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深圳的夜

章節字數:4093  更新時間:26-03-31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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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博安臉上的笑容淡了。他拉開抽屜,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次不是牛皮紙袋,是個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用膠水粘著,上麵一個字都沒有。

    “這是什麼?”

    林晚晴沒接。

    “看看。”

    沈博安把信封推過來:“看完再決定簽不簽那份勞務合同。”

    林晚晴撕開封口。裏麵隻有一頁紙,打字機打的,字跡有些模糊。她看了兩行,手開始抖。

    “陳勁生的父親,”沈博安重新點了支煙,“陳建國,對吧?在縣農機站當會計。”

    “你怎麼知道?”

    “我要是不知道,就不會坐在這裏跟你談條件。”

    沈博安吐出一口煙。

    “去年十月,縣裏搞基建,要修一條從縣城到省道的柏油路。工程承包給了市裏一家建築公司,老板姓趙,叫趙德海。”

    林晚晴盯著那頁紙。

    上麵寫著時間、地點、人名,還有一串數字。

    “修路要經過一片果園,果園是陳建國一個遠房表親的。趙德海想低價征地,對方不幹,鬧到農機站。陳建國那時候剛提了副站長,負責協調這事。”

    “他幫了親戚?”

    沈博安彈了彈煙灰:“幫了,他寫了份報告,說那片果園土壤特殊,不適合修路,建議改道。報告遞上去,縣裏派人重新勘測,還真發現了問題,地下有溶洞,修路確實有風險。”

    林晚晴鬆了口氣。

    “然後呢?”

    “然後趙德海虧了錢。”沈博安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改道要多繞三公裏,成本增加二十多萬。他咽不下這口氣,找人查陳建國。”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霓虹燈換了一輪顏色,從紅變成綠,又從綠變成藍。

    “查到了什麼?”林晚晴的聲音很輕。

    “查到他去年經手的一批農機配件采購。”

    沈博安從信封裏抽出另一張紙,是複印件,上麵有手寫的數字:“賬麵金額三萬二,實際采購價兩萬八。中間差四千。”

    林晚晴的手指收緊,紙張邊緣硌得手心發疼。

    “他拿了?”

    “沒拿。在采購員手裏,采購員是他小舅子。陳建國不知情,但簽字的是他。”

    “那……”

    “趙德海把材料遞到縣紀委了。”

    沈博安看著她:“證據確鑿,簽字白紙黑字。陳建國解釋不清,至少是個瀆職。嚴重的話,可能要進去。”

    林晚晴覺得喉嚨發幹。她想起陳勁生父親的樣子,那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說話慢條斯理的男人。陳勁生說過,他爸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犯錯誤”。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材料已經遞上去了,但紀委那邊我認識人,暫時壓著沒動。趙德海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麼時機?”

    “陳勁生高考,趙德海放話,要等陳勁生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把材料公開。他說要讓陳建國看著兒子考上大學,再親手毀掉。”

    林晚晴手裏的紙掉在桌上。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能擺平?”她問。

    “能。”沈博安說,“趙德海在深圳有生意,欠我個人情。我開口,他會撤材料。”

    “條件是什麼?”

    “條件是你。”

    沈博安看著她:“跟我走,五年。這五年裏,你不能聯係陳勁生,不能讓他知道你在哪、在幹什麼。你要讓他覺得,你是跟有錢人跑了,嫌他窮,嫌他沒出息。”

    林晚晴沒說話。

    沈博安站起來,走到窗邊。雨幕裏的深圳像一幅暈開的水彩畫,高樓的光模糊成一片。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覺得我趁人之危,不是個東西。”

    “難道不是嗎?”

    “是。”

    沈博安轉過身:“但我給你爸付醫藥費,也是趁人之危。這世上大部分交易,都是趁人之危。區別隻在於,有的人趁完就算了,有的人還會給你留條路。”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那份勞務合同。

    “簽了這份合同,你爸能活,陳勁生他爸也能活。你不簽,兩個人都得死。”他把合同推到她麵前,“選一個。”

    林晚晴看著合同。紙張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像一塊墓碑。

    “五年之後呢?”她又問了一遍。

    “五年之後,你要是還想走,我不攔你。”沈博安說,“到時候你可以回去找他,跟他解釋。當然,他信不信,恨不恨你,那是另一回事。”

    “他會恨我一輩子。”

    沈博安點了支煙:“可能吧,但至少他還活著,他爸也活著。恨比死強。”

    林晚晴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墨水滴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

    她想起陳勁生最後一次來找她的樣子。那天晚上下著雨,他站在她家樓下,渾身濕透,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晚晴,你別走。”他說,“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我去打工,我去借,我……”

    她沒讓他說完。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聽見他在外麵砸門,一聲一聲,像砸在她心上。

    後來聲音停了,,她透過門縫往外看,他蹲在雨裏,頭埋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

    筆尖落下。

    “林晚晴”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第一次學寫字。

    沈博安接過合同,看了一眼,折好放進抽屜。

    “明天早上九點,公司有人來接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在羅湖。你先休息兩天,下周一正式上班。”

    “上班做什麼?”

    “先從文員做起,但我要你學的不是打字複印。我會找人教你財務、法律、還有怎麼跟人打交道。你要學得快,半年後跟我出去談生意。”

    林晚晴抬起頭:“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聰明,也因為你沒得選。”

    他站起來,從衣架上取下外套。

    “走吧,送你回去。”

    “回哪?”

    “酒店。”

    沈博安穿上外套:“你總不能睡辦公室。”

    電梯從二十八樓往下落。轎廂裏隻有他們兩個人,鏡麵牆壁映出兩張疲憊的臉。

    “有個問題。”林晚晴忽然開口。

    “問。”

    “你怎麼知道陳勁生家的事?”

