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67 更新時間:26-03-15 22:05
第一章雨夜重逢
深秋的雨落在A市夜色裏。
林子辰從市一中走出來時,已經晚上八點半。他撐開那把黑色長柄傘,金屬傘骨在雨聲中發出輕響。月考卷子還剩二十份沒批完,明天第一節課要用,他抱在懷裏,用外套裹著。
“林老師,又加班這麼晚?”門衛老張從值班室探出頭。
林子辰微微頷首,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略顯疲憊。他二十六歲,在市一中任教五年,是學校裏最年輕的物理教研組長。高挑清瘦,白襯衫被雨水打濕了一點,貼在手腕上。
“月考卷子沒批完。”
“您太負責了。”老張笑著縮回值班室。
雨越下越大。林子辰加快腳步走向停車場,經過學校後門那條巷子時,腳下踩到什麼滑膩的東西,整個人往前栽去——
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把他整個人拉了回來。
傘脫手掉落,懷裏的卷子散了一地,瞬間被雨水浸透。
林子辰站穩後抬起頭,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昏黃路燈下站著一個年輕男人。很高,比他高出大半個頭,深灰色西裝外披著黑色大衣,渾身濕透了,頭發滴著水,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
五官深邃冷峻,薄唇緊抿,下頜線條淩厲。但最讓林子辰無法移開目光的,是那雙眼睛。
狹長,眼尾上挑,瞳色很深,正直直地盯著他——裏麵有憤怒,有嘲諷,有太多複雜的情緒,還有一絲……林子辰不敢確定的東西。
宋墨淵。
三年前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笑著叫他“子辰哥”的少年。
他長高了,肩膀更寬了,曾經的青澀褪得幹幹淨淨。二十一歲。
林子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宋墨淵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林老師走路還是這麼不看路。”他的聲音低沉,被雨聲浸得有些模糊,“以前就這樣,現在還是。”
林子辰的手指微微顫抖。
“墨淵……”
宋墨淵嗤笑一聲,鬆開拽著他的手。但下一秒,他低頭看到地上那些被雨水泡爛的卷子,眉頭皺起來。
“就不知道打個車?”他語氣很衝,“抱著這些東西走回去?”
林子辰張了張嘴。
“我……”
“行了。”宋墨淵打斷他,彎腰去撿那些卷子。動作很快,撿起來的瞬間就發現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廢了。”他把爛掉的卷子往地上一扔,“明天怎麼上課?”
林子辰看著他,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看著他黑色大衣下擺在滴水。他不知道宋墨淵在這裏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
“我車裏還有備份。”他說。
宋墨淵的動作頓了頓。
他直起身,盯著林子辰,眼神更冷了。
“有備份你不早說?”
林子辰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麼站在雨裏,誰也沒有動。雨水順著林子辰的頭發滑落,模糊了視線。他看著宋墨淵,看著這個曾經熟悉到骨子裏的人,如今站在麵前,卻像隔著一層怎麼也穿不透的雨幕。
宋墨淵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
但不是打他,也不是抓他。
他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劈頭蓋臉扔在林子辰身上。
“穿上。”
林子辰愣住了。
黑色大衣帶著他的體溫和雨水,沉沉地壓在肩上。他抬起頭,看著隻穿著襯衫站在雨裏的宋墨淵。
“你……”
“讓你穿就穿。”宋墨淵別開眼,“凍死了還得我收屍。”
林子辰攥著大衣邊緣,指節泛白。
宋墨淵轉身要走,但又停下來。他背對著林子辰,聲音從雨中傳來,有些悶:
“三年了,就瘦成這樣?”
林子辰沒有說話。
“怎麼,甩了我,你也會良心不安,吃不好睡不著?”
他的聲音帶著諷刺,但尾音微微發抖。
林子辰看著他筆直的背影,看著雨水順著他襯衫的線條往下淌。
“墨淵。”他開口,聲音很輕。
宋墨淵沒有回頭。
“當年的事……”
“閉嘴。”
宋墨淵轉過身,幾步走回來,站到他麵前。距離太近,近到林子辰能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能看清他眼底那層薄薄的紅。
“我不想聽。”他說,一字一頓,“你的解釋,我不想聽。”
但他沒有走。
他就那麼站在林子辰麵前,站在雨裏,盯著他。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嘲諷,有太多複雜的情緒。但深處還有什麼別的,像是被人拋棄過的、小心翼翼藏起來的什麼。
林子辰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你淋濕了。”他說。
宋墨淵愣了一下,隨即冷笑。
“現在才關心?林老師,你反應是不是太慢了?”
