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雁

正文  第六十章.傷口

章節字數：1931  更新時間：26-05-21 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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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柳硯清暈乎乎的時候，三姐已經被人拖走了，就像是趕蒼蠅一般。

    他後來又吸了第二口。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再次拿起那杆煙槍來，也許是自己身體裏那股難受勁還沒有緩過來，也許是覺得反正自己已經髒了，再髒一點又有什麼區別。

    這一次比第一口要順暢多了，煙霧進肺裏的時候沒有那麼劇烈的惡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意，從胸口往四肢裏蔓延，就像是泡在溫暖的水裏。他靠在沙發裏，腦子裏那些尖銳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一葦看到柳硯清的樣子很開心，他坐回柳硯清身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就像是摟著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

    “這就對了，以後你就跟著我，什麼都不用愁了。”

    他把煙槍從柳硯清的手裏抽出來，又重新點上，再給他遞回去。

    接著，一葦又往他手裏塞了一樣東西。是一張硬紙片，上麵用燙金的字體寫著“文人集會”，下麵還寫著地點、時間、主辦方的名字。文人？他還算是文人嗎？

    “這是給乖孩子的獎勵。”一葦拍了拍他的手背。“到時候我派人去接你。”

    後來柳硯清就斷片了，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了自己的那張硬板床上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手裏攥著兩樣東西。左手是那張邀請函，已經有了褶皺。而右手上，是那杆煙槍，銅杆上還殘留著餘溫。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把煙槍扔了出去。

    銅杆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咕嚕嚕地滾到了牆角，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一點，最後停在那一攤被水浸過的稿紙旁邊。那些稿紙是他之前寫的文章，被茶缸裏的水泡過，字跡已經模糊了，粘在地上，他一直沒有力氣去清理。現在它們就躺在那兒，和那杆煙槍挨在一起。

    他盯著那杆煙槍，煙槍也盯著他。他心裏翻湧著一股強烈的衝動。把它扔出去，從窗戶扔出去，扔到對麵那堵牆後麵，扔得越遠越好。他撐著床沿站起來，腿軟得像兩根麵條，還沒邁出一步就差點跪在地上。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過去，彎腰去撿那杆煙槍。手指碰到銅杆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舍不得扔。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柳硯清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不是煙槍舍不得他，是他舍不得煙槍。那股麻木的暖意還在他的骨頭縫裏殘留著，像一個溫柔的手掌，輕輕托著他的後腦勺，告訴他：沒關係，再來一口就沒事了，再來一口就什麼都不用想了。他蹲在地上，把煙槍撿起來，攥在手裏，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他坐下來，把臉埋在手掌裏，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不敢出聲，隔壁住著人，牆壁薄得像紙，什麼聲音都透得過去。他咬著嘴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吞回肚子裏，嘴唇咬破了，舌尖嚐到了鐵鏽的味道。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向那張邀請函。

    邀請函還攥在他左手裏，紙邊已經被汗水浸軟了。他把邀請函展開，攤在膝蓋上，借著月光一行一行地看。那些燙金的字一個一個地跳進他眼睛裏。

    文人集會。鴻賓樓。法租界。敬邀舊雁先生。

    舊雁先生。

    他給自己取這個筆名的時候，站在報社門口，看著天上一行南飛的雁，覺得自己是那隻不肯遷走的舊雁，覺得自己和這個世道不一樣，覺得自己可以守住點什麼。可如今呢？那隻舊雁去哪了？那個在燕京大學的禮堂裏侃侃而談的學生去哪了？那個在北風裏跑遍了所有報社、哪怕被趕出來也不肯低頭的年輕人去哪了？

    他低下頭，看著邀請函上那行燙金的字，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淚又流下來了。淚水滴在紙麵上，把“舊雁”兩個字洇開了一小塊，墨跡往外暈，像是那個名字正在融化。

    “文人集會。”他念出聲來，聲音沙啞。“我也算是成功了。”

    他把邀請函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什麼也沒寫。他又翻回去，看著上麵印著的地址和時間。一葦說會派人來接他。一葦說這是給乖孩子的獎勵。一葦說“我就喜歡看見你們這群清高的文人墮落的樣子”。

    他想起一葦說這句話時的眼神，像是看著一隻蝴蝶被一點一點扯掉翅膀，看著它在桌上掙紮撲騰，明明已經飛不起來了還在拚命扇動殘餘的翅膀。一葦大概也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吧。也許當初也有一個人，把煙槍塞進他手裏，告訴他這是好東西，告訴他以後什麼都不用愁了。然後一葦就信了，就吸了，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現在他要把自己經曆過的一切，原封不動地複製在另一個人身上。

    柳硯清把邀請函放在枕頭底下，和那些被他剪下來的一葦的專欄文章放在一起。那些剪報已經發黃了，邊角卷著，被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他曾經把這些文章當做目標，當做燈塔，當做他在這座城市裏唯一的光。現在他知道了，那座燈塔不是給他指路的，是引他上鉤的。

    他把煙槍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銅杆上刻著細細的花紋，他之前沒仔細看過，現在才發現那花紋是纏枝蓮，從煙嘴一直盤到煙鍋，每一片葉子都刻得很精細。這樣精致的東西，拿來幹這樣髒的事。他把煙槍放在枕頭旁邊，和那些剪報、邀請函擱在一起。他不能扔，他扔不掉，他認了。

    他躺下來，枕著那床結塊的棉被，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條河，像他從北平到上海走過來的路。月光照在裂縫上，把邊緣染成銀白色，像是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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