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93 更新時間:26-04-04 21:33
沈博安重新點了一支煙,打火機“哢噠”一聲,火苗竄起來,映著他半張臉。煙頭在昏暗的辦公室裏明明滅滅,像某種信號。
“趙德海現在在哪?”林晚晴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去年年底來深圳了。”沈博安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開了一家建材公司,就在羅湖。生意做得不小,跟幾個港商搭上了線。”
“他來深圳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沈博安笑了,那笑容裏有點說不清的東西,“賺錢,賺大錢。深圳現在遍地是機會,像他那種人,在縣城裏憋屈了半輩子,聞到這裏的錢味,骨頭都酥了。”
林晚晴沒說話。她看著桌上那份勞務合同,鋼筆還擱在“五年”那個數字上,墨水已經幹了,留下一個深藍色的圓點。
“陳建國的事,”沈博安彈了彈煙灰,“趙德海一直記著。他來深圳之前,托人給陳建國帶過話。”
“什麼話?”
“說他在深圳混好了,讓陳建國小心點。”沈博安頓了頓,“原話更難聽,我就不學了。總之意思就是,這事兒沒完。”
窗外的霓虹燈又換了一輪顏色,從紫變成綠。林晚晴看著那些光,腦子裏閃過陳勁生的臉。
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有個很淺的梨渦,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高三那年冬天,他們在學校後山的小路上走,雪還沒化幹淨,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陳勁生把她的手揣進自己棉襖口袋裏,說等考上北京的大學,就帶她去天安門看升旗。
“那時候多傻。”她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說。
沈博安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那煙灰缸是水晶的,雕著繁複的花紋,在台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趙德海在羅湖開了家建材公司,叫”德海建材”。”沈博安的聲音從窗前飄過來,有點悶,“門麵不大,但生意做得不小。他跟幾個港商搭上了線,專門做進口建材,水泥、鋼筋、鋁合金窗,什麼都做。”
林晚晴還是沒說話。她看著桌上那份勞務合同,鋼筆還擱在“五年”那個數字上,墨水已經幹了,留下一個深藍色的圓點,像一滴凝固的淚。
“他來深圳之前,”沈博安轉過身,靠在窗台上,“托人給陳建國帶過話。”
“什麼話?”
“說他在深圳混好了,讓陳建國小心點。”沈博安頓了頓,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遞過來,“原話更難聽,我就不學了。你自己看。”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毛毛糙糙的。字是用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紙裏。
“陳建國,你等著。深圳的錢好賺,我趙德海現在混出頭了。你當年讓我多花二十萬,拖我三個月工期,這筆賬,我記著呢。等我站穩腳跟,有你好看的。”
落款是“趙德海”,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林晚晴的手指捏著那張紙,紙的邊緣硌得她指腹發白。
“你怎麼拿到的?”她問。
“陳建國托人帶給我的。”沈博安走回辦公桌後麵,重新坐下,“他怕趙德海真對他家人下手,想讓我幫忙想想辦法。”
“你能想什麼辦法?”
“我能想的辦法多了。”沈博安看著她,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深圳這地方,有錢能使鬼推磨。趙德海現在剛起步,根基不穩,想讓他老實點,辦法有的是。”
“什麼辦法?”
“這你就別問了。”沈博安擺擺手,“總之,陳建國那邊暫時安全。趙德海現在忙著在深圳站穩腳跟,沒空回縣城找他麻煩。”
林晚晴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紙上的字跡很用力,幾乎要戳破紙背。她能想象出趙德海寫這封信時的樣子,咬著牙,瞪著眼,一筆一劃都帶著恨。
“陳勁生知道這事嗎?”她問。
“應該不知道。”沈博安說,“陳建國沒告訴他。他怕兒子衝動,再惹出什麼事來。”
林晚晴把那張紙折好,放回桌上。她的手有點抖,但很快穩住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抬起頭,看著沈博安。
沈博安沒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下。
“晚晴,”他說,“你跟我簽了五年合同。這五年裏,你是我的人。我得讓你知道,你家裏那些事,我都能擺平。但你得明白,擺平這些事,需要代價。”
“什麼代價?”
