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218 更新時間：26-03-16 13:50
吃過早飯，東方的太陽已經穩穩升了起來，光線落在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紙板上，每一張都被鍍上了一層暖邊，連紙板邊緣的褶皺都看得清清楚楚，泛著幹淨的光澤。
沈默正站在院中的水龍頭下洗碗，粗瓷碗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水流嘩嘩地淌過指尖，濺起細小的水花，打濕了他袖口的一角。
就在這時，放在屋裏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鈴聲是簡單的和弦，在安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他關掉水龍頭，用腰間搭著的舊毛巾擦了擦手，快步走進屋。
拿起手機瞥了一眼屏幕，備注是“周天”——再仔細一看，不是自己的手機，是江尋。
沈默握著手機，走到院子裏，江尋正蹲在院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石板縫裏的雜草，陽光落在他短茬的頭發上，特別好看。
“你的手機。”沈默輕輕開口，把手機遞了過去後繼續去洗碗了。
江尋抬起頭，目光落在屏幕上，看清來電顯示後，伸手接了過來。
“喂。”江尋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周天洪亮又雀躍的聲音，幾乎要衝破聽筒：“尋哥！十點啊，可別忘了！城邊河岸，燒烤野營，我跟小雅都準備好了，肉串、爐子、調料全帶齊了，就等你了！”
江尋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了些，眉頭微微蹙起，等周天的聲音漸漸平息，才慢悠悠地把手機放回耳邊，“知道了，忘不了。”
江尋頓了頓，輕聲說：“我帶個朋友啊。”
“行行行！一會兒見啊，不見不散！”周天說完，沒等江尋回應，就匆匆掛了電話，聽筒裏隻剩下“嘟嘟”的忙音。
沈默今天心情很好，在屋裏收拾著還哼起了歌，好不容易不用去菜市場卸貨，奶奶那邊有鄰居幫忙照看，按時吃藥、吃飯應該沒問題，難得有這樣的空閑。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後，並肩走出了小院，巷子裏的風帶著清晨的涼意。
巷口的空地上，停著幾輛共享單車，車身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
江尋掏出手機，熟練地掃了一輛，車子解鎖的“嘀”聲響起，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默：“會騎嗎？”
沈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走上前，握住車把，輕輕跨上車座，雙腳蹬了一下踏板，車子緩緩向前滑了出去，動作不算熟練，卻很穩。
江尋笑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也跨上自己的車，輕輕蹬了幾下，很快就追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地駛出了巷子。
城邊河岸不算遠，騎車大概二十多分鍾的路程。兩人漸漸並排騎著，清晨的風從耳邊刮過，帶著路邊梧桐樹的清香。
沈默很久沒有這樣輕鬆地騎過車了——小時候，爸爸曾給他買過一輛二手的破自行車，他騎著它在巷子裏穿梭，那是他為數不多的輕鬆時光，後來爸爸工傷去世了，媽媽帶著錢走了，車子也壞了，再也沒騎過。
如今重新蹬著踏板，風拂過臉頰，帶著淡淡的暖意，竟生出一種陌生又久違的輕**，緊繃了許久的肩膀，也悄悄放鬆了下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江尋。
那人騎得很自在，一會兒腳下用力，衝到前麵，回頭衝他揚了揚下巴；一會兒又放慢速度，等他跟上來，像隻閑不住的小獸，眼底滿是少年人的鮮活。
“快點！磨磨蹭蹭的！”江尋在前麵回過頭，衝著他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卻帶著笑意。
沈默沒理他，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節奏，慢慢蹬著車。他不習慣被人等，也不習慣拚命追著別人的腳步，風剛好，陽光剛好，一切都剛剛好。
江尋見他不緊不慢，又調轉車頭，衝了回來，重新跟他並排騎著，側過頭看著他：“你平時不運動嗎？騎這麼慢。”
沈默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情緒：“我晚上卸貨，四五個小時，算運動。”
江尋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
他想起沈默眼底的青黑，想起他身上洗得發白的衣服，想起那個小小的、冷清的院子，喉結輕輕滾了滾，沒再說話，隻是悄悄放慢了自己的速度，陪著沈默一起，慢慢向前騎。
兩人一路沉默著騎行，路兩邊的樓房漸漸變矮、變疏，樹木卻越來越多，高大的梧桐樹遮天蔽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拐過一個彎，眼前突然豁然開朗——一片茂密的楊樹林出現在眼前，楊樹長得又高又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路的兩邊，樹幹挺拔，枝葉繁茂，風一吹，樹葉嘩嘩作響，像是在訴說著悄悄話。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滿了細碎的“碎金子”，踩上去，光影在腳下輕輕晃動。
沈默不自覺地放慢了車速，甚至輕輕捏了刹車，車子緩緩停下。
他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從小在擁擠的城裏長大，眼裏看到的都是高樓大廈、狹窄的街道和堆積如山的貨物，這樣鬱鬱蔥蔥、充滿生機的樹林，他隻在電視裏見過。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頭頂的枝葉，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的臉上，斑駁的光影落在他的眉眼間，柔和了他平日裏冷淡的神情。
江尋在他旁邊停下來，單腳撐著地，側頭看著他專注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溫柔，輕聲問：“怎麼？沒看過嗎？”
沈默沒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楊樹上，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和向往。
江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了一會兒，樹葉沙沙作響，風拂過臉頰，帶著清涼。
他轉過頭，拍了拍沈默的車把：“前麵更好看，穿過這片樹林，就是河了，河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石頭。”