他伸手,把披在林子辰身上的大衣攏了攏,動作很重,帶著氣。
“穿好。”
林子辰任由他擺弄,一動不動。
宋墨淵攏好大衣,手卻沒收回。他抓著衣領邊緣,盯著林子辰,盯了很久。
“為什麼不躲?”
林子辰看著他。
“躲什麼?”
“我。”宋墨淵的聲音有些啞,“我這樣對你,為什麼不躲?”
林子辰沉默了幾秒。
“你想讓我躲嗎?”
宋墨淵的眼神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他就那麼抓著衣領,站在雨裏,看著林子辰。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又暗得嚇人。
遠處傳來汽車鳴笛聲,巷口有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這條昏暗的巷子裏,兩個渾身濕透的人相對而立。
良久,宋墨淵鬆開手。
他退後一步,轉過身去。
“走吧。”
林子辰站在原地沒動。
宋墨淵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讓你走。”他沒有回頭,“別在這裏淋著。”
林子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雨水順著他襯衫的線條往下流,看著他肩胛骨的輪廓微微顫抖。
“你的大衣。”他說。
宋墨淵沒回頭。
“下次還我。”
他繼續往前走,走進雨幕深處。
林子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低下頭,看著披在身上的黑色大衣。麵料很軟,帶著陌生的香水味,還有雨水的潮氣。
他攥緊大衣邊緣,慢慢蹲下去,把散落一地的爛卷子一張一張撿起來。
雨水打在背上,冰涼刺骨。
但他沒有撐傘。
回到公寓時,林子辰渾身濕透。
這是城東一條巷子裏的老居民樓,月租一千二。他住了三個月,從國外回來就租下這裏。三十平米,家具簡陋但收拾得幹淨整齊。
他把宋墨淵的大衣小心地掛在門後,然後脫掉濕透的衣服,走進浴室。熱水從頭頂衝刷下來,燙得皮膚發紅。
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剛才的畫麵。
宋墨淵站在雨裏,渾身濕透,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把大衣扔過來,說“穿上”。
他說“三年了,就瘦成這樣”。
他抓著衣領,盯著他,問“為什麼不躲”。
林子辰睜開眼,看著浴室鏡子裏霧氣模糊的自己。
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見到宋墨淵的場景。十八歲的少年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笑著說:“老師,你叫什麼名字?”
他想起那個冬天,宋墨淵在樓下等他,等得臉都凍紅了,看到他出來就笑,說“送你回家”。
他想起他們擠在那間四十平米的出租屋裏,一起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在陽台上看星星。
然後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宋柯華把照片甩在他麵前,說“離開我兒子”。
他想起那張五百萬的支票,想起母親病床上的臉,想起自己簽下名字時手在抖。
他想起第二天清晨,他登上飛往美國的航班,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林子辰關了水,擦幹身體,走出浴室。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最底層抽屜。
抽屜裏放著一個舊鐵盒。打開,最上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十八九歲,站在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他笑得很燦爛,眉眼張揚,露出一顆小虎牙。
林子辰輕輕撫過照片上少年的笑臉,指尖微微顫抖。
他把照片放回去,關上鐵盒,鎖進抽屜深處。
走到門後,他伸手摸了摸那件黑色大衣。麵料還潮著,沾著雨水的涼意。
他想起宋墨淵最後那句話——
“下次還我。”
下次。
還會有下次嗎?
第二天一早,林子辰照常到學校。
剛進辦公室,就察覺氣氛異常。幾個老師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他進來立刻散開,眼神躲閃。
“林老師,校長讓你一來就去他辦公室。”對麵的語文老師李雯壓低聲音。
林子辰點點頭,轉身出去。
校長辦公室裏,王明遠坐在辦公桌後,旁邊是教務主任和年級組長。
“林老師,我們接到匿名舉報。”王明遠推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有人指控你與學生存在不正當關係。”
林子辰打開信封。裏麵是照片——他和競賽班學生討論問題的場景,拍攝角度刁鑽。
最下麵還有幾張老照片:他和宋墨淵牽手、擁抱、接吻。
林子辰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些是偽造的。”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遙遠,“我和這些學生隻是普通師生關係——”
“那這些呢?”教務主任指著老照片,“林老師,你能解釋嗎?”
