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00 更新時間:26-04-06 11:07
林晚晴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燈又從綠變回了紅。信紙上的紅字“德海建材有限公司”像血,那行手寫的字像刀,一筆一劃都刻在她眼睛裏。
“這信怎麼到你手裏的?”她問,聲音很平。
“陳建國的老婆,你該叫阿姨的,托人帶出來的。”沈博安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帶信的人是我老家一個遠房親戚,在縣郵局上班。信寄到農機站,被扣下了,沒到陳建國手裏。他老婆怕出事,偷偷找人抄了一份,托人帶給我。”
“為什麼帶給你?”
“她知道我在深圳。”沈博安頓了頓,“也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林晚晴把信紙折回去,折痕壓得很死,像要把那些字都壓碎。她把紙放回桌上,推還給沈博安。
“你想讓我做什麼?”她問。
沈博安沒接那張紙,隻是看著她。台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趙德海在羅湖開了家建材公司,叫”德海建材”。”他說,“門麵不大,但生意做得不小。他跟幾個港商搭上了線,專門做進口建材,水泥、鋼筋、鋁合金窗,什麼都做。”
“然後呢?”
“他最近在跟一家國營建築公司談合作,想拿下一個大項目。”沈博安從抽屜裏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次是打印的,紙很白,字很黑,“那家公司叫”深建三局”,在羅湖那邊有個住宅小區要蓋,二十幾棟樓,建材用量不小。”
林晚晴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是深建三局的簡介,第二頁是項目概況,第三頁是采購清單。她看得很快,眼睛掃過那些數字——水泥三千噸,鋼筋八百噸,鋁合金窗兩千扇。
“趙德海想拿下這個單子。”沈博安說,“如果成了,他的公司能翻三倍。”
“你想讓我做什麼?”林晚晴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裏多了點什麼。
沈博安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圳的夜,霓虹燈把天空染成紫紅色,遠處有工地的塔吊亮著燈,像懸在空中的星星。
“深建三局的采購部主任姓王,叫王建國。”他背對著她說,“四十五歲,當過兵,轉業後進了建築係統,幹了二十年。這人有個特點——愛喝酒,尤其愛喝茅台。”
林晚晴沒說話。
“趙德海已經請王建國喝過三次酒了。”沈博安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第一次在南海酒店,第二次在香蜜湖度假村,第三次在上步路那家新開的潮州菜館。每次都是茅台,五十三度的。”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有我的辦法。”沈博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麵上的一層油,“趙德海身邊有個司機,是我老家一個表親的兒子。那孩子機靈,每次趙德海出去應酬,他都跟著,車停在外麵,耳朵豎著聽。”
林晚晴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文件很厚,砸在桌麵上發出悶響。
“你想讓我去接近王建國?”她問。
“不是接近。”沈博安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俯身看著她,“是讓他認識你。王建國有個女兒,今年十八,剛考上深圳大學。他想給女兒找個英語家教,周末補課,一小時五十塊。”
林晚晴抬起頭。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王建國的老婆在婦聯工作,跟我公司一個副總的愛人是同事。”沈博安直起身,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王建國的名片。他女兒叫王婷婷,英語不太好,尤其是語法。”
林晚晴接過名片。白色的卡紙,燙金的字:“深圳市第三建築工程局采購部主任王建國”。下麵有辦公室電話,還有一個傳呼機號碼。
“我該怎麼做?”她問。
“明天下午三點,你去深大旁邊的”學子書店”。”沈博安說,“王婷婷每周六下午都會去那裏買參考書。你裝作也是去買書的,碰巧遇到,聊幾句。她要是問起,你就說你是深大英語係的學生,正在找家教兼職。”
“我不是深大的學生。”
“你有深大的學生證。”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紅色的小本子,扔在桌上,“我去年給你辦的,英語係,大三。學生證、借書卡、飯卡,全套都有。”
林晚晴翻開學生證。照片是她,名字是她,學號、院係、入學年份,全都印得清清楚楚。她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裏的自己穿著白襯衫,頭發紮成馬尾,笑得有點僵。
“什麼時候拍的?”她問。
“去年秋天。”沈博安說,“我帶你去照相館那次,記得嗎?你說要拍證件照,找工作用。”
林晚晴想起來了。去年十月,沈博安帶她去了一家很貴的照相館,在國貿大廈旁邊。攝影師是個香港人,讓她換了三套衣服,拍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洗出來的照片有十幾張,她挑了兩張最普通的,剩下的都扔了。
“你早就計劃好了。”她說。
沈博安沒否認。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點了支煙,打火機“哢噠”一聲,火苗竄起來,又滅下去。
“趙德海必須離開深圳。”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他不走,陳勁生就永遠有危險。那封信你也看到了,他不是說說而已。這種人,記仇能記一輩子。”
“你要怎麼讓他走?”
