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37 更新時間:26-03-22 00:31
辦公室裏的電風扇轉到了第三檔,嗡嗡聲蓋過了窗外的車流。林晚晴坐在最靠裏的那張桌子前,麵前攤著一本《外貿英語900句》。書頁已經卷了邊,她用圓珠筆在“FOB”和“CIF”下麵劃了重重的線。
對麵的會計老張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小林,還在看這個?”
林晚晴“嗯”了一聲,沒抬頭。
“沒用。”老張點了支煙,“沈老板讓你來,不是讓你學這些的。”
煙味飄過來,她皺了皺眉。
“那學什麼?”
“學看人。”老張吐了個煙圈,“學說話,學喝酒,學怎麼把五塊錢的東西賣出五十塊。這些書上的東西,沈老板自己都不看。”
門開了。
沈博安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表。表盤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刺眼。
“老張,上個月的賬對完了?”
“對完了對完了。”老張趕緊掐了煙,“就是那個香港的貨款。”
“下午再說。”沈博安打斷他,走到林晚晴桌前,把紙袋放下,“這個,今天弄完。”
紙袋很厚,摸著裏麵是一遝文件。
林晚晴打開,抽出第一張。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字母擠在一起,她看了三行就開始頭暈。
“這是什麼?”
“合同。”沈博安拉了把椅子坐下,“美國那邊來的,要訂一批電子表。你把它翻譯成中文,整理出關鍵條款。”
“我……”
“不會就查字典。”沈博安點了點桌子,“樓下小賣部有賣《英漢大詞典》,二十塊一本。錢從你下個月工資裏扣。”
林晚晴盯著那堆紙,手指在桌沿上摳了摳。
“什麼時候要?”
“明天早上。”沈博安站起來,“翻譯完放我桌上。對了,下午三點有批貨到碼頭,你跟老張去一趟,學學怎麼驗貨。”
他說完就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聲音幹脆。
老張等門關上了,才湊過來。
“看見沒?這就是沈老板的脾氣。他不會手把手教你,東西扔給你,你自己想辦法。”
“那要是我弄錯了呢?”
“弄錯了就重做。”老張笑了,“做到對為止。他這人,隻看結果。”
林晚晴翻開合同第一頁。甲方乙方,權利義務,違約責任,仲裁條款……每個詞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成了一堵牆。
她深吸一口氣,從抽屜裏找出半本草稿紙,開始一個詞一個詞地查。
中午十二點,辦公室另外兩個人回來了。一個叫阿強,瘦高個,拎著飯盒;一個叫阿珍,燙著卷發,塗著口紅。
“喲,新來的?”阿珍把包往桌上一扔,上下打量林晚晴,“沈老板從哪兒挖來的寶貝?”
“老家帶來的。”老張替她答了,“小林,以後就在這兒了。”
阿強打開飯盒,是白米飯和幾片青菜。他扒拉兩口,眼睛瞟向林晚晴桌上的合同。
“美國佬的單子?沈老板讓你弄?”
“嗯。”
“那你可得小心點。”阿強壓低聲音,“上個月有個業務員,把”shipmentdate”翻譯錯了,晚了三天發貨,賠了五千美金。沈老板當場讓他滾蛋。”
林晚晴手一頓,筆尖在紙上戳了個黑點。
阿珍湊過來,拿起合同翻了翻。
“嘖嘖,全是法律條文。小姑娘,你行不行啊?”
“試試。”
“試試?”阿珍笑了,“沈老板可不喜歡聽這話。他要的是”搞定”,不是”試試”。”
林晚晴沒接話,繼續低頭查字典。
下午兩點半,老張敲了敲她的桌子。
“走了,去碼頭。”
林晚晴把合同收好,跟著老張下樓。公司門口停著一輛三輪摩托車,車鬥裏堆著麻袋。
“上車。”老張跨上駕駛座,“抓緊了,路顛。”
摩托車突突突地發動,衝進八月的熱浪裏。街道兩旁的榕樹葉子耷拉著,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林晚晴抓著車鬥邊緣,風吹得她睜不開眼。
碼頭在羅湖橋那頭,隔著鐵絲網能看到香港那邊的山。貨船靠在岸邊,起重機吊著集裝箱,哐當哐當地響。
老張跳下車,跟一個穿工裝的男人打招呼。
“老李,貨呢?”