林子辰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說那是我曾經的愛人,想說是他父親逼我離開,想說我有苦衷。
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無話可說。”
王明遠歎了口氣。
“林老師,你是我最看好的青年教師之一。但這件事影響太壞。學校決定,你暫時停職接受調查。”
林子辰點點頭。
他站起身,朝三位領導微微鞠躬,轉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時,他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那些照片,是誰寄的?
他知道答案。
傍晚時分,林子辰抱著紙箱走出校門。
雨又下起來了,比昨晚小一些,淅淅瀝瀝的。他沒有撐傘,就那麼走在雨裏。
走到巷子口時,他停下腳步。
那裏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一個年輕男人靠在車邊抽煙,看到他,掐滅煙站直身子。
二十五六歲,眉眼還帶些青澀,劍眉星目,嘴角有一顆小痣。
“林先生。”他走過來,“宋總讓我來接您。”
林子辰看著他。
“接我去哪?”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
“宋總說,您現在……沒地方去了。”
林子辰沒有說話。
年輕人看著他濕透的頭發和衣服,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忍。
“林先生,上車吧。雨這麼大,您會生病的。”
林子辰沉默了幾秒,上了車。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停在一棟高檔公寓樓下。五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倒映著城市燈火。
年輕人下車,替他打開車門。
“林先生,到了。宋總在二十八樓等您。”
林子辰抱著紙箱下車。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林先生。”年輕人又叫住他。
林子辰回頭。
“我叫趙宇,是宋總的保鏢。”他說,“宋總他……今天在您學校外麵等了很久。”
林子辰的眼神動了動。
趙宇抿了抿嘴,轉身上車。
車子駛離,消失在雨幕中。
電梯一路向上,停在二十八樓。
門打開,是一條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盡頭是對開的門,虛掩著。
林子辰推開門。
巨大客廳裏,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手裏端著一杯酒。
聽到開門聲,那個人沒有回頭。
“來了?”
林子辰放下紙箱,站在玄關。
宋墨淵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濕透的頭發,蒼白的臉色,狼狽得像隻落湯雞。
他的眼神動了動,然後皺起眉。
“就不知道打傘?”
林子辰沒有說話。
宋墨淵站起身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直到站定在他麵前。
他伸出手——林子辰下意識閉了閉眼。
但那隻手隻是把他額前濕透的頭發撥開,動作很輕,帶著點不耐煩。
“瘦成這樣。”宋墨淵的聲音很低,“這幾年沒吃飯?”
林子辰睜開眼,看著他。
距離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層薄薄的紅。
“墨淵。”他開口,聲音很輕。
宋墨淵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林子辰,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臉。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變得複雜——憤怒,嘲諷,還有別的什麼。
他突然收回手,退後一步。
“客房在走廊盡頭。”他轉過身去,“去換衣服。別在我這兒感冒了,麻煩。”
林子辰看著他的背影。
“那些照片,”他說,“是你寄的嗎?”
宋墨淵的背影僵了僵。
他沒有回頭。
“是又怎麼樣?”
林子辰沒有說話。
宋墨淵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他轉過身,盯著林子辰。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
林子辰看著他。
“你想說嗎?”
宋墨淵的眼神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轉身往臥室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晚飯在桌上。”他沒有回頭,“熱的。吃完早點睡。”
門關上了。
林子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客廳裏安靜下來,隻剩下落地窗外的雨聲。餐桌上擺著幾個保溫盒,還冒著熱氣。
他慢慢走過去,坐下,打開保溫盒。
裏麵是粥,小菜,還有一碟他愛吃的鹹菜。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粥還是熱的。
窗外的雨還在下,城市的燈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他一個人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著粥。
喝完最後一口,他放下勺子。
他想起宋墨淵剛才撥開他頭發時指尖的溫度,他說“瘦成這樣”時壓低的聲音,想起他轉身時僵硬的背影。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
那個人嘴上說著恨他,手裏卻做著關心他的事。
他還是那個會把傘讓給他、自己淋雨的少年。
隻是學會了用刺把自己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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