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88 更新時間：26-03-10 22:57
桂花開了。
葉開是在早讀課上聞到的。那股香味從窗外飄進來，混在嗡嗡的讀書聲裏，若有若無的，像誰悄悄撒了一把碎糖，甜得很淡，卻鑽得很深。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香樟樹濃密的枝葉後麵，那排桂花樹開了，米粒大的小黃花藏在深綠的葉子底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可那香味卻不管不顧地鑽進來，繞著鼻尖轉。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胸口，軟乎乎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不是難過，也不是懷念，就是忽然覺得，這個九月好像和很久以前的某個秋天，重疊在了一起。具體是哪一年，哪一天，他記不清了，隻記得也是這樣的桂花香，也是這樣嗡嗡的讀書聲，心裏同樣空落落的，卻又有點莫名的期待。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語文書立在桌上，翻到《沁園春・長沙》那一頁。“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葉開盯著這幾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油墨的味道混著桂花香，讓他愈發恍惚。
“喂。”王動的胳膊肘突然懟過來，力道不大，卻足夠讓他回神，“你脖子再伸長點，就夠到窗外去了。班主任都往這兒瞟好幾回了，再走神，小心讓你站起來背全文。”
葉開沒理他，重新把目光落回課本。
王動壓低聲音，嘴裏還嚼著東西，含糊不清：“我跟你說，我今天早上吃了四個麵包，我媽說高中消耗大，得多補補。結果現在困得要死，感覺血全流到胃裏去了，腦子跟裹了層漿糊似的，轉不動。”
葉開終於轉頭看他，瞥見他嘴角還沾著點麵包屑，忍不住笑了：“那你別吃那麼多，撐著了還影響聽課。”
“不吃多餓啊。”王動理直氣壯地抹了把嘴。
早讀聲嗡嗡地響著，像夏日裏最後的蟬鳴，帶著點有氣無力的執著。李尋歡坐在講台上，低著頭批改昨天的語文作業，紅色的鋼筆在紙上劃過，留下沙沙的聲響。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黑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的邊緣模糊不清，和牆上的課程表重疊在一起，有種時光慢悠悠流淌的感覺。
葉開又聞到了桂花香，比剛才更淡了些，卻更清晰了。他想起初二那年的秋天，學校也有這樣一排桂花樹，他和王動趁午休偷偷摘了一大把桂花，往隔壁班女生的頭發上撒，被追著罵了半條走廊。王動跑得慢，被那幾個女生按在地上撓癢癢，哭得驚天動地，他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手裏的桂花撒了一地。
那時候丁靈琳也在。她沒追他們，就站在走廊的盡頭，靠著欄杆笑，馬尾辮一晃一晃的，陽光落在她臉上，亮得晃眼。她喊了一聲“你們好幼稚啊”，聲音清脆，帶著點調侃，卻沒半點惡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想起這個，明明都過去兩年了，很多細節都模糊了，可她笑起來的樣子，卻清晰得像在昨天。
下課鈴響的瞬間，王動像打了雞血似的，第一個從座位上彈起來，抓起葉開的手就往門外衝：“走，葉開，撒尿去！”
葉開被他拽著站起來，手腕都被勒得有點疼。他慢悠悠地跟在後麵，走到走廊上時，故意放慢了腳步。陽光很烈，秋老虎的威力還在，曬得走廊欄杆有點燙手。他靠在欄杆上，低頭看著樓下的操場。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喊叫聲，遠遠傳過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血。跑道上有女生在散步，三三兩兩的，說著笑著，聲音軟軟的，和籃球聲混在一起，格外鮮活。
回到教室沒一會兒，抱著厚厚一摞卷子的周老師就推門進來了，臉拉得老長，一看就沒什麼好脾氣。他把卷子“啪”地一聲拍在講台上，聲音不大，卻讓剛熱鬧起來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昨天的數學作業，有人沒交。”周老師的目光掃過全班，眼神銳利，像刀子似的，“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了，作業是檢驗你們聽課效果的唯一標準，連作業都不交，還想學好數學？”
底下鴉雀無聲，沒人敢說話，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王動。”周老師頓了頓，念出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王動苦著臉站起來，撓了撓頭，一臉無辜：“老師，我忘了。昨天晚上寫作業寫太晚，後來睡著了，就忘了把數學作業裝進書包裏。”
