,熱情地邀請,“觀裏有一處絕佳觀景處,公子是否賞臉?”
冥王望著他那雙亮得似揉進了星光的眼睛,到了嘴邊的拒絕終究沒能說出口,隻微微頷首,跟著少年邁進了玄清觀的門檻。
少年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麵,時不時抬手撥開垂落的枝椏,白色長袍的衣角掃過青石台階,沾了些細碎的苔痕。
冥王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那截纖細白皙的後頸上,冰涼的心口莫名泛起一絲微燙。
玄清觀設有一處觀景台,憑欄可俯瞰秦嶺全景,引得文人墨客與貴婦千金常來此處設宴,玄清觀能聞名,此處功不可沒。
“山中沒什麼好茶,還望公子莫要嫌棄。”少年將一杯野茶葉衝泡的茶水遞過去,指尖不慎蹭到對方手背,那刺骨的冰涼讓他吃了一驚,忍不住皺眉,“怎的這般涼?是山間寒氣太重了嗎?”
冥王握著溫熱的竹杯,指尖殘留的少年體溫遲遲未散。他搖了搖頭,低聲道:“天生如此。”
少年哦了一聲,也不知道信沒信。他托著腮幫坐在他的對麵,這人是他目前為止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就是感覺不好接近,感覺他的平易近人是裝出來的,真正的他應該是疏離的。
他這麼想著,眼睛不由自主地轉換了,不一會兒,少年微微睜大眼睛,流露出不可思議,自己竟然看不出這人的前世今生。他微垂眼眸,遮蓋住驚訝的情緒。
冥王感覺到了一絲窺探,他沒有聲張,就這麼饒有興趣地看著少年情緒來回切換。
感覺到那道探究的目光,少年定了定神,再抬眼時已將驚訝斂去,重新變回了滿眼笑意的模樣。他清亮的聲音像林間的百靈鳥般響起:“你叫什麼?”
冥王握著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望著少年純粹的眉眼,嘴角的弧度壓平了些:“問別人名字前,不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嗎?”
少年一愣,答道:“熠。”
“熠?沒有姓氏?”他清楚記得凡人最是看重姓氏,更何況這個“熠”字,意為光耀鮮明,正是他身處無邊黑暗中最討厭的。
少年被問得又是一愣,忽然想起天上飄浮的雲,聲音有些虛浮:“自然是有的,雲,雲熠。”從今往後,這就是他的名字了。
雲熠?冥王反複低喃著,眼眸閃爍著複雜的情緒,手指摩挲著竹杯的邊緣。
片刻,雲熠見他一直沒有吭聲,撇撇嘴,語氣有些不開心:“該你了。”
“多謝款待,下次見麵再告訴你。”冥王回過神,嘴角微揚,那抹極淺的笑撞進雲熠眼底,像冰麵裂開一道縫,漏出底下藏著的一點軟,晃得雲熠心口又跳了跳。
他還沒來得及再追問,山道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玄清觀的弟子提著桃木劍匆匆跑上來,遠遠就喊:“觀主!後山亂葬崗出事了,好些村民被傷了!”
雲熠聞言當即站起身,方才的小心思一下子斂得幹幹淨淨,手指翻飛,一條長鞭憑空出現纏上他的胳膊,轉頭對冥王匆匆道:“我先去處理事,等……”
“去吧,我也該走了。”冥王打斷了他的話,站起身,手裏的竹背輕輕放下。
“啊?”雲熠一愣,看著他已經抬步要走,鼻尖縈繞的蓮香似乎正隨著他的腳步往外散,下意識就開口喊住他,“你說了下次見麵,那你還會來嗎?”
冥王腳步頓住,回頭望向他。山風掀動兩人衣擺,一人白衣明亮鮮活,一人墨衣清絕冷冽。遙遙相望間,雲熠聽見他輕聲道:“有緣的話。”
有緣嗎?雲熠臉上的笑容驟然斂去,情緒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片刻後,他攥緊了手,強打起精神,對著那道墨色背影揮了揮手:“會的。”沒緣,我便自己造緣。
冥王沒有回頭,隻抬手虛虛一擺,身影很快隱入蜿蜒的山道盡頭。
雲熠握著長鞭站在觀景台邊,望著那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直到觀中弟子喊了他一聲,才猛地回過神,轉身往後山亂葬崗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離去的墨色身影並未走遠,正隱在半山腰的密林裏。隔著層層樹影,望著雲熠白衣翻飛遠去的方向,他冰冷無波的心口,一點微燙愈發清晰,順著血管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
山風卷著霧氣吹來,沾濕了他的發梢,他卻紋絲不動,就立在那裏,一直望著雲熠離開的方向。直到日頭西斜,暮色漫過整個山穀,才緩緩轉身,返回那常年昏暗的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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