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95 更新時間:26-03-15 10:36
江尋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他住的地方在老鋼廠後麵的筒子樓裏,三層,紅磚牆,樓道裏的燈壞了半年沒人修。他摸著黑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響,一下一下的。
三樓,最裏邊那間。他掏出鑰匙,捅進鎖眼,擰開。
門推開,是一間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客廳十幾平米,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台老式電視,茶幾上堆著煙灰缸和空酒瓶。左邊那間門關著,他爸住的;右邊那間門開著,是他的。
他沒開客廳的燈,直接摸黑走進自己那間。
他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但收拾得很幹淨——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隻有一個水杯和很多關於汽車的書;地板拖過,看不見灰。窗戶關得很嚴,窗簾拉得平整,風透不進來。
他坐到床上,脫了鞋,看自己的腳。腳踝腫了,白天被人踹的,紫紅一片,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他盯著那腫看了半天,然後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隻趴著的貓。他從小看到大,看了十幾年了。
臉上的傷一跳一跳地疼,嘴角結了血痂,一咧嘴就裂開,滲出新的血來。他伸手摸了摸,看著手指上那點紅,沒吭聲。
他就那麼躺著,也不開燈,也不動。
窗外的風嗚嗚地響,把窗簾吹得老高。
他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那個人。
那個新來的,叫沈默的。不愛說話,眼睛空空的,像兩口枯井。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就蹲下去撿那個被踩扁的瓶子,撿起來看了看,塞進袋子裏。
他當時站在過道上,看著那人彎腰撿瓶子的樣子,心裏突然動了一下。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隻是想起像小時候的自己,也是兩眼空洞,任人欺負。
後來在巷子裏,他被人圍住,那些人踹他的頭,他看見那人站在巷子那頭,手裏攥著那塊板磚。
他以為那人會走的。正常人都會走的。五個人,他一個人,誰沾上這事誰倒黴。
但那人沒走。
就那麼站著,攥著板磚,眼睛還是空的,卻讓那幾個職高的往後退了一步。
他想起那人的眼神。不是狠,是空。空得讓人發毛。
後來那人走了,他靠著牆喘氣,腦子裏還在想那個眼神。
想了一路,想到現在,躺在這張破床上,還在想。
電話響了。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喂。”
“尋哥,你在哪兒?”電話那頭的聲音急急的,帶著喘。
“家。”
“能出來一趟不?我家攤子上出事了。”
江尋坐起來,牽扯到腳踝的傷,疼得齜牙咧嘴:“什麼事?”
“有幾個半夜喝多的人來鬧事,說我爸賣的海鮮缺斤短兩,非要賠錢。我爸不認,他們就砸攤子。”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派出所的人來過,走了,說這事兒管不了,讓我們自己協商。協商個屁,他們四個人,就賴著不走,生意都沒法做了。”
江尋沉默了幾秒。
“尋哥,你過來一趟行不?就站那兒就行,不用動手。他們看見有人來,說不定就走了。”
江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又看了看手上的血痂。
“周天,……等著。”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把鞋穿上。鞋一擠,腳踝更疼了,他咬咬牙,沒管。
周天是他從小在這片長大的發小,從幼兒園就認識,一起光著**在鋼廠後麵的廢料堆裏撿過鐵皮,一起在筒子樓的天台上放過風箏。雖然在不同的高中,但經常一塊聚,朋友也有好多互相認識的,周天一個電話,江尋必須去。
他推開門,看了一眼左邊那扇緊閉的門。裏麵沒動靜,他爸還沒回來,或者回來了已經睡了。他沒管,下樓,走進夜裏。
菜市場離他住的地方不遠,走十多分鍾。
他走得慢,腳踝疼得厲害,走幾步就得歇一下。路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輛電動車開過去,車燈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一邊走一邊想周天家的海鮮攤怎麼這麼晚還開著,突然想起來,菜市場夜裏是有活的。
卸貨的活。
他走到菜市場南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門口停著幾輛三輪車,有人在卸貨,一筐一筐的菜往裏麵搬。他往裏走了幾步,看見周天站在一個攤位前,正跟幾個人說話。