周老師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上周也忘了，上上周也忘了。王動，你是不是打算攢夠一學期的作業，期末的時候一次性補交？”
底下傳來幾聲壓抑的笑聲，很快又消失了。
王動訕訕地站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小聲嘀咕：“我真忘了，下次一定記得。”
“下次？”周老師挑眉，“我已經聽你說過無數個下次了。這樣吧，下次再忘，你就把”我忘了寫作業”這六個字，抄一百遍交上來，不用寫作業了，省得你總忘。”
王動的臉瞬間垮了，坐下的時候小聲抱怨：“抄一百遍還不如寫作業呢，周老頭也太狠了。”
葉開憋著笑，低頭翻開數學課本。他數學不算差，周老師講的內容大多能聽懂，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注意力總是不集中，時不時就會走神，腦海裏又冒出丁靈琳趴在桌上笑的樣子。
周老師開始講題，語速不快，每講完一個知識點，都會停下來問一句“聽懂了嗎”。底下稀稀拉拉地應著，有真聽懂的，也有沒聽懂不敢說的。講到一道複雜的函數題時，周老師忽然停了下來，目光落在了最後一排。
“傅紅雪，你上來把這道題的解題步驟寫一下。”
傅紅雪愣了一下，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他個子很高，卻總是微微低著頭，顯得有些靦腆。他走到黑板前，接過周老師遞過來的粉筆，握著粉筆站了兩秒，才緩緩開始寫。他寫字的速度很慢，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像是在雕刻什麼，粉筆在黑板上發出輕微的“嚓嚓”聲，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葉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男生好像總是這樣，安安靜靜的，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輕易打擾的韌勁。他寫的解題步驟很清晰，邏輯嚴謹，哪怕是不怎麼懂數學的人，看了也能明白個大概。
王動湊到葉開耳邊，用氣音說：“你看他寫字，跟印刷似的，比周老師寫得還工整，簡直是強迫症。”
葉開沒理他，繼續看著傅紅雪解題。
傅紅雪很快就寫完了，站在黑板前，手裏還握著粉筆，低著頭，像是在等待周老師的點評。
周老師走過去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思路很對，步驟也清晰，下去吧。”
傅紅雪點點頭，拿著粉筆往座位走，路過講台的時候，把粉筆輕輕放在粉筆盒裏，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王動又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看見沒？他耳朵紅了，肯定是緊張了。”
葉開看了一眼傅紅雪的背影，他的耳朵確實有點紅，藏在頭發下麵，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你能不能專心聽課？”葉開小聲說，“聽不懂就看書，別總盯著別人。”
“我聽不懂啊。”王動理直氣壯，“周老師講的這些，跟天書似的，我聽著就犯困。聽不懂還不讓我找點樂子？”
下課鈴一響，王動立刻拉著葉開往外跑：“走，快去食堂，再不去人就多了，菜就被搶光了！”
葉開被他拽著，快步走出教室。走廊裏人很多，剛下課的學生們擠來擠去，喧鬧聲差點把耳朵淹沒。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們迎麵撞上了丁靈琳和蘇櫻。丁靈琳正用書拍蘇櫻的胳膊，臉上帶著張揚的笑：“讓你笑我，讓你笑我！還敢藏我漫畫書？”
蘇櫻笑著躲，往後退的時候沒注意，差點撞到葉開身上。“小心。”葉開下意識地側身讓了一下，伸手扶了她一把。
“謝謝啊，葉開。”蘇櫻站穩了，回頭笑了笑。
丁靈琳也停了下來，抬頭看了葉開一眼。她的目光直直的，沒有絲毫閃躲，帶著點“你怎麼在這裏”的疑惑，還有點不易察覺的防備，像是怕他打擾她們。沒等葉開說話，她就拽著蘇櫻往樓下跑：“別跟他廢話，趕緊走，不然我饒不了你！”
她的笑聲脆生生的，像風鈴，混在喧鬧的人聲裏，格外顯眼。
“這倆跟瘋子似的，”王動看著她們背影，撇撇嘴，“尤其是丁靈琳，也太凶了。拍蘇櫻那力道，我看著都疼，蘇櫻居然跟她玩這麼多年。”
葉開沒說話，心裏卻覺得丁靈琳這樣挺好，活得張揚自在，不像有些女生扭扭捏捏。剛才她看他的眼神，直直的帶著點小強勢，一點都不討厭。
“你怎麼不說話？”王動推了他一把，“是不是覺得丁靈琳長得還行？說實話，模樣確實不錯，就是脾氣太衝，誰敢跟她處對象啊，不得被欺負死。”
