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61 更新時間:26-04-12 20:04
天光漫過窗簾的時候,我徹底醒了過來。
胃部沒有翻江倒海的劇痛,隻有細碎的鈍痛,慢悠悠地纏著四肢。
岑厭不在床邊,陪護椅上還留著淺淺的凹陷,杯中的溫水還留著餘溫。
我偏過頭,就看見他站在病房角落,拿著手機低聲說話。
他的背繃得很緊,肩膀壓著化不開的疲憊,連聲音都壓得極低。
我知道,他又是在跟醫生詢問我的病情,問那些我早已認命的結果。
醫生說過,癌細胞已經擴散,所有治療都隻剩徒勞。
醫生說過,疼痛會一次比一次猛烈,止疼針的效果會一天比一天微弱。
醫生說過,我剩下的時光,早已屈指可數,連好好道別都顯得倉促。
這些話,我一個人在診室裏聽過無數次,聽得心都慢慢涼透。
我曾做好了獨自赴死的準備,不拖累任何人,不奢求半分憐憫。
我曾打算安安靜靜熬到最後,獨自咽下所有苦楚,獨自麵對黑暗。
我曾以為,我的人生會在無人知曉的病房裏,悄無聲息地落幕。
直到岑厭出現,打碎了我所有既定的孤獨,也攪亂了我死寂的心。
他掛了電話,轉身就對上我的視線,眼底的凝重瞬間散成溫柔。
他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額頭,試探體溫。
“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裏難受,疼得厲害嗎?”
我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他眼底布滿的紅血絲上,心裏發澀。
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合眼,守著我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他眼底的愧疚太濃,濃到我不敢直視,怕自己忍不住沉溺。
“剛剛跟醫生打電話,他說你狀態穩了些。”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心裏清楚這是他刻意編織的謊言。
他想給我希望,想讓我多一分堅持的力氣,想留住我多一刻。
可我比誰都清楚,我的身體早已破敗不堪,無藥可醫。
希望這東西,對我來說,從來都是最奢侈也最殘忍的東西。
他起身,拿起一旁的保溫桶,裏麵是他早起熬好的清米湯。
“喝一點好不好?溫的,不膩,不會傷胃。”
他扶著我慢慢靠在床頭,動作輕得不敢用力,生怕碰疼我分毫。
他舀起一勺米湯,細細吹涼,才緩緩遞到我的唇邊。
我小口抿著,溫熱的米湯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隻是小半碗,胃裏便泛起脹意,我輕輕搖頭,示意不再喝了。
他放下勺子,拿紙巾輕輕擦去我嘴角的水漬,動作溫柔至極。
病房裏很靜,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回蕩在空曠的房間裏。
我望著窗外,天空很藍,飄著幾朵閑散的雲,自在又輕盈。
那是我永遠都無法擁有的,無拘無束的自由。
陽光慢慢移進病房,落在我們身上,驅散了些許消毒水的冰冷。
監護儀的聲音依舊規律,見證著這短暫又珍貴的溫柔。
我靠在床頭,任由他握著我的手,不再說話。
那些沒說出口的遺憾,沒來得及表達的愛意,都藏在心底。
我不再奢求長久,不再期盼痊愈,隻珍惜此刻的相伴。
有他在身邊,有這片刻的溫暖,就足夠支撐我走完剩下的路。
哪怕前路杳杳,哪怕歸途無期,我也不再害怕。
因為我知道,他會一直陪著我,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秒。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又很快合上。
旁邊空了許久的病床,終於來了新病人。
是個年紀不大的男生,被家人攙扶著躺下,動作小心翼翼。
家屬低聲交談,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病房裏的安靜。
女人忙著鋪床,男人則在一旁整理帶來的生活用品,偶爾低聲叮囑幾句。
男生臉色蒼白,靠在床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沒什麼精神。
我看了兩眼,便收回視線,胃部的鈍痛又悄悄蔓延開來。
岑厭察覺到我的不適,立刻伸手幫我掖了掖被角,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被傳來。
“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護士。”
我拉住他的手腕,輕輕搖頭。
“不用,不厲害,忍忍就過去了。”
他眉頭緊鎖,眼底滿是心疼,卻也沒再堅持,隻是坐在床邊,輕輕揉著我的手背。
新病床那邊的動靜不大,卻還是打破了原本的寂靜。
監護儀的滴滴聲,家屬細碎的說話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
我閉上眼,靠在床頭,感受著岑厭掌心的溫度,漸漸有些昏沉。
不知過了多久,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這次的動靜稍大了些。
“請問,池杳是在這兒嗎?”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猛地睜開眼。
是王店長。
我在餐廳打工時的店長,為人溫和,平日裏對我很是照顧。
