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15 更新時間:26-03-27 00:49
六十二萬七千四百。計算器上的數字停在那裏,紅色的,像一道傷口。林晚晴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燈都換了一輪顏色。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聲音悶悶的,像誰在遠處敲鼓。
“所以,”她放下計算器,塑料殼子磕在桌麵上,發出“哢”的一聲,“最後能掙多少?”
沈博安沒馬上回答。他把煙點上,火柴劃亮的那一下,辦公室裏短暫地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煙頭的紅點在昏暗裏明明滅滅。
“五十二萬八千六。”他說。
林晚晴重新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1155000-627400=527600。
五十二萬七千六。
差了一千塊。
“你少算了一千。”她說。
沈博安笑了,笑聲很短,像被煙嗆了一下。“那一千,”他彈了彈煙灰,“是給你的。”
林晚晴抬起頭。
“什麼?”
“這單生意成了,”沈博安看著她,“你拿一千,算是學費。”
雨聲忽然大了起來。
林晚晴沒說話。她看著桌上那遝合同,英文單詞像螞蟻一樣爬滿了紙麵。
十萬隻電子表,三十五萬美元,二百八十七萬人民幣,一百七十一萬五千成本,六十二萬七千四百的稅和打點費,最後剩下五十二萬八千六。
她可以拿一千。
一千塊。
在老家,父親在工廠幹一年,也掙不到這個數。
“怎麼,”沈博安把煙掐滅。“嫌少?”
“不是。”林晚晴把筆放下,筆尖在紙上戳了個小洞,“我隻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錢可以這麼算。”她說,“沒想到一張紙,幾個數字,就能變出這麼多錢。”
沈博安站起來,走到窗邊。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外麵的世界被拉成一條條扭曲的光帶。
“這才哪到哪。”他背對著她,“深圳這地方,錢不是掙出來的,是算出來的。算得準,十萬變一百萬。算不準,一百萬變十萬。”
他轉過身,靠在窗台上。“明天跟我去趟香港。”
林晚晴愣了一下。“香港?”
“合同要簽,款要付,貨要看。”沈博安說,“你總不能一輩子坐在辦公室裏算數。”
“我沒通行證。”
“辦好了。”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桌上,“明天早上八點,羅湖口岸見。”
信封很薄,摸著裏麵就一張紙。
林晚晴沒動。
“怕了?”沈博安問。
“不是。”她頓了頓。“我隻是沒去過。”
“那就去看看。”沈博安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香港和深圳,就隔一條河。河這邊是社會主義,河那邊是資本主義。但錢,”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在哪兒都一樣。”
門開了,又關上。
辦公室裏隻剩下林晚晴一個人。
電風扇還在轉,嗡嗡的聲音像某種背景音。她拿起那個信封,打開,裏麵是一張藍色的通行證。照片是她來深圳第一天拍的,表情僵硬,眼神裏帶著警惕。
香港。
她隻在電視裏見過。高樓,霓虹,穿著西裝匆匆行走的人。還有那些粵語歌,陳慧嫻,張國榮,梅豔芳。陳勁生最喜歡梅豔芳,他說她的聲音裏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像夜裏獨自開放的花。
林晚晴把通行證放回信封,塞進抽屜最裏麵。然後她拿起那遝合同,一頁一頁地翻。
FOB,CIF,L/C。
這些詞她背過,在《外貿英語900句》裏。但真到了紙上,它們就活了,像一群有生命的符號,在告訴她另一個世界的規則。
那個世界,離小鎮很遠,離陳勁生也很遠。
她忽然想起離開前那個晚上。陳勁生站在她家樓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說:“晚晴,你等我。等我考上大學,等我掙錢,等我……”
他沒說完。
她也沒讓他說完。
現在她在深圳,算著一單能掙五十二萬八千六的生意。而他,應該已經到北京了吧。九月的北京,天很高,很藍,銀杏葉子開始黃了。
林晚晴合上合同,關掉台燈。
辦公室陷入黑暗,隻有窗外的霓虹燈還在閃爍,紅的,綠的,黃的,映在雨水橫流的玻璃上,像一場永不結束的夢。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林晚晴到了羅湖口岸。