葉開臉頰有點熱，含糊說了句“別胡說”，就加快腳步往樓下走。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臉紅，明明王動就是隨口說說，可心裏像被什麼撩了下，有點慌，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食堂裏早已人山人海，各個窗口前都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熱氣騰騰的飯菜香味混合著汗味、消毒水味，彌漫在空氣裏，吵吵嚷嚷的說話聲、餐盤碰撞聲、打飯阿姨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格外熱鬧。王動拉著葉開直奔最受歡迎的葷菜窗口，隊伍裏的學生都伸長脖子往裏麵瞅，嘴裏念叨著“千萬別沒雞腿了”。
葉開打了份土豆燒牛肉和炒青菜，端著盤子在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剛扒了兩口飯，王動就端著滿滿一盤菜衝了過來，一**坐下，盤子“咚”地一聲撞在桌上：“可算找到你了！跟趙磊擠半天，差點沒搶到最後一個雞腿！”
葉開瞥了眼他的盤子——番茄炒蛋、清炒油麥菜，還有個油光鋥亮的大雞腿，忍不住笑：“你早上吃四個麵包，中午還吃這麼多，不怕下午跑八百米吐出來？”
“餓啊！”王動咬了一大口雞腿，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含糊不清，“中午不吃飽，下午跑不動就得被體育老師罰，得不償失。”
他正說著，葉開無意間瞥見斜對麵的桌子，傅紅雪一個人坐著，麵前就一個白麵饅頭、一碗免費的紫菜蛋花湯，吃得很慢，一小口饅頭配一勺湯，嚼半天才能咽下去。李響端著盤子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王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下：“李響這人確實可以，跟誰都能處得來。我就不行，跟不熟的人坐一起，吃飯都覺得不香。”
葉開說：“你跟誰熟？”
王動想了想：“你。還有我媽。”
葉開差點被飯嗆到。
體育課是下午第三節。體育老師簡單講了幾句，就讓大家自由活動，隻要求男生跑八百米，女生跑四百米。
葉開跑完八百米，累得夠嗆，一**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喘氣。陽光很烈，曬得他眼睛都睜不開，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校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解開校服扣子，讓風往衣服裏灌，稍微涼快了些。
王動跑過來，一**坐在他旁邊，仰頭灌了大半瓶冰汽水，長長地歎了口氣：“累死了，跑八百米簡直是要命。我現在腿都軟了，感覺再跑一步就要摔倒。”
葉開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現在也沒力氣說話，隻想安安靜靜地歇一會兒。
操場的另一邊，幾個女生坐在香樟樹下乘涼。丁靈琳沒坐著，她站在那兒，手裏拿著一瓶冰汽水，正在跟蘇櫻說笑。不知道蘇櫻說了什麼，丁靈琳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張揚又燦爛，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格外好看。
葉開看著那邊，目光不自覺地就停住了。
丁靈琳好像說了什麼有趣的事，又或者是被蘇櫻逗笑了，她舉起手裏的汽水，作勢要往蘇櫻身上灑。蘇櫻尖叫著躲開，一邊跑一邊回頭做鬼臉：“有本事你就灑，灑到我身上”
丁靈琳沒真灑，她笑著把瓶蓋擰回去，喝了一大口汽水，抹了抹嘴角的水珠：“算你狠，這次就饒了你。”
她轉身的時候，正好對上葉開的目光。這次她沒躲開，反而挑了挑眉，像是在問“你看我幹嘛”，眼神裏帶著點小挑釁，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笑意。葉開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慌忙轉過頭，假裝看遠處的籃球場，耳朵卻悄悄紅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晚自習的鈴聲過後，校園裏又靜了。
下課後，葉開借口題目還沒做完，沒跟王動一起回去，今天的他，想靜一靜。
一個人往宿舍走，路燈把路麵照得發白，香樟樹的影子晃來晃去，踩上去像踩在水裏。他走得慢，書包帶子滑到肩膀下麵，也沒去扯。
桂花香又飄過來，混在夜風裏，比白天更清冽。他停下腳步，抬頭看，路燈和月光湊在一起，能看見桂花樹上密密匝匝的小黃花，泛著淡淡的光。
初二的畫麵又冒出來——他和王動撒桂花被追著罵，王動被按在地上求饒，丁靈琳靠在欄杆上笑，喊他們“幼稚”。她眼睛彎成月牙，亮得像盛了星光。
風有點涼，葉開裹了裹校服外套，繼續往前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映在地上，他看著影子，忽然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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