“聽話。”沈博安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砸下來,“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讓你別做什麼,你就別做。”
他頓了頓,看著她。
“包括別再去想陳勁生。”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沒想他。”她說。
“最好沒有。”沈博安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晚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這是條件。我幫你爸治病,幫你家還債,幫你擺平趙德海這種麻煩,你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你的規矩是什麼?”
“第一,好好學。金融、法律、英語,我讓你學什麼你就學什麼。第二,少問為什麼。我讓你做的事,自然有我的道理。第三。”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別跟任何人提起我們的協議。尤其是陳勁生。”
林晚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燈又換了一輪顏色,從綠變成黃,又從黃變成紅。那些光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如果我做不到呢?”她問。
沈博安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麵上的一層油。
“那你爸的醫藥費就斷了。趙德海那邊,我也不會再管。”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晚晴,我不是慈善家。我花錢,是要看到回報的。”
林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幹幹淨淨。這雙手曾經握過陳勁生的手,曾經在冬天的早晨給他織過圍巾,曾經在晚自習的課桌下偷偷傳過紙條。
現在,這雙手要握筆,要簽合同,要學那些她從來沒想過要學的東西。
“我明白了。”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沈博安點點頭,從抽屜裏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麵前。
“這是你的課程表。”他說,“從明天開始,上午學英語,下午學金融基礎,晚上跟我出去見客戶。周末有法律課。”
林晚晴接過那份課程表,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排得滿滿當當。
“見什麼客戶?”她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沈博安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晚晴,你聰明,學東西快。好好學,五年後,你會感謝我的。”
他的手很重,拍在肩上有點疼。
林晚晴沒說話,隻是把課程表折好,放進包裏。
“還有一件事。”沈博安走回辦公桌後麵,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這是你這個月的生活費。不夠再跟我說。”
信封很厚。林晚晴接過來,沒打開看。
“謝謝。”她說。
“不用謝我。”沈博安擺擺手,“這是你應得的。去吧,明天早上七點,司機會在樓下等你。”
林晚晴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門口。她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總。”她轉過頭,“趙德海那邊,你真的會管嗎?”
沈博安正在點煙,打火機的火苗映著他的臉。他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才說:“隻要你還在這棟樓裏,隻要你還按我的規矩來,我就會管。”
林晚晴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兩邊的牆上掛著油畫,都是些她看不懂的抽象畫,顏色很濃,像潑上去的血。
她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電梯門開了,裏麵空無一人。她走進去,按下“1”樓。
電梯緩緩下降。鏡麵牆壁裏映出她的臉。
蒼白,疲憊,眼睛裏沒有一點光。
她想起陳勁生,想起高三那個冬天,他們在學校後山的小路上走,雪還沒化幹淨,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陳勁生把她的手揣進自己棉襖口袋裏,說等考上北京的大學,就帶她去天安門看升旗。
“那時候多傻。”她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電梯到了。門開了,大堂裏燈火通明。穿著西裝的男人和穿著裙子的女人來來往往,說著她聽不懂的粵語和英語。
她走出大樓,夜風迎麵吹來,帶著深圳特有的味道——海腥味,汽油味,還有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香水味。
街上車水馬龍,霓虹燈閃爍。她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大,大得讓她害怕。
包裏的信封很厚,硌著她的腰。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那些鈔票的邊緣,硬硬的,冷冷的。
這是她的賣身錢。
不,不是賣身。沈博安說,這是合作。她提供智慧和勞力,他提供金錢和保護。
多好聽的說法。
她沿著街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裏。沈博安給她安排了住處,在羅湖的一個小區裏,兩室一廳,裝修得很漂亮。但她不想回去,那個地方太空了,空得讓人心慌。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個公園門口。公園裏沒什麼人,隻有幾對情侶坐在長椅上,靠得很近,說著悄悄話。
她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下,從包裏掏出那份課程表,借著路燈的光看。
周一:7:00-9:00英語口語,9:30-12:00金融基礎,14:00-17:00法律概論,19:00-22:00陪同見客戶。
周二:7:00-9:00英語聽力,9:30-12:00會計基礎,14:00-17:00商務禮儀,19:00-22:00自學。
周三……
密密麻麻,排到周日晚上十點。
她把課程表折好,放回包裏。抬起頭,看著公園裏的樹。深圳的樹和老家不一樣,老家都是榕樹、樟樹,枝葉茂密,遮天蔽日。這裏的樹她叫不出名字,葉子細細的,在夜風裏輕輕搖晃。
手機響了。
是沈博安給她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黑色的,很輕。她打開,屏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
“喂?”
