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60 更新時間:26-03-24 09:29
雨停了。窗外的霓虹燈在水窪裏碎成一片片,紅的,綠的,黃的。
林晚晴盯著那些光斑,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博安把飯盒蓋好,塑料袋打了個結,扔進牆角的垃圾桶。他走回來,沒坐,靠在桌沿上,點了支煙。
“合同看完了?”
“看完了。”林晚晴說,“但沒看懂。”
沈博安笑了,煙從嘴角飄出來。“正常。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也覺得是鬼畫符。”
他抽了口煙,看著窗外。“美國佬要一批電子表,十萬隻。報價單在這兒,你算算,按現在的彙率,我們能掙多少。”
林晚晴翻開另一張紙。數字密密麻麻,美元,港幣,人民幣,換算公式像蜘蛛網。
她拿起桌上的計算器。塑料殼子,按鍵有點黏。按下去的時候,會發出“嘀”的一聲。
“嘀,嘀,嘀。”
沈博安沒催她。他就那麼靠著,抽煙,看雨後的街道。一輛摩托車濺起水花,騎手罵了句什麼,聲音被玻璃擋在外麵。
林晚晴算到第三遍,抬起頭。
“三萬七千六百四十二塊五毛。”
“人民幣?”
“嗯。”
沈博安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煙灰缸是玻璃的,上麵印著“友誼賓館”四個紅字。
“不對。”他說,“再算。”
林晚晴愣了一下。
“哪裏不對?”
“彙率。”沈博安走過來,手指點在報價單的一個角落,“你看這兒,結算用港幣。今天的牌價是多少,你知道嗎?”
林晚晴搖頭。
沈博安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經濟版,角落裏印著外彙牌價。
“自己看。”
林晚晴接過報紙。油墨味很重,日期是三天前。她找到那個數字,重新按計算器。
“嘀,嘀,嘀。”
這次出來的數字不一樣。
“四萬一千八百塊。”她說。
沈博安點點頭。“差不多了。但還沒完。”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圈。“運費,保險費,關稅,還有給海關那邊打點的錢。這些扣掉,還剩多少?”
林晚晴看著他。
“打點的錢?”
“對。”沈博安說得理所當然,“不然你以為貨怎麼出去?靠愛國熱情?”
他又點了支煙。“這單生意,最後能落袋的,大概兩萬五。分你百分之十,兩千五。”
林晚晴沒說話。
兩千五。她爸在工廠幹一年,也掙不到這個數。
“覺得多?”沈博安問。
“不是。”林晚晴說,“我隻是沒想到。”
“沒想到錢這麼好掙?”沈博安笑了,笑聲有點冷,“這才剛開始。等你看懂了門道,就知道什麼叫好掙了。”
他把煙灰彈進煙灰缸。“明天跟我去趟華強北。帶你見見世麵。”
林晚晴收拾好飯盒,擦幹淨桌子。合同還攤在那兒,英文單詞像一群黑色的螞蟻。
“沈老板。”她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幫我?”
辦公室安靜下來。電風扇還在轉,嗡嗡的,像某種昆蟲的翅膀。
沈博安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深,看不清情緒。
“你覺得呢?”他反問。
“我不知道。”林晚晴說,“鎮上那麼多人,比我慘的有的是。你為什麼偏偏選我?”
沈博安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窗外是深圳的夜,燈光一片連著一片,看不到盡頭。
“因為你聰明。”他說,“也因為你夠狠。”
“狠?”
“那天我去你家,你爸躺在床上,你媽在哭。你呢?”沈博安轉過來,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在算賬。醫藥費多少,欠債多少,還能撐幾天。一滴眼淚都沒掉。”
林晚晴的手指蜷了一下。
“哭有用嗎?”她問。
“沒用。”沈博安說,“所以我看中你了。這地方,心軟的人活不下去。”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比剛才那個更厚。
“打開看看。”
林晚晴接過紙袋。封口用麻繩纏著,打了個死結。她解了半天,手指有點抖。
裏麵是一遝文件。最上麵是醫院的賬單,一張張,摞起來有半指厚。下麵是她爸的工傷鑒定書,工廠的免責聲明,還有幾張手寫的借條。
再往下,是一份協議。
標題用鋼筆寫著:合作協議。
林晚晴抬起頭。
“這是什麼?”
