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18 更新時間：26-03-15 10:16
下午五點四十，放學鈴響。
沈默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提著那卷蛇皮袋出了教室。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看，看見路邊的草叢裏有空瓶子，就彎腰撿起來，塞進袋子裏。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袋子裏又多了三個。
校門口有一條街，街兩邊擠滿了小攤，賣炸串的，賣烤腸的，賣炒飯的，油煙味和香味混在一起，往鼻子裏鑽。沈默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那群學生走得差不多了，才邁步往前走。
他聞著那些香味，肚子有點餓。中午那個饅頭頂不到晚上，但他不能買。十塊錢一份的炒飯，夠奶奶吃兩天的藥。
他沒往街上去，而是拐進旁邊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的後牆，牆根長滿了青苔，有些地方滲水，淌出一條條黑色的水痕。巷子很深，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前麵有動靜。
有人在打架。
他停下腳，往前麵看了一眼。
巷子盡頭有個拐角，聲音從那邊傳來。有人的罵聲，有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還有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
他聽了幾秒，正要轉身繞路，一個瓶子從拐角那邊飛出來，砸在他腳邊的牆上，碎了一地玻璃渣。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碎瓶子。
是個啤酒瓶，綠色的，碎了之後裏麵的空氣冒出來，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他蹲下去，把大一點的碎片撿起來，扔到牆根底下——不然有人踩到會劃傷腳。
撿完碎片，他站起來，看了看巷子兩邊。沒別的路，隻能從這兒過。
他把蛇皮袋往肩上提了提，繼續往前走。
走到拐角的地方，他看見了。
五個人，都穿著職高的校服，圍著一個。被圍的那個靠著牆，嘴角在流血，眼睛卻還狠著，手裏攥著半塊板磚。
是江尋。
他臉上已經掛了彩，嘴角破了，左邊眼角那塊疤在**之後顯得更明顯。但他的眼神還是那樣，狠得像條野狗，明明被圍住了，反倒像是他在盯著獵物。
沈默看了一眼，腳步沒停，準備從旁邊繞過去。
一個職高的男生轉過頭來，瞪著他“站住！”
沈默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我讓你站住，聾了？”那個男生走過來，伸手要推他。
沈默側了一下身，讓開那隻手，然後繼續走。
那個男生被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激怒了，追上來就要動手——
然後一個垃圾桶蓋從後麵飛過來，正砸在他後背上。
“砰”的一聲悶響，那個男生往前一栽，趴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個男生自己。他趴在地上，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沈默轉過頭。
江尋站在巷子那頭，手裏還保持著扔東西的姿勢。他嘴角的血往下淌著，但他在笑，笑得像隻瘋狗“看什麼，幫我撿回來。”
沈默沒動。
他在想，這人是不是有病。被五個人圍著，不想著怎麼跑，還有閑心管別人。
那幾個職高的男生反應過來，罵著街朝江尋撲過去。江尋人狠，但架不住人多，很快被按在地上。拳頭落在他身上，有人踹他的頭。
沈默站在那裏，看著。
他看著那些拳頭落下去，看著江尋被人按在牆上打，看著他的頭被踹得往旁邊偏了一下，又偏了一下。
他應該走的。這不關他的事。他從來不摻和這種事，從來都是繞著走。他還有奶奶要養，還有書要讀，還有活要幹。他不能受傷，不能惹事，不能給自己找麻煩。
他應該走的。
可他站在那裏，沒動。
他想起了剛才那句話“你不動手，他就一直踩你。”
他又想起了更早以前。那個搶他飯盒的人，那個人的哥哥，那根斷掉的肋骨。他想起自己在醫院躺著的半個月，奶奶每天來看他，給他帶粥，自己卻在外麵啃饅頭。他想起奶奶的臉，那麼老了，還要為他操心。
他應該走的。
可他的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江尋的頭又被人踹了一腳。他的眼睛往這邊看過來，看見了沈默。他什麼都沒說，隻是看了一眼，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挨打。
就那一眼。
沈默不知道那一眼是什麼意思。是讓他走，還是讓他別走。是嘲笑他膽小，還是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但他突然覺得累。
累得不想再繞路了。
他蹲下去，從地上隨便撿起牆頭掉落的板磚。
“都讓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幾個職高的男生回過頭，看見他手裏攥著板磚，站在兩步開外。他的頭發還是那麼亂，衣服還是洗得發白，眼神還是空的——但那個空，突然讓人有點發毛。
“你**誰啊？”為首的那個站起來，指著他。
沈默沒說話，往前邁了一步，眼神裏透露出不一樣的狠勁。
那個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
場麵僵了幾秒。
然後那個為首的人“呸”了一口，揮揮手“走。”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巷子裏安靜下來。
江尋躺在地上，喘著粗氣。他臉上又添了幾道新傷，嘴唇破了皮，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他躺了一會兒，慢慢地撐著地坐起來，靠著牆，抬頭看沈默。
沈默站在那兒，還攥著那塊板磚。
“你**……”江尋喘著氣“你是來救我的還是來看戲的？”
沈默低頭看他，沒說話。
他在想，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江尋被他看得發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了一手血，齜牙咧嘴地笑了一下“帥不帥？”
沈默沒說話。他把板磚扔了，彎腰去撿散落在旁邊的塑料瓶。
江尋看著他把一個、兩個、三個空瓶子撿起來，塞進那個蛇皮袋裏。那個袋子已經癟了，瓶子被踩扁了好幾個。沈默把扁的瓶子捏了捏，試圖讓它鼓起來一點，但捏不動。
江尋嘴角抽了抽“你就撿你的瓶子，不管我了？”
沈默把一個被人踩得最扁的瓶子撿起來，看了看，扔進袋子裏“你不是沒死嗎。”
“……”
江尋愣住，然後突然笑出聲來。笑著笑著扯到傷口，又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涼氣。
沈默撿完最後一個瓶子，提著袋子站起來，準備走。
“哎。”江尋在後麵喊他。
他停住腳，沒回頭。
“今天的事，算我欠你的。”江尋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以後有事，找我。”
沈默沒說話。
他在想，我不會有事的。我不會找你。我們不是一種人。
他繼續往前走。
“你住哪兒？”
沈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沒別的意思。”江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就是問問。萬一以後想請你喝酒，找不到地方。”
沈默站在那裏，背對著他。巷子裏光線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在想，這人為什麼要問這個。為什麼要知道他住哪兒。為什麼要說請他喝酒。
沒人請他喝過酒。
過了幾秒，他開口說了個地址，然後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也許是因為那句“算我欠你的”。從來沒人跟他說過這種話。從來沒人覺得欠他什麼。
江尋靠在牆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又坐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爬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巷子另一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地上。
他剛才扔出去的那個垃圾桶蓋，就躺在旁邊，蓋子都砸變形了。
他彎腰把蓋子撿起來，放回垃圾桶上，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了。
巷子裏又安靜下來。
風吹過來，把地上的碎玻璃吹得輕輕響。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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