“晚晴?”是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晚晴,是你嗎?”
“媽,是我。”林晚晴握緊手機,“怎麼了?爸出事了?”
“不是,不是。”媽媽的聲音稍微平靜了一點,“你爸挺好的,今天能坐起來一會兒了。就是醫藥費。”
“醫藥費怎麼了?”
“醫院剛才來人說,這個月的費用已經結清了。”媽媽的聲音裏透著不敢相信,“晚晴,是你交的嗎?那麼多錢,你哪來的?”
林晚晴閉上眼睛。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是我交的。”她說,“媽,你別擔心,我在深圳找到工作了,工資很高。以後爸的醫藥費,還有家裏的開銷,我都包了。”
“什麼工作啊?怎麼這麼高工資?”媽媽的聲音又緊張起來,“晚晴,你可別做傻事,咱們家雖然窮,但不能……”
“媽。”林晚晴打斷她,“是正經工作。在一家大公司,做文員。老板人很好,看我家裏困難,提前預支了工資。”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相信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晚晴,”媽媽的聲音低了下去,“媽對不起你。要不是你爸出事,你也不用……”
“媽,別說這些。”林晚晴說,“爸能好起來就行。你在家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爸。我這邊一切都好,你別擔心。”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等工作穩定了。”林晚晴說,“可能要一段時間。媽,我得掛了,明天還要早起上班。”
“好,好。你照顧好自己,吃飯別省,該花就花……”
媽媽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林晚晴聽著,嗯嗯地應著。直到電話掛斷,她還握著手機,聽著裏麵的忙音。
忙音很長,嘟嘟嘟的,像心跳。
她把手機合上,放回包裏。抬起頭,看著夜空。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隻有被霓虹燈染紅的雲,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
她想起陳勁生。想起他說,等考上北京的大學,就帶她去天安門看升旗。
天安門很遠。升旗也很遠。
她現在在深圳,在羅湖,在一棟三十層高的大樓裏,簽了一份五年的合同,賣掉了自己的未來。
包裏的手機又響了。
她拿出來看,是沈博安發來的短信。
“明天七點,別遲到。司機車牌號粵B·X5688。”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按了刪除鍵。
短信消失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臉。
那張臉很陌生。蒼白,疲憊,眼睛裏沒有一點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公園外走去。
夜風吹起她的頭發,有幾縷貼在臉上,癢癢的。她伸手撥開,指尖觸到臉頰,濕濕的。
她哭了。
她自己都沒發現。
她擦掉眼淚,繼續往前走。街道兩邊的店鋪還開著門,玻璃櫥窗裏擺著漂亮的衣服、鞋子、包包。那些東西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另一個世界。
她走過一家唱片店,店裏正在放歌。是張國榮的《風繼續吹》,聲音透過玻璃門傳出來,有點模糊。
“風繼續吹,不忍遠離……”
她停下腳步,站在櫥窗外,聽著。
陳勁生喜歡張國榮。高三那年,他攢了很久的錢,買了一個隨身聽,每天晚自習後躲在被窩裏聽。有一次,他把一隻耳機塞進她耳朵裏,說:“晚晴,你聽,張國榮的聲音多好聽。”
她聽了,確實好聽。溫柔,深情,像在耳邊說話。
現在,她站在深圳的街頭,聽著同一首歌,卻覺得那聲音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歌放完了,換了一首,是陳慧嫻的《千千闕歌》。
“來日縱使千千闕歌,飄於遠方我路上……”
她轉身離開,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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