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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125  更新時間:26-03-07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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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來。”

    這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曬穀場上的風忽然停了。

    那頂紅轎子靜靜地停在原地,轎簾還是掀開一角,那隻慘白的手還是伸在外麵,保持著招手的姿勢。但所有人都覺得,她在看沈戈冼。

    鄭無咎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炸了。

    “你**說什麼?”

    他衝上去拽沈戈冼的胳膊,拽得死緊:“沈戈冼你瘋了?你替什麼替?你認識她嗎?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沈戈冼低頭看他。

    鄭無咎眼眶都紅了:“今晚死的人夠多了,輪不到你——”

    “那你替她?”

    鄭無咎噎住了。

    沈戈冼沒再說話,隻是把他拽著自己胳膊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動作很輕,但不容拒絕。

    “在這等著。”

    “等個屁!”鄭無咎吼出來,聲音劈了,“沈戈冼你敢去我現在就——”

    “就什麼?”

    鄭無咎說不出話。

    沈戈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鄭無咎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那眼神他見過。

    小時候村裏老人說,有的人是留不住的。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沈戈冼轉身往那頂轎子走。

    鄭無咎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想追上去,但腿像被釘在地上。他想喊,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隻能看著沈戈冼一步一步走向那頂紅轎子,走向那隻慘白的手,走向那個等了一百多年的新娘。

    沈戈冼走到轎子跟前,停了一下。

    那隻手還在那等著。

    他伸出手,握住。

    涼的。

    冰一樣的涼。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但他沒鬆手。

    轎簾掀開了。

    他低頭,鑽進轎子裏。

    轎簾落下去,遮住了裏麵的一切。

    然後,那支沒有聲音的迎親隊伍,又開始動了。

    抬轎子的紙臉人轉過身,扛著轎子往村子深處走。吹嗩呐的、敲鑼的、舉旗牌的,全都跟著動。還是沒有任何聲音,隻有風吹過荒草的聲音。

    他們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裏。

    曬穀場上,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鄭無咎站在最前麵,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一**坐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裏。

    方楠走過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暉蹲下來,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出兩個字:“節哀。”

    鄭無咎沒抬頭。

    林小雨忽然哭了。

    這回沒人覺得她煩。

    ---

    沈戈冼坐在轎子裏。

    轎子比外麵看著寬敞,能坐兩個人。對麵坐著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蓋頭蓋著臉,看不見長什麼樣。隻能看見蓋頭底下露出一截下巴——白得不像活人,但不是那種死人白,是常年不見太陽的那種白。

    轎子在走,但沒有顛簸。像飄在空氣裏。

    “你不怕?”女人開口了。

    聲音年輕,輕柔,帶著點笑意。和剛才在轎子裏傳出來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沈戈冼沒回答。

    “你那個朋友,”女人說,“他好像很在意你。”

    沈戈冼還是沒說話。

    女人笑了一下:“你是啞巴?”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不想說。”

    女人又笑了。這回笑聲長一點,像真的被逗樂了。

    “有意思。”她說,“一百多年了,你是第一個敢跟我拜堂還敢跟我甩臉子的人。”

    沈戈冼看著她。

    隔著那層蓋頭,什麼都看不見。

    “你不是劉張氏。”他說。

    女人的笑聲停了。

    轎子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女人開口,聲音變了,沒那麼輕了:“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是劉張氏。”沈戈冼重複了一遍,“劉張氏死了快一百三十年,屍體早爛完了。你手上那枚戒指——民國才有的款式。”

    女人沒說話。

    轎子裏更靜了。

    過了很久,女人抬起手,把蓋頭掀開了。

    蓋頭底下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眉眼清秀,皮膚很白,嘴唇有點幹。不是那種嚇人的鬼臉,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人臉。

    但她沒有影子。

    轎子裏點著一盞燈,燈照著她,她身後什麼都沒有。

    她看著沈戈冼,嘴角還帶著點笑,但那笑意沒到眼睛裏。

    “你看出來了。”她說。

    沈戈冼沒動。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一開始。”

    女人愣了一下:“一開始?”

