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章節字數:5044  更新時間:26-03-18 1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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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尖在紙上劃出第一筆時,林晚晴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悶響。

    是母親摔了熱水瓶。

    玻璃炸開的聲音很脆,在空蕩蕩的走廊裏蕩了幾個來回。護士從值班室探出頭,罵了句什麼,又縮回去了。

    沈博安沒動,隻是看著林晚晴的手。那隻手很穩,穩得不像十八歲姑娘該有的樣子。筆尖在“林晚晴”三個字上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走。

    “日期。”沈博安提醒。

    林晚晴抬起頭:“今天幾號?”

    “十月十五。”

    她在年月日那欄寫下“1988年10月15日”。鋼筆是英雄牌的,灌的藍黑墨水,字跡在粗糙的協議紙上洇開一點毛邊。

    沈博安接過協議,仔細看了一遍簽名,折好放回公文包。拉鏈拉上的聲音很輕,但在林晚晴聽來,像是什麼東西被永遠關起來了。

    “下午三點,火車站。”他說,“我讓人在進站口等你。”

    “我爸媽……”

    “省人民醫院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救護車中午十二點到。”沈博安看了眼手表,“你現在還有四個小時。去跟家裏人說說話,收拾點東西。衣服不用帶太多,深圳那邊都有。”

    他說完轉身就走,皮鞋聲在走廊裏又響起來。嗒,嗒,嗒。這次沒回頭。

    林晚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手裏的鋼筆還握著,筆帽上的英文字母她認出來了——Parker。英語課上老師提過,派克筆,進口貨,一支頂她爸半年工資。

    她把筆帽擰上,走回病房。

    母親蹲在牆角收拾熱水瓶碎片,手指被玻璃碴劃破了,血珠滲出來,她也沒管。林晚晴走過去,蹲下,一片片撿。

    “媽。”

    母親沒應。

    “救護車中午來,送爸去省城。”林晚晴說,“那邊醫生好,爸的腿有希望。”

    “什麼希望?”母親突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七成?六成?還是五成?晚晴,那是你的五年!五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母親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你知道深圳在哪兒嗎?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你一個姑娘家,跟著個陌生男人跑那麼遠,萬一……萬一……”

    “媽。”林晚晴輕輕掰開她的手,“協議我看過了,就是工作。幫他處理文件,整理資料,一個月八十塊,包吃住。”

    “八十塊?”母親冷笑,“鎮上紡織廠的女工,一個月才三十!”

    “所以我才要去。”

    母親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鬆開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還是沒哭出聲。

    林晚晴站起來,走進病房。父親醒了,睜著眼看天花板。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簽了?”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嗯。”

    父親閉上眼睛,很久沒說話。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陳勁生那邊……”他睜開眼,“你打算怎麼說?”

    林晚晴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很涼,指關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在鎮上農機廠幹了二十年,開衝床,壓模具,最後壓斷了自己的腿。

    “不說。”她說。

    “他會找你。”

    “找不著。”

    父親盯著她:“晚晴,五年不是五天。那孩子什麼脾氣你知道,他要是知道了……”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林晚晴打斷他,“爸,這事兒到此為止。您好好治病,媽好好照顧您,我在外麵好好工作。五年後我回來,咱們家還是咱們家。”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信了。

    父親看了她很久,終於點點頭,又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滲進枕頭裏,沒留下痕跡。

    林晚晴站起來,走到窗邊。醫院後麵是片菜地,這個季節該種蘿卜了。再遠一點是鎮上的中學,三層紅磚樓,她和陳勁生的教室在二樓最東頭。

    上周三,陳勁生還在那間教室裏跟她說:“等高考完,咱倆去北京。我打聽過了,清華旁邊有個小旅館,一晚上五塊錢,咱住得起。”

    她說:“五塊錢夠吃三頓飯了。”

    “那就住四塊錢的。”陳勁生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得去。天安門,長城,故宮……我都想好了,一天逛一個地方,逛完正好開學。”

    “開學?”

    “對啊。”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偷偷看了你的誌願表,第一誌願北大,第二誌願人大。我跟你填的一模一樣。咱倆肯定能考到一個城市去,到時候……”

    他沒說完,但林晚晴知道“到時候”後麵是什麼。少年人的承諾,說出口時都以為能天長地久。

    窗玻璃映出她的臉,蒼白,憔悴,眼睛下麵兩團青黑。她抬手摸了摸鎖骨下方,那裏有道疤,小時候爬樹摔的,縫了三針。陳勁生總笑她,說這道疤像個月牙。

    “以後我賺錢了,帶你去醫院,把這疤去了。”他說。

    “不去。”林晚晴說,“留著,讓你一輩子記得我爬樹比你厲害。”

    陳勁生就笑,笑著笑著湊過來,在她疤痕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親她。

    也是最後一次。

    中午十一點,救護車到了。

    是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身上印著紅色的十字,漆都掉了大半。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白大褂,袖口油亮亮的。

    “省人民醫院?”他叼著煙問。

    “對。”林晚晴說,“病人高位截癱,路上要小心。”

    “知道知道。”司機把煙掐了,幫忙把擔架抬上車。

    父親躺上去的時候,抓住林晚晴的手。抓得很緊,指甲掐進她肉裏。

    “晚晴。”

    “嗯。”

    “要是……要是那邊不好,就回來。”父親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她能聽見,“爸這條腿不值你的五年。”

    林晚晴鼻子一酸,硬是把眼淚憋回去。她拍拍父親的手:“放心,我會好好的。”

    車門關上,發動機突突響起來。母親扒著車窗,眼淚終於掉下來:“晚晴,到了給家裏寫信!一定寫信!”

