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258 更新時間：26-04-23 12:12
留給柳硯清悲傷的時間並不多。房東太太走了之後，柳硯清就急忙蹲在地上翻找那些散落的稿紙。
有一些稿紙已經被水浸濕了，字跡也隨著水慢慢擴散，變成了深淺不一的墨跡。
柳硯清在其中翻找著還能用的稿子，把他們一張一張地撿起來塞進包裏。屋子裏還是一片狼藉，但是他沒有收拾。他必須盡快湊夠錢，不然自己連容身之處都沒有了。
現在的天氣才剛剛入秋，可柳硯清就用圍巾嚴嚴實實地蓋住了自己的臉。不是因為冷，而是怕有人認出他來。
他快步走在街上，整個上海肯收他稿子的報社並不多。所以他也不去大報社吃閉門羹，而是自覺地往偏僻人少的小報社去，希望這些小報社不會被他那個“姐夫”的控製。
可惜這世道，似乎並不如柳硯清的意。
他來到一家藏在小巷子裏的報社。這家報社幾乎沒有投稿，所以柳硯清隻要不是寫的特別爛，這家老板幾乎是照單全收。但是價格給的比其他報社都低，不是迫不得已，柳硯清不會來這裏。
但是今天，柳硯清先來了這裏。
可是還沒等他進門，柳硯清就看到報社門口蹲著一個人。他不認識，但是那人看著就長得凶神惡煞的，一看就不好惹。
柳硯清在巷口站了片刻，把圍巾又往上拽了拽，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他低著頭，腳步放得很輕，盡量不發出聲響。
報社門口蹲著的那人，穿著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短褂，褲腿挽到腳踝，露出一截幹瘦的小腿。那人低著頭，手裏捏著什麼東西在看。柳硯清走近了幾步，才看清那是一張照片。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有人走過來，抬起頭來。
柳硯清心裏一緊，想轉身已經來不及了。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然後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照片，又抬起頭來看他。
“站住。”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含著一口痰。
柳硯清停下了腳步。
那人站起來，把照片往口袋裏一塞，慢悠悠地走到柳硯清麵前。他比柳硯清矮小半個頭，但身上的那股橫勁兒讓人不舒服。他歪著腦袋，圍著柳硯清轉了一圈，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柳硯清？”他問。明明圍著圍巾，還是被認出來了。
那人忽然笑了一聲，露出嘴裏幾顆發黃的牙齒。他抬起手，在柳硯清胸口上推了一把。力氣不算大，但柳硯清沒站穩，往後退了兩步。
“趕緊滾。”那人說，“上海的報社，沒人再敢要你的稿。”
柳硯清攥緊了手裏的包。他大概猜出來了，這個人應該是他那個“姐夫”派來的。雖然猜出來了，但是他還是問了一嘴。
“為什麼？”
那人已經轉回身去，又蹲在了報社門口。他斜著眼看著柳硯清，似乎覺得他說的話很好笑。
“為什麼？你得罪了什麼人你不清楚嗎？”
柳硯清證實了自己的想法，沒有再去理會那個人，轉身離開了這條巷子。
他又去了另一家報社。那條巷子更窄，兩邊的高牆把天擠成一條線。還沒走到門口，他就看見一個穿黑色短褂的男人靠在對麵的牆上，手裏拿著一根沒點的煙，正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柳硯清沒有走近。他站在巷口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拐進了幾條弄堂。每一次他以為這家報社夠偏了、夠小了、夠沒人注意了，門口總有人在守著。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靠在牆上打盹，但隻要有人靠近，他們就會睜開眼睛，看一眼，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柳硯清把圍巾又裹緊了一些。來到上海這麼久，他一直在不停地寫稿、投稿，可到如今，這條路他已經走不下去了，他不能再走了。
他蹲下來，把包放在腳邊，把頭埋進胳膊裏。
他的腦子裏閃過了很多人。父親、母親、姐姐們還有陳祈，甚至他還想到了陸持鈞。其實到現在為止，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著陸持鈞。他總覺得陸持鈞和別的軍人不一樣，但是父親的死和自己離開北平，又和陸持鈞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不再想，站起身來。他得去找別的工作。
他在南京路上走了好幾個來回，看見一家飯店門口貼著“招聘啟事”。門麵很大，玻璃擦得鋥亮，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門童。柳硯清站在馬路對麵看了好一會兒，才穿過馬路走進去。
大廳裏鋪著地毯，踩上去**的。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亮得晃眼。他站在門口，覺得自己這一身皺巴巴的長衫和這地方格格不入。有人從後麵走過來，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找誰？”
“招工。”柳硯清說。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讓他等著，轉身進了後麵。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走到柳硯清麵前，停了一下，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多大了？”
“十九。”
“做過什麼？”
柳硯清猶豫了一下。
“學生。寫過文章。”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
“轉過一圈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沒明白。
“轉一圈。”那人比了個手勢。
柳硯清在原地轉了一圈。動作有點僵，像是不太習慣被人這樣打量。那人看著他的背影，點了點頭。
“長相端正，身材也不錯。”那人說，“留下來了。先試三天，管吃，住自己解決。行的話再談工錢。”
柳硯清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喉嚨卻有點緊。他點了點頭。
那人招招手，叫來一個年輕的服務員帶他去換衣服。柳硯清跟著那人往後走，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小小的更衣室。那人從櫃子裏拿出一套白襯衫和黑馬甲，遞給他。
“換上吧。快點，一會兒就要開餐了。”
柳硯清接過衣服，關上門。更衣室裏隻有一盞小燈，昏昏黃黃的。他把包放在地上，脫下那件破了後擺的長衫，換上白襯衫。襯衫有些大，領口空蕩蕩的，他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穿上黑馬甲，係好扣子。
他對著牆上那麵巴掌大的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裏的那個人不像他。或者說，不像這幾天的他。白襯衫、黑馬甲，頭發梳整齊了，看著像是另一個人。
他把換下來的長衫疊好，塞進包裏，推門出去。
走廊裏有人端著托盤匆匆走過，菜香從廚房的方向飄過來，混著油煙的味兒。柳硯清站在走廊裏，深吸了一口氣，跟著那個年輕的服務員走進了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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