    “你招手的時候。”沈戈冼說,“劉張氏死了那麼多年,早該不會說話了。你開口問”誰替她來”,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女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這回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她說,“真有意思。一百多年了,總算遇到一個不蠢的。”

    她往前傾了傾身,湊近沈戈冼的臉。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那你猜猜,”她輕聲說,“我是誰?”

    ---

    轎子停了。

    沈戈冼掀開轎簾,外麵是一座墳。

    不是普通的墳,是大墓。青石砌的,前麵立著碑,碑上刻著字。墳前擺著一張供桌,桌上點著一對紅燭,燭火在夜風裏一跳一跳的,就是不滅。

    供桌後麵是一個挖開的墳坑,棺材蓋掀開了一半,裏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抬轎子的那幾個紙臉人已經不見了。墳前隻剩沈戈冼,和那個站在他身後的女人。

    “到了。”女人說。

    她走到供桌前麵,轉過身來,對著沈戈冼。

    “你知道拜堂的規矩吧?”

    沈戈冼沒動。

    女人笑了一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很簡單。拜完了,你就是我的人,我就不找你那個朋友麻煩了。”

    “你說話算話?”

    “我說話算話。”女人說,“我雖然不是劉張氏,但我說的話,比她管用。”

    沈戈冼看著她。

    “你到底是誰?”

    女人沒回答。她隻是轉過身,對著那座墳,對著那口紅棺。

    “開始吧。”

    不知道從哪傳來的聲音,尖細,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一拜天地——”

    女人彎下腰。

    沈戈冼站了兩秒,彎下腰。

    “二拜高堂——”

    沒有高堂。隻有一座孤墳,和墳裏那口紅棺材。

    “夫妻對拜——”

    女人轉過身來,對著他。她的眼睛在燭光裏亮亮的,看不出是活的還是死的。

    沈戈冼彎下腰。

    “送入洞房——”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女人伸出手,拉住沈戈冼的袖子,往那口棺材走。

    棺材是空的。

    或者說,是給她留的位置。

    “進去。”女人說,“進去陪我。”

    沈戈冼站在棺材邊上,低頭看著她。

    “你不是劉張氏,”他說,“你也不是鬼。”

    女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是活人。”

    ---

    曬穀場上,鄭無咎還坐在原地。

    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沒人敢動,也沒人知道該去哪。

    方楠站在邊上,一直盯著村子深處那個方向。趙暉蹲在地上抽煙,手在抖。李楊靠著牆,眼睛發直。王建國摟著劉秀英,兩個人擠在一起取暖。林小雨不哭了,隻是愣愣地坐著。周禾不見了。

    沒人發現周禾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方楠是第一個發現的。她清點人數的時候,數來數去都隻有八個人——加上沈戈冼,應該是九個人。沈戈冼走了,剩八個。周禾不見了。

    “周禾呢?”她問。

    沒人回答。

    趙暉站起來,往四周看:“剛才還在……”

    “剛才什麼時候?”

    “就……就沈戈冼上轎子的時候,他還在我旁邊站著……”

    方楠臉色變了。

    她看向村子深處。

    那頂轎子消失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去找她了。”她喃喃說。

    “誰?”

    “周禾。”方楠說,“他去找那個新娘了。”

    “他瘋了嗎?”李楊叫起來,“那是鬼!”

    方楠沒說話。她隻是看著那片黑暗,手慢慢攥緊了。

    鄭無咎忽然站起來。

    “我去。”

    方楠看他:“你?”

    “沈戈冼在那。”鄭無咎說,“周禾也在那。新娘也在那。都**在那,我在這幹什麼?”

