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妥協(上)

章節字數:2122  更新時間:26-05-15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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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硯清被人推搡著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身後那幾隻手已經不在了,但肩膀上的酸麻還在,像是被鐵鉗夾過一樣。

    “坐呀。”一葦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語氣親昵得像是招呼一個老朋友。

    柳硯清沒有坐。他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三姐。

    三姐還蜷在地上,那些人停了手之後她就沒再動過。她的頭發散了,糊在臉上,看不清表情。一隻手從亂發裏伸出來,手指蜷著,指甲在地上抓出了幾道白印。

    他轉回頭,看著一葦。他覺得自己的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一口呼吸都又幹又澀。他慢慢地坐下去,沙發很軟,他整個人往下陷了陷,像是被什麼東西吞進去了一樣。

    一葦從桌上拿起那杆煙槍。

    那是一杆銅煙槍,杆身被磨得發亮,上頭刻著細細的花紋,煙嘴是玉的,泛著青白的光。一葦拿在手裏掂了掂,把它遞過去。

    柳硯清看著那杆煙槍。煙嘴的那一頭對著他,他看見上頭有淺淺的痕跡,像是被什麼人的牙齒磕過。

    他的手沒有動。

    一葦也不催,就那麼舉著,嘴角掛著笑。整個包房安靜極了,那個坐在主位的男人端著一杯酒慢慢地喝,角落裏那些男男女女像是連呼吸都屏住了。柳硯清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又快又重,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拿著呀。”

    一葦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小孩。

    柳硯清的手抬起來了。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五根手指不像是自己的,倒像是借來的,關節僵硬,指腹冰涼。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離那杆煙槍還有幾寸遠,就不肯再往前了。

    不能接。

    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喊,很小,很遠,像是隔著一層水。

    他想起北平的棚戶區,想起那些蜷在牆角的大煙鬼,皮包骨頭,麵色蠟黃。他想起父親,父親雖然嚴厲,但每回他寫了文章登了報,父親總是把報紙壓在茶幾的玻璃桌麵下,壓得平平整整的。他想起母親,臨別的時候母親把最後的錢塞進他手裏,手是抖的,嘴唇也是抖的,說“小清,好好的”。

    他不能接。

    可是三姐還在地上。

    一葦的手還舉著。那隻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著像是一雙彈鋼琴的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報上讀到一葦的文章時,是怎麼感歎那些樸素的文字竟然這樣動人。他還把那些文章剪下來,壓在枕頭底下,睡前翻來覆去地看。他想學,怎麼學也學不像。一葦是他在這座冰冷的上海裏唯一的光,可現在這光,正是把他往火坑裏推的人。

    一葦見他半天不動,歎了口氣,伸出手,把煙槍塞進了他手裏。

    玉的煙嘴碰到他的掌心,涼的,像一條蛇從手心裏滑過去,冷意順著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柳硯清整個人打了個寒顫,差點把煙槍摔在地上。

    “別怕。”一葦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幫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握緊煙槍,“頭一回都這樣。以後你就知道它的好了。”

    一葦的手是溫熱的,但柳硯清隻覺得惡心。那溫度順著手背傳過來,像是什麼黏膩的東西貼在了皮膚上,他想甩開,又不敢。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煙槍,銅杆上映出他變形了的臉,扭曲的,模糊的,不像他自己的。

    他抬起頭,看向地上蜷著的三姐。三姐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頭來了,頭發縫裏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紅的,眼白上全是血絲,眼眶裏蓄滿了淚,但沒有流下來。她看著柳硯清,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他握著煙槍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

    “如果……”他開口了,聲音澀得像是砂紙在木頭上刮,“如果我吸了,你真的會放過我和我三姐嗎?”

    一葦沒有馬上回答。他偏過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包房裏所有的目光都跟著他轉過去,落在那個男人身上。男人靠在沙發裏,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不進眼底,像是一張畫在臉上的麵具。

    他點了點頭。

    一葦轉回頭來,看著柳硯清,笑得眉眼彎彎。

    “當然了。我不僅會放過你和你姐姐,還會讓老板收你的稿子。你不是想寫文章嗎?想往《申報》上投嗎?以後都不用愁了。稿子交過來,我們幫你遞,保準登。稿費也不會少你的,到時候你就不用再去端盤子了。”

    他往前湊了湊,臉離柳硯清很近,近到柳硯清能聞見他身上的香水味。是一種很濃的味道,混著煙味和酒味,甜膩中帶著苦澀。

    “不用再住在那個破亭子間裏了。不用再吃饅頭就水了。不用再被房東追著要房租了。”一葦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你隻管寫你的文章,其他的,都有我們。”

    柳硯清握著煙槍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這些都是謊話。他知道一葦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他在那家飯店當了那麼久的服務員,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西裝革履地走進來,喝得醉醺醺地走出去,說的話、許的願,沒一樣能當真。

    可是三姐還在地上。三姐欠的那些錢他還不起。那些像木偶一樣的人還站在角落裏,隨時都會再衝上來。

    他忽然覺得很累。

    從父親被抓走的那天起,這種累就開始在他身上堆積了——父親不明不白的死、母親含淚離開北平、三個姐姐被一個一個地嫁掉、陸持鈞那句“我不知道”、報社老板在脖子上比劃的那隻手、陳祈送他上火車時的眼神、亭子間裏結塊的棉被和關不嚴的窗戶、被印上鞋印的稿紙、那個自稱是他姐夫的男人冰涼的手指——所有這些,像一塊一塊的石頭,壘在他胸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把煙槍舉到了嘴邊。

    玉的煙嘴觸到嘴唇,是涼的。他閉上眼睛,不敢看,不敢想。腦子裏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的思緒都抽走了,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回蕩:

    吸完這一口,三姐就能走了。

    他吸了一口。

    那煙霧湧進嘴裏的瞬間,柳硯清就知道自己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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