“那邊,三號倉庫。”老李指了指,“沈老板要的電子元件,從香港過來的。”
倉庫裏堆滿了紙箱,空氣裏一股機油和灰塵的味道。老張打開一個箱子,裏麵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方塊,用泡沫塑料包著。
“這是集成電路,做計算器用的。”老張拿起一個,“你數數,一箱五百個,總共二十箱。數完了檢查有沒有破損,有破損的挑出來。”
林晚晴蹲下來,開始數。
一個,兩個,三個……手指很快沾滿了灰。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紙箱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數到第三箱的時候,她發現有兩個碎了角。
“張叔,這個。”
老張湊過來看了一眼。
“放邊上,等會兒跟老李說,讓他補兩個。”
“他會補嗎?”
“看人。”老張點了支煙,“熟客就補,生客就賴。沈老板跟他打交道多,應該會給麵子。”
林晚晴繼續數。倉庫裏悶熱,汗水把襯衫後背浸濕了一大片。她想起鎮上的夏天,也是這樣熱,但熱得不一樣。鎮上的熱是黏糊糊的,帶著稻田和河水的氣味;這裏的熱是幹巴巴的,混著柴油和金屬的味道。
數完二十箱,天已經暗了。碼頭亮起燈,貨船鳴著汽笛,緩緩離岸。
老張跟老李簽了單子,把破損的那兩個元件要了回來。
“走吧,回去。”
摩托車往回開的時候,林晚晴看著街邊的霓虹燈。一家家店鋪亮起來,錄像廳門口貼著《英雄本色》的海報,發廊的轉燈一圈圈地轉。人們穿著花襯衫、喇叭褲,拎著錄音機走過,鄧麗君的歌聲飄出來,**的。
這裏的一切都太快,太亮,太吵。像一台開足馬力的機器,轟隆隆地往前衝,不管你能不能跟上。
回到公司,辦公室已經沒人了。老張鎖了門,把鑰匙遞給她。
“明天早上八點開門。沈老板要是來得早,你就說我去稅務局了。”
“好。”
林晚晴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台燈。合同還攤在桌上,她才翻譯了不到三頁。
窗外徹底黑了,隻有羅湖橋上的燈還亮著,像一串發光的珠子。橋那頭就是香港,聽說那邊樓更高,燈更亮,錢更好賺。
她揉了揉眼睛,繼續查字典。
“Article7,ForceMajeure。”
不可抗力。她寫下這四個字,筆尖頓了頓。
什麼是不可抗力?地震,洪水,戰爭。那父親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算不算?那輛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算不算?她現在坐在這裏,翻譯這份看不懂的合同,算不算?
不知道。
她隻知道,如果明天早上交不出東西,沈博安不會給她第二次機會。
晚上十點,整棟樓都靜了。隻有她這間辦公室還亮著燈,像海上的孤島。
翻譯到第十二頁的時候,她遇到了一個詞:“liquidateddamages”。
字典上寫:違約金。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如果她翻譯錯了,如果合同出了岔子,如果公司賠了錢,沈博安會讓她賠嗎?她拿什麼賠?一個月的工資三百塊,五千美金是多少?按現在的彙率,差不多兩萬七千塊人民幣。
她要幹七年半。
手開始抖。不是怕,是累。眼睛又酸又澀,看字都重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橋上的燈還亮著,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劃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陳勁生現在在幹什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像不小心碰倒了開水瓶,燙得心裏一縮。
他應該已經到北京了吧。九月開學,他考上了清華,學計算機。那是他從小就想去的學校,他說以後要造出中國人自己的電腦。
他會不會想起她?會不會恨她?