沈默收回目光，輕輕點了點頭，重新蹬起車，車速依舊很慢，他想多看一會兒，把這陌生的、美好的景色，都記在心裏。
江尋也不催他，就跟在他旁邊，慢慢騎著，偶爾側頭看看他，眼底滿是縱容。
兩人騎著車，緩緩走進樹林裏，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清涼的風從樹葉間穿過，帶著草木的清香，驅散了陽光的燥熱。地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軟的，車輪軋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樹林裏，格外清晰。
騎了五六分鍾，樹林漸漸到了盡頭，眼前再次豁然開朗。
一片綠油油的大草坪鋪展開來，草葉長得整齊而茂盛，軟軟的，像一塊巨大的綠毯，一直延伸到河邊。草坪上零星開著幾朵小野花，黃的、白的，星星點點，點綴在綠草間，格外可愛。
再往前，就是一條寬闊的河，河水很平靜，在太陽底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偶爾有微風拂過，水麵泛起小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河對岸是起伏的田野，綠油油的莊稼長得生機勃勃。
沈默停下車，雙腳落地，站在草坪上，微微張開嘴巴，看著眼前的景色，眼神裏滿是錯愕和驚豔。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潤和青草的清香，拂過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暖意；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他骨子裏的寒涼。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被眼前的景色定住了，連呼吸都變得輕柔起來。
“走吧。”江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柔和，“周天他們應該在那邊，我看見柳樹了。”
他伸手指了指草坪邊緣，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柳樹下麵，隱約能看見兩個人的身影。
沈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見兩個人正在柳樹下忙活——一個高高壯壯的男生，蹲在地上，正鼓搗著一個鐵架子，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認真；旁邊站著一個瘦瘦小小的女生，紮著低馬尾，手裏拿著一把串好的肉串，時不時地幫男生遞個零件，眉眼彎彎的，帶著笑意。
沈默重新跨上車，慢慢往柳樹那邊騎，車輪軋過柔軟的草坪，有點費勁，卻很穩。
到了柳樹下麵，他倆停下車。
那個高高壯壯的男生抬起頭，看見他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猛地站起來，“尋哥！你們可來了！”
江尋停好車，走了過去，拍了拍周天的肩膀：“急什麼，這不沒到十點。”
沈默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站在江尋旁邊，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地上。
周天上下打量著沈默，眼神裏滿是好奇。
江尋指了指旁邊，“沈默，我同學。”
沈默抬起頭，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周天語氣爽朗的說到，“我叫周天，跟尋哥從小一塊長大的，算是發小。這是我女朋友，小雅。”
他指了指旁邊的女生，小雅衝著沈默笑了笑，眉眼溫柔，輕輕點了點頭：“你好，沈默。”
“來來來，沈默，幫忙搭把手！”周天鬆開手，拉著他往爐子那邊走，一臉無奈，“這破爐子，我弄了半天了，還是支不起來，說明書看得我頭都大了，尋哥你也來幫忙！”
江尋走過去，蹲在地上，拿起散落的零件看了看，眉頭微微蹙起：“你這買的什麼爐子？零件都對不上，一看就是便宜貨。”
“嘿嘿，便宜實惠嘛，能用就行。”周天撓了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一邊遞零件，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我以為很簡單，沒想到這麼麻煩，早知道就買個貴點的了。”
江尋不怎麼說話，偶爾應一聲，指尖熟練地擺弄著零件，神情專注。
沈默站在旁邊，看著兩人蹲在地上忙活，手裏空著，不知道該幹什麼，顯得有些局促。他不太習慣這樣熱鬧的場景，也不知道該如何融入，隻能靜靜地站著，目光有些遊離。
小雅看出了他的窘迫，語氣溫柔：“先坐著吧，讓他們倆弄就好，爐子有點麻煩，一時半會兒弄不好。”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一會兒還有人來呢，人多了就熱鬧了。”
沈默輕聲問：“還有誰？”
小雅笑了笑，眨了眨眼，故意賣了個關子：“來了你就知道啦，是個驚喜。”
沈默沒再問，站在柳樹下，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河。河水在太陽底下閃著光，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有些疼。
他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垂落的柳樹枝條上——枝條長得很長，垂得很低，幾乎要碰到草地上，風一吹，枝條輕輕晃動，掃過草地，留下細碎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爸爸曾帶他去鄉下的親戚家，好像也見過這樣的柳樹。那時候他還很小，大概五六歲，穿著媽媽做的小花襖，在柳樹下跑來跑去，扯著柳枝蕩秋千，爸爸站在旁邊，笑著喊他慢點，別摔著。
陽光也是這樣暖洋洋的，風也是這樣輕柔的，空氣中也有青草的香味。隻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幾乎要忘記父母的模樣，久到他以為，那些溫柔的時光，再也不會有了。
他正愣神，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甜絲絲的，像風鈴一樣，打破了眼前的寧靜。
他轉過頭，順著笑聲看過去，看見一個女生正往這邊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散步，姿態輕盈，長發披在肩上，被風吹得輕輕揚起一點，又緩緩落下來，貼在脖頸間。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在膝蓋下麵一點，走起來輕輕晃動，像一朵漂浮的白雲。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的身影鑲了一圈淡淡的金邊，顯得格外溫柔，像從畫裏走出來的人。
沈默看著她慢慢走近，眼神裏漸漸多了一絲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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