    “知道了。”

    車開走了,揚起一片塵土。林晚晴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白色麵包車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她轉身回病房,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本高中英語課本,還有陳勁生送她的那支鋼筆。英雄616,三塊錢一支,他攢了一個月的早飯錢。

    “等你考上大學,就用這支筆寫作業。”他把鋼筆塞給她,耳朵尖紅紅的,“我……我字醜,用這麼好的筆浪費。”

    林晚晴把鋼筆放進書包最裏層,拉上拉鏈。

    下午兩點半,林晚晴到了火車站。

    小鎮的火車站很小,就一個站台,兩間平房當候車室。牆上貼著褪色的標語:“高高興興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來”。地上到處是瓜子殼和煙頭。

    進站口站著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三十來歲,手裏舉著塊紙板,上麵用毛筆寫著“林晚晴”。

    “林小姐?”男人迎上來,“沈先生讓我來接您。我姓王,您叫我小王就行。”

    林晚晴點點頭。

    小王接過她的書包:“車票在我這兒,硬臥,下鋪。沈先生交代了,路上有什麼需要盡管跟我說。”

    “沈先生呢?”

    “他坐飛機先回深圳了,那邊有急事。”小王壓低聲音,“林小姐,沈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

    “既來之,則安之。”

    林晚晴沒說話。

    靠不靠譜,她也不知道。沈博安隻給了她一個地址:深圳市福田區深南大道2008號,博安貿易公司。

    還有一張他的名片,白底黑字,頭銜是“總經理”。

    火車是綠皮的,車身上印著“廣州-上海”。小王把她送到車廂門口,遞給她一個牛皮紙袋:“裏麵是路上吃的,還有兩百塊錢。沈先生說,讓您自己拿著。”

    “謝謝。”

    “一路順風。”小王說完,轉身走了。

    林晚晴拎著書包上了車。車廂裏很悶,混合著汗味、泡麵味和劣質煙草味。她的鋪位在車廂中部,下鋪,對麵已經坐了個老太太,正在剝橘子。

    “姑娘,去哪兒啊?”老太太遞過來一瓣橘子。

    “深圳。”

    “哎喲,那可遠。”老太太把橘子塞進嘴裏,“得坐兩天兩夜呢。一個人?”

    “嗯。”

    “膽子真大。”老太太打量她,“去打工?”

    林晚晴點點頭,把書包放在鋪位上。牛皮紙袋很沉,她打開看了一眼,麵包、火腿腸、蘋果,還有兩瓶汽水。錢用信封裝著,嶄新的十元票子,二十張。

    她抽出十張,剩下的塞回信封,放進書包最裏層。

    汽笛響了。

    火車緩緩開動,站台向後退去。牆上那句“平平安安回家來”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紅點。

    林晚晴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熟悉的街道、店鋪、學校。鎮子很小,幾分鍾就看到了邊緣。再往外是農田,這個季節稻子已經收了,田裏光禿禿的,堆著些稻草垛。

    她突然想起什麼,從書包裏掏出那本英語課本,翻開最後一頁。

    空白處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潦草,是陳勁生的筆跡:

    “晚晴,等到了北京,我帶你去吃烤鴨。聽說全聚德的鴨子特別香,咱倆點一整隻,吃不完打包。”

    六月十二號,離高考還有二十五天。

    那天下午他們在學校後麵的小河邊複習,陳勁生偷懶,趴在草地上睡著了。

    林晚晴背完一篇課文,轉頭看見他睡得很香,陽光照在他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小小的陰影。

    她悄悄拿出鋼筆,在他胳膊上畫了隻小豬。

    陳勁生醒了,看見小豬也不生氣,反而笑起來:“畫得真醜。”

    “那你擦掉啊。”

    “不擦。”他湊過來,在她課本上寫下那行字,“留著,等到了北京,你得請我吃烤鴨賠罪。”

    林晚晴合上課本,把臉埋進臂彎裏。

    火車轟隆轟隆地響,窗外的景色越來越陌生。農田變成了丘陵,丘陵變成了山。天漸漸暗下來,車廂裏亮起昏黃的燈。

    對麵老太太睡著了,打著輕微的鼾。上鋪和中鋪的旅客在聊天,說的是粵語,林晚晴一句也聽不懂。

    她掏出沈博安給的那支派克筆,擰開筆帽,在課本的空白頁上寫:

    1988年10月15日,晴。

    火車開了。爸去了省城,媽跟著。我往南,他們往北。

    陳勁生,對不起。

    寫到這裏,她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下來,暈開一個小圓點。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不能跟你去北京?對不起不能一起吃烤鴨?還是對不起……我要消失五年?