“你的賣身契。”沈博安說得很直白,“簽了它,你爸的醫藥費我全包,你家欠的債我還。你跟我來深圳,幫我做事,期限十年。”
十年。
林晚晴的手指停在紙麵上。紙張很糙,摸上去像砂紙。
“做什麼事?”
“什麼都做。”沈博安點了支煙,“跑腿,算賬,陪客戶吃飯,必要的時候也得說點謊。”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散開。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得跟過去斷幹淨。特別是那個姓陳的小子。”
林晚晴的心髒猛地一縮。
“為什麼?”
“因為他家惹上麻煩了。”沈博安彈了彈煙灰,“他爸,陳建國,在農機站上班對吧?去年秋天,站裏丟了一批柴油,價值不小。查來查去,查到他頭上了。”
林晚晴的手握緊了。
“不可能。”她說,“陳叔叔不是那種人。”
“是不是不重要。”沈博安說,“重要的是,有人想讓他是。農機站的站長,姓王,你聽說過吧?”
林晚晴點頭。王站長,鎮上沒人不知道。胖,愛喝酒,嗓門大。
“王站長的侄子,去年想進農機站,陳建國攔著沒讓進。”沈博安說,“就這麼點事,記仇了。現在柴油丟了,正好是個機會。”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晴。
“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賠錢,開除。往大了說……”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林晚晴的喉嚨發幹。
“你能擺平?”
“能。”沈博安說,“我在縣裏有點關係。但有個條件,你得讓陳勁生死心,徹底死心。不能讓他知道你在哪兒,更不能讓他來找你。”
“為什麼?”
“因為麻煩。”沈博安把煙按滅,“我花錢買你十年,不是讓你在這兒談情說愛的。你要是藕斷絲連,後麵的事我沒法做。”
他走到她麵前,俯下身。煙草味混著皮革味,壓過來。
“林晚晴,你想清楚。”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說一個秘密。
“簽了字,你爸能活,陳勁生家能平安。不簽,你回去,繼續守著那個癱在床上的爹,等著債主上門。陳勁生呢?他爸要是進去了,他這輩子也就完了。”
林晚晴看著桌上的協議。鋼筆就放在旁邊,英雄牌的,黑色筆杆。
她想起陳勁生。想起他騎著自行車載她穿過鎮上的石板路,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想起他說:“晚晴,等我們去了北京。”
北京。
那麼遠的地方,像另一個世界。
“我怎麼讓他死心?”她問。
“簡單。”沈博安直起身,“你寫封信,就說你跟了我,圖我的錢。話說得越難聽越好,讓他恨你,恨到骨子裏。”
林晚晴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寫不出來。”
“寫不出來也得寫。”沈博安的聲音冷下來,“這是交易。我幫你解決兩個麻煩,你付代價。很公平。”
他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給你一晚上時間考慮。明天早上,給我答複。”
門開了,又關上。
辦公室裏隻剩下林晚晴一個人。電風扇還在轉,嗡嗡的,像某種催促。
她拿起那份協議,一頁頁翻過去。條款寫得很清楚,甲方沈博安,乙方林晚晴。十年,從今天算起,到1998年秋天結束。
十年後,她二十八歲。
最好的年紀,都賣給了這張紙。
她放下協議,走到窗邊。深圳的夜真亮啊,到處都是燈,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可這些星星沒有一顆是她的。
她想起陳勁生。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是在鎮上的小河邊。他說:“晚晴,等我考上大學,我就帶你走。”
她當時笑了,說:“好。”
現在想想,那個“好”字,說得太輕了。
林晚晴回到桌前,拿起鋼筆。筆帽擰開,筆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她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寫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
簽完字,她拿起另一張白紙。沈博安說了,要寫信。
鋼筆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
寫什麼?
說我跟了別人,圖他有錢?說我看不上你,嫌你窮?