林晚晴閉上眼。不能想。沈博安說過,想一次,就多一分破綻。她不能有破綻。
回到桌前,她繼續翻譯。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句話一句話地磨。草稿紙寫滿了一張又一張,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淩晨三點,終於翻完了最後一頁。
她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扶著桌子緩了一會兒,才把整理好的譯文用訂書機釘好,放在沈博安的辦公桌上。
桌上很幹淨,隻有一個筆筒,一個台曆,一部電話。台曆翻到八月,上麵用紅筆圈了幾個日子,旁邊寫著“貨款”“發貨”“會議”。
林晚晴看了一眼,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忽然想起什麼,又折回來。從垃圾桶裏撿出那些草稿紙,一張張撫平,疊好,塞進自己的帆布包。
不能留痕跡。沈博安說過,做這一行,最忌諱留下痕跡。
鎖上門,下樓。街道空蕩蕩的,隻有掃街的環衛工人在嘩啦嘩啦地掃著落葉。
她走回羅湖橋邊的出租屋,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三圈才打開。屋裏還是那股黴味,混著樟腦丸的氣味。
倒在床上,連衣服都沒脫,就睡著了。
夢裏還在翻譯合同。一個詞一個詞地蹦出來,像雨點一樣砸在頭上,躲都躲不開。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被樓下的喇叭聲吵醒。
沈博安的車又來了。
她爬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裏的自己眼睛腫著,頭發亂糟糟的,嘴角起了一個泡。
下樓,上車。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開到公司,他徑直上樓。林晚晴跟在後麵,心跳得厲害。
辦公室門開著,老張已經到了,正在泡茶。阿強和阿珍還沒來。
沈博安走到自己桌前,拿起那份譯文,翻了兩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晚晴站在門口,手指摳著帆布包的帶子。
終於,沈博安放下譯文,抬頭看她。
“”Arbitration”你翻譯成”仲裁”?”
“字典上這麼寫的。”
“字典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博安把譯文扔回桌上,“在香港,這個詞叫”公斷”。以後跟香港的合同,都用”公斷”。”
林晚晴愣了一下。
“還有,”FOBShenzhen”你寫”深圳離岸價”。可以,但不夠準確。”沈博安點了點桌子,“要寫”深圳港船上交貨價”。一字之差,責任劃分天差地別。”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不過,整體沒大問題。關鍵條款都抓到了,格式也對。”他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抽出三張十塊的鈔票,遞給她,“去買本《香港商事法例》,中華書局出的。剩下的,吃頓好的。”
林晚晴接過錢,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涼。
“謝謝沈老板。”
“別謝太早。”沈博安轉身坐回椅子上,“下午有批服裝樣品從東莞過來,你去驗貨。記住,看線頭,看扣子,看拉鏈。有一處不合格,整批貨打回去。”
“我,我不懂服裝。”
“不懂就學。”沈博安翻開桌上的文件,“跟不懂英文一樣,學就會了。”
林晚晴捏著那三十塊錢,退了出去。
老張衝她擠擠眼,壓低聲音:“過關了。”
她點點頭,回到自己座位。手心全是汗,鈔票被捏得皺巴巴的。
上午十點,阿強和阿珍來了。阿珍一進門就嚷嚷:“熱死了熱死了,這鬼天氣。”
她看見林晚晴,愣了一下。
“喲,還在呢?我以為你昨晚就跑了。”
林晚晴沒接話,低頭整理桌子。
阿珍哼了一聲,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塗指甲油。紅色的,像血。
十一點,傳真機響了。
滋滋滋的聲音,像某種昆蟲在叫。一張紙慢慢吐出來,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老張走過去,撕下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沈老板。”
沈博安抬起頭。
“美國那邊要改條款。”老張把傳真遞過去,“說”forcemajeure”的範圍太窄,要加上”laborstrike”和”governmentaction”。”
沈博安接過傳真,看了幾眼,扔在桌上。
“勞工罷工,政府行為。”他冷笑,“這是防著咱們呢。”
“那加不加?”
“加。”沈博安點了支煙,“但要把”governmentaction”改成”governmentregulationchange”。動作是暫時的,法規變了才是永久的。玩文字遊戲,誰不會。”
他看向林晚晴。
“你,把這條加進去,重新整理一份。下午兩點前給我。”
林晚晴接過傳真。紙還是熱的,上麵的墨跡有些暈開,像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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