    她劃掉那行字,重新寫:

    陳勁生,別找我。

    寫完,她把這一頁撕下來,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鋼筆筆帽裏。擰緊,放進書包最裏層,跟那支英雄616放在一起。

    兩支筆,兩個世界。

    夜裏十一點,火車在一個大站停了。

    站台上燈火通明,小販推著車叫賣:“盒飯盒飯!兩塊錢一份!”

    “茶葉蛋!五毛一個!”

    林晚晴沒胃口,但還是下了車,買了個茶葉蛋。蛋殼裂了很多縫,浸在醬油湯裏,聞著很香。她剝了殼,咬了一口,鹹得發苦。

    “姑娘,一個人?”

    旁邊湊過來個男人,三十多歲,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頭發抹得油亮。嘴裏一股酒氣。

    林晚晴沒理他,轉身往車廂走。

    男人跟上來:“去哪兒啊?哥送你。”

    “不用。”

    “別客氣嘛。”男人伸手要拉她胳膊,“這大晚上的,一個人多不安全……”

    手還沒碰到,旁邊突然插進來一個人。

    是個穿軍綠色外套的小夥子,二十出頭,個子很高,擋在林晚晴前麵:“幹什麼?”

    聲音不大,但很有力。

    酒氣男人愣了一下,悻悻地收回手:“關你屁事。”

    “就關我事。”小夥子盯著他,“滾。”

    男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小夥子轉過身,對林晚晴笑了笑:“沒事吧?”

    “沒事,謝謝。”

    “一個人出門?”小夥子打量她,“去哪兒?”

    “深圳。”

    “巧了,我也去深圳。”他眼睛一亮,“打工?”

    林晚晴點點頭。

    “我叫李建軍,河南來的。”小夥子很健談,“去深圳投奔我表哥,他在那邊開了個電子廠,說一個月能掙一百多呢。”

    “一百多?”

    “對啊。”李建軍壓低聲音,“聽說那邊遍地是黃金,隻要肯幹,掙大錢不是夢。”

    林晚晴沒接話。

    汽笛又響了,列車員在喊:“上車了上車了!去廣州深圳的趕緊上車!”

    兩人一起往回走。李建軍在隔壁車廂,臨分別時,他掏出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了個地址:“這是我表哥廠子的地址,你要是在深圳遇到麻煩,可以來找我。”

    林晚晴接過紙條,上麵寫著:深圳市羅湖區春風路28號,春風電子廠。

    “謝謝。”

    “客氣啥。”李建軍擺擺手,“出門在外,互相照應嘛。”

    他轉身走了,軍綠色外套在人群裏很顯眼。

    林晚晴把紙條折好,放進書包。回到鋪位,老太太醒了,正在泡方便麵。

    “剛才那小夥子人不錯。”老太太說,“你男朋友?”

    “不是。”

    “哦。”老太太把調料包倒進碗裏,“姑娘,我看你年紀不大,一個人去深圳,可得小心點。那邊亂著呢。”

    “怎麼個亂法?”

    “我兒子在那邊待了三年,回來說,深圳啊,好是好,機會多,錢也多。”老太太攪著麵條,“可人也雜。騙子,小偷,還有那種……專門騙小姑娘的。”

    她看了林晚晴一眼:“你去的那個公司,靠譜嗎?”

    林晚晴沒回答。

    老太太見她不說話,歎了口氣:“姑娘,我多句嘴。這世上啊,沒有白吃的午餐。一個月八十塊,還包吃住,哪有這麼好的事?”

    林晚晴看著窗外。夜色濃得像墨,偶爾閃過幾點燈火,是沿途的村莊。

    她知道沒有白吃的午餐。

    所以她用五年去換。

    後半夜,林晚晴睡不著。

    車廂裏鼾聲四起,對麵老太太的泡麵味還沒散幹淨,混著腳臭和汗味,熏得人頭疼。她爬起來,摸黑走到車廂連接處。

    這裏稍微涼快些,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帶著鐵軌摩擦的焦糊味。窗外一片漆黑,偶爾有燈光閃過,是遠處村莊的零星燈火。

    她靠著冰冷的車廂壁,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名單。

    沈博安給的,白紙黑字,十七個名字。第一個就是陳勁生,後麵跟著他父母,他叔叔伯伯,他表哥……每一個名字都認識,每一個名字都像針,紮在眼睛裏。

    “離這些人越遠,他們就越安全。”

    沈博安說這話時,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晚晴把名單折起來,想撕,又停住。最後塞回口袋,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名字按進肉裏。

    車廂門開了,李建軍走出來,手裏夾著根煙。

    “還沒睡?”他看見她,有點意外。

    “睡不著。”

    “第一次出遠門?”李建軍把煙點上,深吸一口,“都這樣,我第一回去廣州的時候,也一宿沒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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