林晚晴閉上眼。再睜開時,筆尖落在紙上。
“陳勁生:”
三個字,寫得像刀刻。
“我走了。跟沈老板去深圳。他有錢,能給我爸治病,也能讓我過上好日子。你別來找我,找了也沒用。我不喜歡你了。”
寫到這裏,她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
然後繼續。
“你好好讀書,考你的大學。我們不是一路人,以後也別聯係了。就當我從來沒認識過你。”
落款:林晚晴。
日期:1988年9月17日。
她把信折好,塞進信封。信封是沈博安準備好的,上麵印著博安貿易有限公司的地址。
貼郵票的時候,手抖得厲害,貼歪了。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快亮了。窗外的天空泛起魚肚白,遠處的樓頂開始泛出金光。
林晚晴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份協議,那封信。它們躺在桌上,像兩具屍體。
門開了。
沈博安走進來,手裏拎著豆漿油條。塑料袋上凝著水珠。
“簽了?”他問。
林晚晴沒說話,把協議推過去。
沈博安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點點頭。他把協議收進抽屜,鎖上。
“信呢?”
林晚晴把信封遞過去。
沈博安接過來,沒拆,直接塞進西裝內袋。
“我會讓人寄出去。”他說,“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
他把豆漿油條放在桌上。“吃吧,吃完去華強北。”
林晚晴沒動。
“陳叔叔的事……”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放心。”沈博安說,“一周之內,解決。”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他說,“從今天起,你得改改稱呼。別叫我沈老板,叫沈總。還有,穿衣服也得注意,明天帶你去買幾身像樣的。”
林晚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襯衫,藍褲子,帆布鞋。鞋尖已經磨破了。
“嗯。”她說。
沈博安走了。辦公室裏又隻剩下她一個人。
豆漿還是熱的,油條脆脆的。林晚晴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很香。
但她嚐不出味道。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深圳醒了,汽車喇叭聲,自行車鈴聲,小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嘈雜的歌。
林晚晴吃完最後一口油條,擦擦手,站起來。
她走到鏡子前。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
她看著鏡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扯了扯嘴角,試著笑了一下。
鏡子裏的那個人,笑得比哭還難看。
沒關係,她想。
以後會習慣的。
華強北比林晚晴想象中還要熱鬧。
街道兩邊全是攤位,塑料棚子一個挨著一個。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廣東話,普通話,潮汕話,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靚女,看看啦!最新款的電子表,香港過來的!”
“大哥,要錄音機不?索尼的,走私貨,便宜賣!”
“計算器!卡西歐,保證正品!”
沈博安走在前麵,林晚晴跟在後麵。他今天換了身衣服,淺灰色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走在人群裏,很紮眼。
“沈總!”有人喊。
一個瘦高個男人從攤位後麵鑽出來,滿臉堆笑。“哎呀,沈總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帶新人認認路。”沈博安指了指林晚晴,“小林,我助理。”
瘦高個打量了林晚晴一眼,眼神有點微妙。“沈總好眼光。小姑娘挺水靈。”
林晚晴沒說話,低下頭。
“少廢話。”沈博安說,“上次那批貨,怎麼樣?”
“好得很!”瘦高個搓著手,“全出去了,一點沒剩。沈總,下次有這種好貨,一定先想著我啊!”
沈博安點點頭,繼續往前走。瘦高個在後麵喊:“沈總慢走!下次一起飲茶!”
走出一段,沈博安才開口。
“剛才那個,叫阿強。專門做電子表批發。”他說,“這種人,麵上客氣就行,別深交。”
“為什麼?”
“手腳不幹淨。”沈博安說,“上次那批貨,他吞了五十隻,以為我不知道。”
林晚晴愣了一下。“那你還跟他做生意?”
“做啊。”沈博安笑了,“為什麼不做?他吞五十隻,我就在下一批貨裏把價錢抬上去。一來一回,還是我賺。”
他停下腳步,看著林晚晴。
“在這兒,別把人性想得太好。但也別想得太壞。大家都是為了掙錢,隻要數目對得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林晚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們又走了幾家攤位。沈博安跟每個人打招呼,遞煙,說笑,看起來熟絡得很。但林晚晴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貨,看人,看攤主的表情。
像一隻鷹。
中午,沈博安帶她去了一家茶餐廳。店麵不大,但很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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