    他往前走。

    方楠沒攔他。

    趙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林小雨忽然站起來:“我跟你去。”

    鄭無咎回頭看她。

    林小雨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神不一樣了。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從碎的地方長出來。

    “反正都是死,”她說,“我想死個明白。”

    鄭無咎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

    “走。”

    兩個人往村子深處走去。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

    ---

    “你是活人。”

    沈戈冼說這句話的時候,女人站在棺材邊上,一動不動。

    燭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拉我的時候。”沈戈冼說,“你的手是涼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種涼。是活人凍著了的那種涼。”

    女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有呢?”

    “你沒有影子。”沈戈冼說,“但你不是沒有影子,是你的影子不在你身上。”

    女人抬起頭看他。

    沈戈冼指了指棺材。

    “在那。”

    女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棺材裏,在那一層薄薄的黑暗底下,隱約能看見一個人的輪廓。躺著的,蜷縮著的,一動不動。

    那是她的影子。

    也是她的身體。

    女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苦。

    “一百多年了,”她說,“你是第一個看出來的。”

    她轉過身,背對著沈戈冼,看著那口棺材。

    “我確實不是劉張氏。”她說,“我是她妹妹。”

    沈戈冼沒說話。

    “光緒二十三年,我姐十八歲,許了人家,嫁妝都備齊了。結果過門之前,那男的死了。男方家裏說她是掃把星,克夫,退婚。我爹娘覺得丟人,把她關在家裏不讓出門。一個月後,她吊死在自己屋裏。”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她死的那天,穿的還是嫁衣。我娘給她換下來的,可她穿著那身衣服吊的。後來村裏人就說,她不不甘心,想嫁人想瘋了,死了也要嫁。所以給她下葬的時候,棺材漆成了紅的。紅棺,算是對她有個交代。”

    她頓了頓。

    “我姐下葬那天,我偷偷去看了。棺材蓋沒蓋嚴,我看見她躺在裏麵,穿著那身紅嫁衣,臉上還帶著笑。不是那種死人的僵硬,是真的笑。我當時就想,她是不是真的嫁給誰了?”

    她轉過頭,看著沈戈冼。

    “後來,我就開始做夢。夢見我姐站在我床邊,穿著那身紅嫁衣,問我:你願不願意替我去拜堂?”

    沈戈冼眼神動了動。

    “我答應了。”她說,“那年我十六歲。我答應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死了。”她笑了笑,“也不是真的死。是睡著之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我的身體躺在我姐旁邊,我的魂,成了現在的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透明的雙手。

    “我替我姐等了一百多年。”她說,“等一個願意來拜堂的人。來一個,我放一個。來兩個,我放一雙。但一直沒有人來。直到今天。”

    她看著沈戈冼。

    “你們是第一批收到請柬的人。十個。我以為這次能結束了。結果那兩個人,還沒進村就死了。剩八個。”

    她頓了頓。

    “那個女孩,林小雨。她八字太陰,我姐最喜歡這種。所以我就想,把她帶走,我姐應該就滿意了。結果你來了。”

    她看著沈戈冼,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為什麼替她來?”

    沈戈冼沉默了一會。

    “她不是那個人。”他說。

    “什麼人?”

    沈戈冼沒回答。

    女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忽然笑了。

    “你那個朋友,”她說,“鄭無咎,對吧?”

    沈戈冼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也是你替的人?”女人問。

    沈戈冼還是沒說話。

    但女人已經看懂了。

    “明白了。”她說,“他也不是那個人。但他是那個讓你願意替的人。”

    她轉過身,往棺材裏看了一眼。

    “一百多年了,”她輕聲說,“我替別人等。你替別人來。咱倆還挺像的。”

    沈戈冼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回頭。

    鄭無咎站在墳前,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他身後站著林小雨,臉色發白,但沒跑。

    “沈戈冼!”鄭無咎喊了一聲,衝過來,“你**——”

    他看見那個女人,愣了一下。

    女人看著他,又看看沈戈冼,嘴角彎起來。

    “來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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