“讓他接不到單子,賺不到錢,自然就待不下去了。”沈博安彈了彈煙灰,“深圳這地方,看起來機會多,其實也現實得很。你沒錢,沒生意,連房租都交不起的時候,什麼仇啊恨啊,都得往後放。”
林晚晴看著桌上的學生證。紅色封皮,燙金的校徽,摸上去有點粗糙。她想起自己高三那年,也曾經想過要考大學。那時候陳勁生說,要考就考北京的,去天安門看升旗,去長城當好漢。
“如果我答應,”她抬起頭,“你能保證陳勁生安全嗎?”
“我能保證趙德海沒空找他麻煩。”沈博安說,“等趙德海在深圳混不下去了,自然會回老家。回了老家,天高皇帝遠,他想找陳勁生麻煩,也沒那麼容易。”
“那陳建國呢?”
“陳建國在檔案室,管倉庫,清閑得很。”沈博安把煙按滅,“趙德海的手伸不到那麼長。再說了,陳建國現在就是個普通職工,沒權沒勢,趙德海找他麻煩有什麼用?要出氣,也得找正主。”
正主。林晚晴在心裏重複這個詞。陳勁生就是那個正主。
“好。”她說。
沈博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燈又換了一輪顏色,從紅變成藍,藍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幫你?”他問。
“你不是在幫我。”林晚晴說,“你是在幫你自己。趙德海要是真跟深建三局搭上線,以後在深圳站穩了腳跟,對你也沒好處。同行是冤家,這個道理我懂。”
沈博安笑了,這次笑出了聲。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特別清楚。
“你比我想的聰明。”他說。
“我不聰明。”林晚晴把學生證收起來,放進包裏,“我要是聰明,當年就不會簽那份協議。”
沈博安臉上的笑容淡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明天下午三點,學子書店。”他說,“王婷婷穿粉色連衣裙,背一個米白色的雙肩包。她會在外語輔導書那個區域待至少半小時。你有一刻鍾的時間跟她搭上話。”
“知道了。”
林晚晴拿起包,轉身要走。
“晚晴。”沈博安叫住她。
她停在門口,沒回頭。
“小心點。”他說,“王建國不是傻子。他能坐到那個位置,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都多。”
“我會的。”
林晚晴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兩邊的牆上掛著油畫,都是風景畫,畫著海啊山啊樹啊,顏色很鮮豔,但看起來假。
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從一樓慢慢升上來,數字燈一格一格地跳:1,2,3……
電梯門開了,裏麵空無一人。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門緩緩關上,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想起陳勁生。高三那年冬天,他們在學校後山的小路上走,雪還沒化幹淨,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陳勁生把她的手揣進自己棉襖口袋裏,說等考上北京的大學,就帶她去天安門看升旗。
“那時候多傻。”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大堂裏燈火通明,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照得大理石地麵亮得反光。前台小姐穿著製服,正在接電話,聲音甜得發膩。
林晚晴走出大廈,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深圳特有的味道——海腥味,汽油味,還有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桂花香。
她站在路邊,等出租車。街上的車不多,偶爾有幾輛摩托車呼嘯而過,車燈劃破夜色,像流星。
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停在她麵前。司機搖下車窗,是個中年男人,臉上有疤。
“去哪?”他問。
“羅湖。”林晚晴拉開車門坐進去,“德海建材有限公司。”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踩下油門。
車開上深南大道,兩邊的霓虹燈像流水一樣往後倒。林晚晴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街邊有賣燒烤的小攤,煙霧繚繞,幾個年輕人圍在那裏,大聲說笑。再往前是家錄像廳,門口貼著海報,周潤發拿著槍,眼神很酷。
“小姐,去德海建材幹什麼?”司機突然問。
“找人。”
“這麼晚還找人?”司機從後視鏡裏又看了她一眼,“那地方偏,晚上不好打車回來。”
“我知道。”
司機不再說話,專心開車。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鍾,拐進一條小路。路兩邊都是廠房,鐵皮屋頂,牆上刷著白灰,有些已經剝落了。偶爾能看到幾個工人蹲在門口抽煙,煙頭在黑暗裏一明一滅。
“到了。”司機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林晚晴付了錢,下車。小樓門口掛著牌子:“德海建材有限公司”。牌子是木頭的,漆成紅色,字是金色的,在路燈下反著光。