他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橘子和蘋果,沉甸甸的。
岑厭站起身,看向門口的人,眼神裏帶著幾分警惕。
“我是,”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王店長。”
王店長快步走到床邊,看到我虛弱的樣子,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小池啊,你這孩子,怎麼病得這麼重,也不跟店裏說一聲。”
他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我也是聽同事說的,說你好幾天沒去上班,電話也打不通,一打聽才知道你住院了。”
我扯出一個淺淺的笑,有些歉意。
“對不起店長,耽誤店裏的事了。”
“說什麼傻話,”王店長擺了擺手,語氣誠懇,“身體最重要,工作哪有命重要。”
他看了看我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一旁的監護儀,歎了口氣。
“你的情況,我大概也聽護士說了幾句,我知道你不容易。”
“你也知道,你已經好幾天沒有上班了,店裏的工作也安排不開。”
“我也知道你的身體情況,撐不住就別硬扛了。”
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到我麵前。
“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我提前給你結了。”
“你就不要再幹了,好好養病,別的什麼都別想。”
我看著那個信封,心裏一陣發酸。
那份服務員的工作,是我為數不多的收入來源,也是我支撐生活的底氣。
我知道王店長是好意,他是怕我累著,怕我拖著病體還要操心工作。
可我心裏清楚,這不是暫時的休假,而是徹底的告別。
我再也沒有力氣去端盤子,去招呼客人,去應對那些瑣碎的工作。
我的人生,已經被限定在了這小小的病房裏,直到盡頭。
“謝謝店長。”
我接過信封,指尖有些顫抖。
薄薄的信封,卻重得讓我喘不過氣。
這是我靠自己掙來的錢,也是我最後一次拿到工資。
岑厭站在一旁,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看著我。
他知道這份工作對我的意義,也知道我此刻的心情。
王店長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心疼。
“傻孩子,跟我客氣什麼。”
“這些水果你記得吃,補充點維生素,對身體好。”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就給店裏打電話,別不好意思。”
我點點頭,眼眶微微發熱。
在我最落魄,最無助的時候,還有人記得我,還願意對我伸出援手。
這份溫暖,足夠我記很久很久。
王店長又坐了一會兒,叮囑了幾句好好養病的話,便起身離開了。
病房裏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新病床那邊微弱的動靜。
岑厭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果,挑了一個橘子,慢慢剝著皮。
橘子的清香在病房裏散開,衝淡了些許消毒水的味道。
他把剝好的橘子瓣遞到我嘴邊,眼神溫柔。
“吃點吧,甜的。”
我張口吃下,酸甜的汁水在嘴裏化開,卻壓不住心底的苦澀。
我握著那個裝著工資的信封,指節微微發白。
這是我最後的積蓄,不多,卻或許能撐過最後這段日子。
我不想再花岑厭的錢,不想再拖累他更多。
他已經為我付出了太多,熬了無數個夜晚,花了數不清的醫藥費。
我能做的,隻有盡量少給他添一點麻煩。
岑厭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輕輕握住我的手。
“別想太多,錢的事有我。”
“你隻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其他的都不用管。”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痛,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這份沉甸甸的溫柔。
我這一生,活得潦草又卑微,沒被人好好愛過,沒擁有過什麼美好。
直到最後,才遇到了他。
給我溫暖,給我陪伴,給我從未有過的偏愛。
“岑厭,”我哽咽著開口,“我不值得你這樣。”
他俯身,輕輕擦去我的眼淚,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值得。”
“在我這裏,你永遠值得。”
“不管是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更短,我都陪著你。”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們身上,溫暖而柔和。
旁邊病床的家屬低聲說著話,監護儀的聲音依舊規律。
我握著那個工資信封,靠在岑厭的懷裏。
不再去想未完成的心願,不再去想即將到來的離別。
此刻有他,有陽光,有片刻的安穩。
就足夠了。
前路依舊杳杳,歸途依舊無期。
我偏過頭看著岑厭說:
“你睡一覺吧,你已經好久沒睡覺了。”
岑厭抬起頭對著我說: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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