天剛亮,口岸前已經排起了長隊。挑著擔子的農民,拎著大包小包的商人,還有穿著喇叭褲、燙著卷發的年輕人。空氣裏混雜著汗味、煙味、還有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早茶香味。
沈博安站在隊伍最前麵,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夾克,手裏拎著個黑色的公文包。看見她,他招了招手。
“吃了嗎?”他問。
林晚晴搖頭。
沈博安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
腸粉,加了蛋。”
紙袋還熱著。林晚晴接過來,沒吃,拿在手裏。
“緊張?”沈博安看著她。
“有點。”
“正常。”沈博安點了支煙,“我第一次過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那時候這邊還是農田,那邊。”他指了指口岸對麵,“已經是高樓了。”
隊伍慢慢往前挪。檢查證件,蓋章,放行。穿製服的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動作機械得像流水線上的工人。
輪到林晚晴的時候,她把通行證遞過去。工作人員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然後在上麵蓋了個章。
“下一個。”
就這麼簡單。
過了關,踏上香港的地界,林晚晴的第一感覺是吵。
汽車喇叭聲,電車叮叮當當的聲音,還有滿街的粵語,又快又急,像炒豆子。街道很窄,樓很高,招牌一塊疊一塊,紅的綠的藍的,上麵寫著她不認識的字。
空氣裏有股味道,汽油味混著海腥味,還有從茶餐廳飄出來的奶茶香。
“跟上。”沈博安在前麵走,腳步很快。
林晚晴小跑著跟上去。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是沈博安讓老張的老婆幫忙買的。
老張老婆說,去香港不能穿得太土,會被看不起。
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土。這裏的女人都穿著裙子,高跟鞋,頭發燙得卷卷的,嘴唇塗得紅紅的。而她,素著一張臉,頭發紮成馬尾,走在人群裏像個異類。
沈博安攔了輛的士。司機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去邊度?”
“尖沙咀。”沈博安說。
車開了。林晚晴看著窗外,街道兩邊的店鋪飛快地後退。金鋪,表行,服裝店,還有賣電器的,櫥窗裏擺著最新款的錄像機,上麵貼著“日本原裝”的標簽。
“看什麼?”沈博安問。
“那些錄像機很貴吧?”
“三千港幣。”沈博安看了一眼。“深圳賣五千人民幣。”
“差這麼多?”
“所以有人跑水貨。”沈博安說,“從香港帶過去,一台能掙兩千。”
林晚晴沒說話。她想起鎮上那個開錄像廳的老板,去年從深圳弄了台錄像機回來,天天放港片,一張票五毛錢,排隊的人能從街頭排到街尾。
那時候她和陳勁生也去看過。看《英雄本色》,周潤發穿著風衣,用鈔票點煙。陳勁生看得眼睛發亮,散場後還在學小馬哥走路。
“到了。”
車停在一棟大樓前。樓很高,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沈博安付了錢,下車。林晚晴跟著他走進大堂,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頭頂的水晶吊燈亮得晃眼。穿西裝的男人和穿套裙的女人匆匆走過,高跟鞋敲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電梯停在十八樓。
門開了,是一家貿易公司。前台坐著個漂亮女孩,燙著大波浪,塗著紅指甲。看見沈博安,她站起來,用粵語說了句什麼。
沈博安也用粵語回了一句,然後指了指林晚晴。“我助理。”
女孩看了林晚晴一眼,眼神裏帶著打量,然後笑了笑,說了句普通話:“沈生,王生在裏麵等你。”
沈博安點點頭,帶著林晚晴往裏走。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就是維多利亞港。海水是灰藍色的,輪船像玩具一樣在海上慢慢移動。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穿著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見沈博安,他站起來,伸出手。
“沈生,好久不見。”
“王生。”沈博安和他握手,“生意興隆。”
“托你的福。”王生笑了笑,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這位是?”