那幾個人圍著攤位,叼著煙,罵罵咧咧的。周天他爸站在後麵,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
江尋走過去。
“尋哥!”周天看見他,眼睛一亮,趕緊迎上來。
那幾個圍著的人轉過頭,看見江尋,愣了一下。
江尋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們。
他的嘴角結著血痂,眼角那道疤在燈光下很明顯。他就那麼站著,手插在褲兜裏,眼神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江尋這片公認的小霸王。囂張,刺眼,人人避讓,無人敢近。
從街頭到巷尾,沒人不認得他。寸頭,眉眼鋒利,一身野氣,往那兒一站,空氣都跟著緊三分。他打架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下手狠、動作快,眼神一沉,就帶著一股壓人的戾氣,誰見了都心裏發怵。
他愛惹事,也不怕事。誰多看他一眼,他能直接懟回去;誰惹了他身邊的人,他能當場堵人算賬;連街上的混混、隔壁學校的刺頭,提起江尋,都要先掂量三分。久而久之,整條街都默認了一條規矩:看見江尋,繞著走。
大人拉著小孩快步躲開,商販不敢多嘴搭話,連平時囂張的小混混,遠遠瞥見他的身影,也先收了氣焰,低頭繞道。不是怕他年紀大,是怕他那股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你不知道他下一秒會說什麼,會做什麼,更不知道他被惹急了,能有多瘋。
那幾個人被他看得發毛,互相看了一眼。
“走吧。”其中一個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沒意思。”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天鬆了口氣,跑過來:“尋哥,謝了。”
江尋搖搖頭,沒說話,眼睛往市場裏麵看。
裏麵亮著燈,有人在搬貨。一筐一筐的菜從車上搬下來,搬到小推車上,推進市場深處。那些人影在燈光下晃來晃去,看不清楚。
“你幹嘛呢?”周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裏麵都是卸貨的,沒啥好看的。”
江尋沒理他,往裏麵走了幾步。
他看到了一個人。
他往前走,路過一個個攤位,路過一堆堆的菜筐。燈光昏黃,地上濕漉漉的,到處是菜葉子和水漬。有人推著小車從他身邊過去,輪子軋過地麵,吱呀吱呀響。
他走到一個角落,停下來。
那個人蹲在那兒,正在把一筐菜從車上搬下來。手上戴著手套,手套已經磨破了,露出裏麵的手指。
他把菜筐搬起來,走幾步,放到小推車上,然後回去,搬下一筐。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江尋站在那裏,看著他。
他的臉還是那樣,沒什麼表情。眼睛還是空的,像兩口枯井。但他的動作很利索,搬起,放下,搬起,放下,一下一下的,像台機器。
江尋看著他搬了一筐,又一筐,又一筐。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這個人跟他有什麼關係?不就是昨天幫他撿了塊板磚嗎?不就是被他看了一眼嗎?有什麼好看的?
但他就是挪不開眼。
那個人搬完一車,停下來喘了口氣。他把手套摘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破了,皮肉翻著,紅紅的。他看了一眼,把手套重新戴上,繼續搬。
江尋看著他戴上手套的那個動作,心裏又動了一下。
跟白天一樣,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市場門口,靠在牆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
夜裏的風從鋼廠那邊吹過來,帶著鐵鏽和煤灰的味道。他聞著那股味道,嘴裏叼著那根沒點的煙,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快四點的時候,那個人出來了。
他從市場裏麵走出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手裏提著那個蛇皮袋。袋子癟癟的,沒裝多少東西。
江尋看著他走出來,沒動。
那個人走到他麵前,停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菜市場裏,看著那個人搬菜,一站就是幾個小時。不知道為什麼要陪他走那段夜路。不知道為什麼要問他“你家裏人呢”。
他什麼都不知道。
回到家裏,他閉上眼睛,把身體蜷起來,然後睡著了。
窗外,風還在吹。
遠處鋼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直直地往上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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