一樓是門麵,玻璃門關著,裏麵黑漆漆的,隻能隱約看到堆著的貨箱。二樓和三樓有燈光,窗戶開著,能聽到電視的聲音,還有男人的笑聲。
她站在馬路對麵,看了很久。一輛貨車開過來,車燈照在她身上,司機按了下喇叭,她往旁邊讓了讓。
貨車停在德海建材門口,司機跳下車,敲了敲卷簾門。卷簾門嘩啦一聲拉上去,裏麵走出一個男人,五十歲上下,個子不高,有點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林晚晴的心跳了一下。
那就是趙德海。跟沈博安給她看的照片上一模一樣,圓臉,小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尊彌勒佛。
但照片上看不出的是,他走路的時候有點跛,左腿好像不太利索。
趙德海跟司機說了幾句話,拍了拍司機的肩膀,然後從口袋裏掏出煙,遞了一支過去。司機接過煙,趙德海又掏出打火機,給司機點上。
兩個人站在門口抽煙,煙霧在路燈下嫋嫋升起。趙德海說了句什麼,司機哈哈大笑,拍了拍貨車的車廂。
林晚晴轉身走了。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夜風吹過來,有點涼,她抱緊了胳膊。
走了大概十分鍾,才看到有出租車。她招手,車停下來。
“去哪?”司機問。
“福田。”她說了個地址。
車開動了。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趙德海的樣子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圓臉,小眼睛,跛著腿走路,笑起來像尊彌勒佛。
就是這樣一個人,寫了那封信,說要讓陳勁生連本帶利還回來。
她想起陳勁生。高三那年,陳勁生跟人打架,眼角縫了三針。她去醫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還咧著嘴笑,說沒事,一點不疼。
“你怎麼那麼傻?”她當時哭著說。
“誰讓他說你壞話。”陳勁生伸手擦她的眼淚,“他說你一句,我揍他十拳,值。”
那時候多好。疼就是疼,笑就是笑,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不像現在,什麼都藏在心裏,什麼都得算計。
車到了。她付錢下車,走進小區。保安亭裏的大爺正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粵劇,唱得淒淒慘慘。
她住的那棟樓在小區最裏麵,六層,沒有電梯。她爬上三樓,掏出鑰匙開門。
屋裏黑著燈。她按亮開關,日光燈管閃了幾下,才亮起來。房間很小,一室一廳,家具都是房東的,舊是舊了點,但還算幹淨。
她脫了鞋,光腳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麵樓還有幾戶亮著燈,窗戶裏人影晃動,像是在看電視。
她從包裏拿出那張名片,又拿出那本學生證。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在燈光下泛著不同的光——名片是燙金的,學生證是紅色的。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才有人接。
“喂?”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睡意。
“媽,是我。”林晚晴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從床上坐起來了。
“晚晴?這麼晚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沒事。”林晚晴說,“就是想問問,爸最近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老樣子。”母親歎了口氣,“昨天又說腿疼,我給他揉了揉,好點了。你寄回來的藥他一直在吃,醫生說效果還行。”
“那就好。”林晚晴頓了頓,“媽,陳叔叔……陳建國叔叔,他最近還好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
“你問這個幹什麼?”母親的聲音壓低了,“晚晴,你是不是聽說什麼了?”
“沒有,就是隨便問問。”林晚晴說,“以前陳叔叔對我挺好的,好久沒聯係了,有點想他。”
“他……”母親猶豫了一下,“他不太好。去年年底被人舉報,停職審查了三個月,雖然最後查無實據,但回去之後位置被人頂了,現在調到檔案室,管倉庫。”
“為什麼被舉報?”
“誰知道呢。”母親的聲音更低了,“說是收受賄賂,利用職務之便給人開綠燈。但都是瞎說,陳建國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實巴交的,哪敢幹那種事。”
林晚晴握緊了話筒。塑料外殼有點涼,硌得手疼。
“舉報他的人,是不是姓趙?”她問。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母親的聲音在發抖,“晚晴,你是不是是不是見到什麼人了?”
“沒有。”林晚晴說,“我就是猜的。以前聽陳勁生說過,他爸跟一個姓趙的老板有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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