“林小姐,我的助理。”沈博安說,“以後這邊的業務,她會負責跟進。”
王生點點頭,沒再多問。“坐,喝茶。”
茶是普洱,泡在紫砂壺裏,倒出來顏色很深。林晚晴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合同帶來了?”王生問。
沈博安從公文包裏拿出那遝文件,遞過去。“按我們談的,十萬隻,三點五美元一隻,FOB香港。”
王生戴上眼鏡,一頁一頁地翻。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翻紙的聲音和窗外的車流聲。
林晚晴捧著茶杯,茶很燙,但她沒放下。她看著王生,看著沈博安,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
這就是生意。
一張桌子,一壺茶,幾頁紙,幾十萬的錢。
“沒問題。”王生放下合同,摘下眼鏡。
“定金三成,貨到付尾款。”
“可以。”沈博安說,“什麼時候能出貨?”
“下個月十五號。”王生站起來,走到窗邊,“船期已經定了,走海運到洛杉磯。美國那邊催得緊,聖誕節前要上架。”
沈博安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質量要把關。美國佬挑剔,一點瑕疵都要退貨。”
“放心。”王生拍了拍他的肩,“我做了十幾年,知道規矩。”
兩人又聊了幾句,都是林晚晴聽不懂的術語。什麼信用證,什麼提單,什麼清關文件。
她坐在那裏,一口一口地喝茶。茶涼了,有點苦。
最後,王生拿起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了字。字很大,很潦草,像某種符咒。
沈博安也簽了。
兩份合同,交換,再簽。
“合作愉快。”王生伸出手。
“合作愉快。”沈博安握住。
林晚晴看著那隻握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父親的手。粗糙,布滿老繭,指甲縫裏永遠有洗不掉的機油。
那雙手,曾經也能簽下自己的名字。在工資單上,在借條上,在醫院的繳費單上。
現在,那雙手隻能躺在床上,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
“林小姐?”
王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啊?”
“沈生說你很能幹。”王生笑著說,“以後多聯係。”
林晚晴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謝謝王生。”
離開公司,已經是中午。沈博安帶她去了一家茶餐廳,在一條窄巷子裏,招牌舊得看不清字。
“這家的菠蘿油最好吃。”沈博安說,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店裏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服務員端著盤子穿梭,盤子裏裝著奶茶、蛋撻、叉燒包。
沈博安點了兩份套餐:菠蘿油,奶茶,還有一份幹炒牛河。
“下午去看貨。”
“工廠在九龍,有點遠。”
林晚晴點點頭。她沒什麼胃口,但菠蘿油端上來的時候,香味還是讓她咽了咽口水。
麵包是熱的,黃油是冰的,一口咬下去,冰火兩重天。
“好吃嗎?”沈博安問。
“嗯。”
“深圳吃不到這個。”沈博安喝了口奶茶,“香港的好東西多,以後常來。”
林晚晴沒接話。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麵包,看著窗外。巷子對麵是一家金鋪,櫥窗裏擺著金項鏈、金戒指、金鐲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摟著一個女人走進去,女人笑得很開心。
“想買?”沈博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不是。”林晚晴收回視線,“隻是看看。”
“等這單生意成了,”沈博安說,“你可以買一條。金的,粗一點,戴出去有麵子。”
林晚晴搖搖頭。“我不喜歡戴首飾。”
“那你喜歡什麼?”
她想了想,說:“書。”
沈博安笑了。“書?什麼書?”
“什麼書都行。”林晚晴說,“以前在鎮上,圖書館隻有兩排書架,我都看完了。”
“現在呢?”
“現在沒時間看了。”
沈博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說:“等這單生意成了,我帶你去書店。香港的書店,什麼書都有。”
林晚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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