    她看著鏡子裏沈博安的眼睛:“連他爸采購員是小舅子這種細節都知道。”

    沈博安笑了笑。

    “我要是連這點事都查不清楚,還敢在深圳混?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息。你知道得越多,手裏的牌就越多。”

    電梯停在一樓,門開了,大堂裏燈火通明,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

    沈博安的車停在門口,是一輛黑色的皇冠。司機下車開門,他示意林晚晴先上。

    車開得很穩,雨刷器有節奏地擺動,把雨水刮成扇形。

    林晚晴看著窗外:“趙德海那邊,你什麼時候去說?”

    “明天,你簽了字,我辦事。”

    “他會聽你的?”

    “他欠我一條命。三年前他兒子在澳門賭錢,輸了三百萬,被人扣在賭場。是我找人把他兒子撈出來的。”

    林晚晴轉過頭看他。

    “你經常做這種事?”

    “哪種?救人還是趁人之危?”

    沈博安笑了:“都一樣。救人是為了讓人欠我,趁人之危是為了讓人怕我。最後結果差不多。”

    車停在酒店門口,門童撐傘過來,沈博安沒下車。

    “房間在八樓,8207,房卡在前台,報你名字就行,明天早上九點,別遲到。”

    林晚晴推開車門,雨絲飄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

    “沈博安。”

    他轉過頭。

    “謝謝你。”

    沈博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我什麼?謝我逼你簽賣身契?”

    “謝你讓我爸能活,也謝你讓陳勁生他爸能活。”

    她關上車門,走進酒店大堂。

    沈博安坐在車裏,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雨越下越大,車窗上水流如注。

    司機問:“老板,回公司還是回家?”

    “回公司,還有幾份文件要看。”

    車重新彙入車流,深圳的夜才剛剛開始,霓虹燈在雨幕裏暈開,像打翻的顏料盤。

    林晚晴拿到房卡,打開8207的門。

    房間很大,有獨立的衛生間,還有一台彩色電視機。床單雪白,枕頭蓬鬆,窗外的夜景一覽無餘。

    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那些車像螢火蟲,在雨夜裏拖著長長的光尾。

    這就是深圳,這就是她要用五年青春換來的地方。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是臨走前母親塞給她的,本子很舊,封麵印著“工作筆記”四個字,裏麵是空白的。

    她翻開第一頁,拿起桌上的圓珠筆。

    “1988年7月15日,深圳,雨。”

    筆尖頓了頓。

    “今天簽了合同,五年。”

    她停下筆,看著這行字,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等合同到期,陳勁生應該已經大學畢業了。

    他那麼聰明,一定能考上好大學,去北京,去上海,去所有他夢想去的地方。

    他會恨她嗎?

    一定會。

    她合上本子,走到衛生間。

    鏡子裏的臉蒼白,眼睛紅腫,頭發被雨打濕了,貼在臉頰上。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洗完後,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想起陳勁生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高三上學期,期中考試後。她數學考砸了,躲在操場角落裏哭。他找到她,蹲在她麵前,用袖子擦她的眼淚。

    “晚晴,別哭了,一次考試而已,下次考好就行。”

    她抽抽搭搭地問:“考不好怎麼辦?”

    “考不好我也要你。”

    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反正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你去哪我去哪,你考零分我也跟著你。”

    她破涕為笑,捶了他一下。

    “誰要你跟著。”

    他握住她的手:“我就要跟著!林晚晴,你記住了,這輩子我陳勁生非你不娶。你要是敢跑,我就追到天涯海角把你抓回來。”

    鏡子裏的眼睛又開始模糊。

    林晚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他不會追來的,沈博安會處理好一切,會讓他相信,她是自願走的,是為了錢走的。

    他會恨她,然後忘記她。

    這樣最好。

    她走出衛生間,關掉燈,躺在床上,床很軟,軟得讓人陷進去,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輕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

    夢裏她又回到小鎮,回到那個下雨的夜晚。陳勁生站在她家樓下,渾身濕透,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晚晴,你別走。”

    她想說我不走,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雨越下越大,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醒來時天還沒亮,她坐起來,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深圳的早晨來得早,才五點多,街上已經有車聲。

    她起身洗漱,換上前一天穿的衣服。行李箱還在沈博安車上,她什麼都沒有。

    七點半,酒店電話響了。

    “林小姐,沈先生讓我接您去公司。”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客氣。

    “我在大堂等您。”

    林晚晴下樓,看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站在前台,她穿著米色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林小姐您好,我是沈先生的秘書,姓王。”

    女人遞過來一個紙袋:“這是給您準備的衣服,沈先生說您可能需要換洗。”

    紙袋裏是一條連衣裙,淺藍色,棉質的,款式簡單。

    “謝謝。”林晚晴接過。

    王秘書微笑:“不客氣,車在外麵,您換好衣服我們就出發。”

    林晚晴回房間換了衣服。裙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人靠衣裳馬靠鞍。”

    現在她穿上這身衣裳,就成了沈博安的人。

    車還是那輛皇冠,但司機換了人。王秘書坐在副駕駛,一路上給她介紹公司的情況。

    “沈先生的公司主要做貿易,從香港進口電子產品,再銷往內地,現在業務擴展了,也開始涉足地產和酒店。”

    “因為您剛來,先從行政部做起。沈先生交代了,讓我帶您熟悉環境。”

    “行政部做什麼?”

    王秘書轉過頭看她:“收發文件,接聽電話,整理檔案,還有幫其他部門打打雜。”

    “不過沈先生說了,您不用一直待在行政部。等您熟悉了,他會親自帶您。”

    林晚晴點點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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